第一章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刚跳过下午两点三十分。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抽搐感。我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桌面上那个白色的陶瓷保温杯。杯身还带着温热的触感,里面是早上出门前泡的枸杞红枣茶——为了应付最近越来越频繁的胃痛。
指尖刚碰到杯盖,一道冰冷黏腻的视线便如预期般,钉在了我的侧脸上。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林锐。
他就像一头蛰伏在格子间丛林里的猎豹,总能精准地在猎物最松懈的瞬间,发起“致命”一击。
我暗暗吸了口气,最终还是拧开了杯盖。温热的水汽混着淡淡的枣香氤氲开来,我迅速低头呷了一小口,试图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温、静。”
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令人不适的腔调。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放下杯子,转过身,对上林锐那张写满“规则与秩序”的脸。他三十五六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狭长,看人时总带着审视和挑剔。
“林经理,有事吗?”我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
他没说话,先是用指尖推了推眼镜,然后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整洁的工位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个白色的保温杯上。
“我强调过多少次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半个办公区的人都听见,“办公区域,是创造价值的地方!不是你的茶馆,更不是你放松休养的咖啡馆!”
几个附近的同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工作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专注于工作。喝水、上厕所、调整椅背……这些私人的、琐碎的事情,都应该在休息时间统一处理!”他向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我的杯子上,“你这种散漫的态度,不仅影响你自己的工作效率,更会带坏整个团队的风气!”
我的胃又开始抽痛起来,但比胃更难受的,是心里那股憋闷了太久的火气。
来到这家公司一年,在林锐手下,我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不能用蓝色的笔签字,因为公司规定用黑色——尽管他那次看到的蓝色笔迹只是我在自己笔记本上的草稿。椅背不能调整超过90度,否则就是“姿态松懈,缺乏职业精神”。甚至,鼠标如果连续五分钟没有移动,他就会走过来,敲敲你的桌子,问你是不是在“神游天外”。
而“工位禁止喝水”,是他最新颁布,也是执行得最严厉的“铁律”。
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那些刻薄的、毫无逻辑的话语不断钻进我的耳朵。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别的画面。
那是上周,他让我整理一份冗长混乱的市场数据报告。我熬了两个通宵,不仅将数据清晰可视化,还运用自学的数据分析模型,精准预测了下个季度的趋势走向。报告发给他后石沉大海,直到今天早上部门例会,他拿着那份报告的核心结论在总监面前侃侃而谈,赢得了满堂彩。总监问起细节,他轻描淡写地说:“花了点心思做了些深度分析而已。”那一刻,我坐在会议室角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还有三个月前,那个我期盼已久的、与行业巨头“星曜科技”的面试机会。面试时间刚好在工作日,我提前一周小心翼翼地向他申请调休半天。他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用那种惯有的、嘲讽的语气说:“温静,才来几天就想着偷懒?先把基础工作做好,别总好高骛远。年轻人,要脚踏实地。”那一次,我错过了面试时间。后来听说,星曜那个岗位招了一个资历远不如我的人。
一个月前,我心灰意冷,开始在各大招聘平台更新简历,却都石沉大海。直到一周前,一个陌生的境外号码打了进来,对方自称是某顶级猎头公司的顾问,声音沉稳专业。“温静女士吗?我们注意到您在数据分析和新市场开拓方面的潜力,有一个非常合适的机会,不知您是否感兴趣?”我当时只以为是诈骗电话,敷衍了几句就挂断了。
但第二天,我的邮箱里真的收到了一封来自该猎头公司官方域名的邮件,附件里是一个名为“星曜集团-战略项目部高级经理”的职位说明书,薪资待遇是我现在的五倍有余。
我回复了邮件,但后续还没有消息。这件事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在我死水般的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但我不敢抱太大希望。
过往的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与胃部的绞痛、以及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交织在一起。
林锐见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低头认错,反而眼神飘忽,似乎更被激怒了。
他猛地伸手,抓起了我桌上的保温杯。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是吗?看来不给你长点记性,你是改不了这身臭毛病!”
他手臂一扬,竟要将杯子直接摔向地面!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区里炸开。
白色的陶瓷碎片和混着枸杞红枣的温水,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看着那一地狼藉,看着他那张因为得逞而略显扭曲的脸,心里最后那根绷紧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原来,忍耐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践踏。
我忽然笑了。
不是愤怒的,不是委屈的,而是一种带着彻底解脱和冰冷讽刺的笑。
我站起身,平静地拿起桌面上的一包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看向脸色微变的林锐。
“林经理,”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砸在安静的空气里,“这个杯子,价值 398 块。是我男朋友送我的周年礼物。”
林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说这个,随即嗤笑一声:“一个杯子而已,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只是在想,林经理口口声声说办公区不能做私事,那你现在毁坏我的私人财物,这笔账,又该怎么算?是公事,还是私事?”
他脸色一变:“你……”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说:“另外,我胃痛喝水,是因为上周连续加班帮你做那份让你在总监面前出尽风头的报告,饮食不规律落下的病根。这算不算……工伤?”
同事间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林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概没想到我敢当众提起报告的事。
“温静!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我弯腰,从一堆碎片中捡起杯盖,那上面印着一个可爱的卡通图案,已经摔出了裂痕。我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痕,仿佛在祭奠我过去一年可笑又可怜的隐忍。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扫过林锐,扫过那些或同情、或震惊、或事不关己的同事,最后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林经理,既然在你手下,连喝一口热水都是需要被惩戒的罪过,那么……”
我停顿了一下,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我不干了。”
我将手里那个裂开的杯盖,轻轻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辞职信,我会邮件发给你。另外,摔坏的杯子,原价398,微信还是支付宝?”
林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他大概习惯了我的逆来顺受,从未想过兔子被逼急了,也会露出牙齿。
我没再看他,开始平静地、有条不紊地收拾我桌面上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那盆小小的绿萝,常用的几支笔,一个笔记本,还有抽屉里备着的胃药。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只有我收拾东西发出的细微声响。
收拾好东西,我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我待了一年的工位,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僵在原地的林锐,我不再停留,挺直脊背,在所有人的目送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辞职后的头两天,我关掉手机,拉上窗帘,在自己租住的小公寓里结结实实地睡了两天。
没有定闹钟,没有在凌晨惊醒后下意识去摸手机看有没有林锐的夺命连环Call,也没有在吃东西时因为想到某个未完成的工作任务而瞬间失去胃口。
我只是睡,睡得天昏地暗,仿佛要把过去一年缺的觉全都补回来。
醒来就吃,点最重口味的外卖,看无脑的搞笑综艺,或者干脆对着窗户发呆。
第三天清晨,我在阳光中自然醒来,胃部没有传来熟悉的绞痛。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被照得发亮的树叶,心里那片压抑太久的阴霾,似乎也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我打开手机,忽略掉林锐措辞严厉询问工作交接的邮件和几个来自同事的试探微信,径直点开了那封猎头邮件,回复了“感兴趣”。
回复邮件之后,我并没有立刻等到回复。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缓慢而黏稠。我强迫自己不再去刷邮箱,也不再反复咀嚼离职那一刻的快意与空虚。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否则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愤怒和委屈,会像潮水一样反噬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
我翻出了那个摔碎的保温杯的残骸——我没有全部扔掉,杯盖上那个裂开的卡通图案,是我和前男友在一起三周年时,他亲手画的。我们早已分手,杯子却一直留着,像是某种固执的纪念。如今,连这最后的念想,也被林锐摔碎了。
我把碎片装进一个纸盒里,用胶带封好,在盒子上写了一行字:
“纪念我曾容忍的,与不再容忍的。”
然后,我把它塞进了储物柜的最底层。
我不想再被过去绑架,无论是感情,还是职场。
接下来的几天,我做了几件在以前看来“毫无意义”的事。
我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一直想读却没时间读的书,不是工具书,也不是什么成功学,而是一些看似无用的哲学随笔和小说。我在阳光充足的阅览室角落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看光影在书页上移动,感受着时间不再是卡着秒针的追赶,而是流淌的河。
我还报了一个短期陶艺班。
第一次坐在拉坯机前,双手沾满湿滑的泥浆,试图控制那团不成形的泥土时,我感到了久违的挫败。它不听使唤,歪歪扭扭,甚至坍塌。老师在一旁温和地说:“别急,你要感受它,引导它,而不是控制它。”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林锐。他就像是一个试图用蛮力控制一切的拙劣陶工,最终只能制造出僵硬而易碎的器皿。
我静下心,不再想着一定要做出个完美的杯子,只是感受着泥土在指尖的温度和流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重来。直到第三天,我终于做出了一个勉强看得出形状的、小小的陶土杯坯。它很粗糙,甚至有些丑陋,但每一个弧度,都是我自己双手引导出来的。
在等待杯坯阴干、上釉、烧制的过程中,猎头那边的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邮件,是直接打来的电话。还是那个沉稳的男声,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温静女士,星曜集团战略项目部对您的笔试报告评价很高。他们希望尽快安排终面,不知您明天下午是否有时间?”
“明天下午?”我握紧手机,心脏猛地一跳。
“是的,地点在国贸三期。另外……”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终面面试官之一是战略项目部的特别顾问,Ethan。他平时很少直接参与初级岗位的面试,这次破例,说明集团对您非常重视。”
Ethan。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
“好的,我有时间。”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气。机会来了,以一种比我预期更强势的姿态。
第二天,我穿上为了面试特意购置的、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化了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沉静,带着一丝经历过挫败后特有的韧劲,不再是一年前那个唯唯诺诺、连在工位上喝口水都心惊胆战的小职员。
国贸三期,这座城市的地标之一。电梯匀速上升,透过玻璃幕墙,城市的轮廓在脚下逐渐展开,渺小而又壮观。我握紧了手包,指甲轻轻掐着掌心,用微痛感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顶层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极简、冷感却又充满力量感的装修风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和咖啡味,穿着职业装的人们步履匆匆,低声交谈,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精英”的气场。
在前台登记后,我被引到一间小会议室等待。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外面开阔的办公区,有人站在白板前激烈讨论,有人对着三四个屏幕专注操作。这里的一切,都高效、有序,且目标明确。
与我曾经待过的、那种被林锐用各种奇葩规则束缚、死气沉沉的办公环境,截然不同。
我正出神,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三个人走了进来。
前两位气场强大,衣着精致,一看便是高层管理者。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他们,落在了最后进来的那个男人身上。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却丝毫不显得邋遢,反而有种举重若轻的从容。他气质冷峻,五官深邃,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平静无波地扫过我,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面前的名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英文名:Ethan。
面试开始。前两位高管的问题专业而刁钻,从市场趋势到财务模型,从风险评估到团队管理。我调动起全部的知识储备和这些年在瑞科被逼着练就的、处理琐碎数据的能力,结合星曜可能感兴趣的方向,谨慎而又不失自信地回答。
我的目光偶尔会与Ethan相遇,他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两笔,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件工具是否足够趁手,而非一个有情绪的个体。
面试接近尾声,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
“温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瞬间攫取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假设你现在是星曜的代表,去与你之前的公司‘瑞科’谈判一个对你方至关重要的项目。而当初苛待你的那位上司,正好是对方的对接负责人。你会怎么做?”
第二章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直刺我内心最深处那点不甘和隐秘的怨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报复吗?羞辱他?
不,那太低级了,而且会让我变得和他一样。
我抬起头,迎上Ethan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清晰而平静地回答:
“我会用专业和实力,让他清晰地认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会让他明白,他当年所倚仗的、用来打压人的那点权力,在真正的价值和规则面前,不堪一击。
我不会掺杂个人情绪,因为他不配影响我的专业判断。
我的胜利,会建立在项目本身的成功上,而这,是对他最好的‘回敬’。”
Ethan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面试结束的第二天,我收到了录用通知。职位:战略项目部高级经理。薪资,果然是之前的五倍。
在签下电子合同的那一刻,我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一种沉甸甸的、即将破土而出的力量感。
星曜的工作环境,与瑞科是天壤之别。
在这里,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和精力是完全用在推动工作本身,而不是耗费在无谓的内耗和应付上司的变态规则上。
我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知识。参与跨国会议,分析动辄上亿的项目数据,与行业顶尖的专家合作……我的视野和能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那个曾经在瑞科被林锐贬低到尘埃里的温静,正在一点点褪去自卑和怯懦,重新长出坚硬的骨骼和自信的羽翼。
入职半年后,我独立负责的第一个小型项目提前完成,并为公司带来了超出预期的回报。Ethan在部门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简单地说了一句:“温静,做得不错。”
没有夸张的表扬,没有空泛的鼓励,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五个字,却让我几乎湿了眼眶。这在星曜,已经是极高的认可。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买了一个新的保温杯。比之前那个被林锐摔碎的更贵,设计更优雅。我端着它,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北京璀璨的夜景,慢慢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水。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用任何荒谬的理由,剥夺我这最基本的权利。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三年。
我从一个需要带着、需要证明自己的新人,成长为部门的核心骨干之一。
这天下午,我刚结束一个跨国的视频会议,Ethan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过来。
“温静,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整理了一下着装,敲门进去。
Ethan的办公室极简而冷感,他示意我坐下,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集团接下来有一个重要的战略合作项目,关于新一代智能终端渠道的拓展。经过评估,筛选出了三家潜在合作伙伴。”他修长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其中一家,是你之前待过的公司,瑞科。”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瑞科……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但它像一块沉在心底的疤,看似愈合,轻轻一触,依旧能勾起潜藏的记忆。
“这个项目由你全权负责,担任我方首席代表。” Ethan看着我,目光锐利,“瑞科那边,据我们了解,他们的对接负责人,还是你原来的上司,林锐。”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拿起那份文件,迅速浏览了一下瑞科的资料。三年过去,瑞科的发展似乎并不顺利,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显得有些乏力,这次与星曜的合作,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救命稻草般的存在。
而林锐,果然还在那个位置上。以他的能力和格局,大概也就只能在那里作威作福了。
合上文件,我抬起头,迎上Ethan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冷意的笑容。
“Ethan总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专业,客观,以项目利益为重。”他重申了星曜的原则,也是当初我面试时的回答。
“当然。”我站起身,姿态从容,“我会用最专业的态度,来评估每一个合作伙伴,包括……瑞科。”
走出Ethan的办公室,我回到自己的工位,拿起那个昂贵的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水温正好。
国贸三期,68层,星曜集团一号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磅礴的天际线。
我坐在主位,面前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烫金的笔记本,以及那个线条优雅的保温杯。身后坐着我的两位团队成员,神色肃穆。
电梯门“叮”一声轻响,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我抬起眼,透过会议室明亮的玻璃墙,看到瑞科的一行人正由行政助理引着,略显局促地走过来。
为首的是瑞科的老板王总,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的男人,脸上堆着略显谦卑的笑容。他的身后,跟着几个我不认识的高管,而走在最后,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身影,正是林锐。
他瘦了些,眉宇间那股刻薄的劲儿被一种更深的焦虑和小心翼翼取代了。他低着头,几乎不敢直视会议室内部,像个即将接受审判的囚犯。
王总率先推门进来,脸上笑容可掬,远远就伸出了手:“温总,您好您好!久仰大名,今日终于见到了!”
我站起身,得体地与他轻轻一握,笑容标准而疏离:“王总客气,请坐。”
我的目光掠过他,仿佛不经意般,落在了正试图缩在最后面的林锐身上。
他接触到我的视线,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嗫嚅着,似乎想挤出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这位……看着有些面熟。”我微微偏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在记忆中搜寻。
王总立刻侧身,几乎是半推半拉地把林锐拽到了前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温总,这是我们的项目部经理,林锐。林经理,快跟温总打个招呼!你们……以前应该是同事吧?”
最后那句话,王总说得有些底气不足。他显然知道我和林锐的过往,此刻只希望能靠这点微薄的“旧情”拉近点关系。
林锐被迫站到了我面前,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最终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温……温总……您好……”
我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脑海里闪过的是他当年摔碎我杯子时,那副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模样。
我没有回应他的问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钟。这三秒钟,对于林锐来说,恐怕比三年还要漫长。
然后,我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助理轻声吩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清:
“小张,给客人倒水。特别是林经理,”我的目光重新落回林锐那张汗涔涔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一路辛苦,请一定多喝点水。”
“轰——!”
林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林经理?”我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和,“是不喜欢喝水吗?还是……这里的水,不合规矩?”
“规矩”两个字,我稍稍加重了语气。
林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捧起那杯水,因为颤抖得太厉害,水从杯口晃了出来,溅湿了他的手指和桌面。
我优雅地落座,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好了,各位,我们开始吧。”
会议正式开始。
瑞科的李副总站起身,准备进行项目陈述。他显然有些紧张,操作投影仪时手忙脚乱,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不规则地颤抖。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脆响!
是林锐。
他失手碰倒了面前那杯满溢的矿泉水。水流迅速在光滑的桌面上蔓延,浸湿了他面前的文件,也溅湿了他的西装袖口。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擦拭,动作狼狈不堪,引得星曜这边的一位同事下意识地递过一叠吸水纸。
“对、对不起!温总,对不起……”他连声道歉,声音发颤,不敢抬头看我。
“没关系,”我平静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小心一些就好。小张,麻烦再给林经理换一杯。”
助理小张立刻上前,熟练地清理桌面,重新端上一杯清水。
这一次,林锐甚至不敢再去碰那个杯子。他只是僵直地坐着,湿漉漉的袖口贴着手臂,像一道无法忽视的耻辱印记。会议室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压力,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会议在一种极其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进行着。
我按照既定流程,听着瑞科方面由另一位副总进行项目陈述。
王总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镇定,但不时瞟向我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忐忑。
而林锐,则彻底沦为了背景板。
他缩在座位里,低着头,面前那杯水一口未动,仿佛那是什么禁忌之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脸色依旧苍白,额上的冷汗似乎就没有干过。每一次我开口提问,哪怕问题不是针对他,他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轻微一颤。
曾经的不可一世,在绝对的权力和地位落差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以上就是我们瑞科针对此次渠道拓展项目的初步方案,我们相信凭借我们深厚的行业积累……”那位副总的陈述接近尾声,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自信。
我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林锐。
“林经理,”我声音平和,却像一道精准的闪电劈开了他试图藏身的阴影,“刚才李副总提到的关于未来三年市场下沉的渗透率预测数据,我记得……似乎与你三年前做过的一份内部报告结论有所出入。”
林锐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骇。
那份报告!正是当年他夺走我功劳,在总监面前侃侃而谈的那份!
“我……我不太明白温总的意思……”他试图装傻,声音干涩。
“不明白?”我轻轻点了一下鼠标,身后的大屏幕上立刻投影出一份报告的局部截图——正是那份报告的核心数据页, “这份由你‘主导完成’的报告,在第17页明确预测,基于当时的竞争格局和消费者行为模型,传统渠道的下沉渗透率将在三年内遭遇瓶颈,增长不会超过5%。而刚才李副总给出的预测是年复合增长15%。”
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在林锐那张惨白的脸上:“林经理,是市场发生了颠覆性变化,还是你当年的判断……或者说,你如今认可的判断,出现了根本性的偏差?作为项目对接负责人,对市场基础认知的模糊,会直接影响后续所有策略的有效性。请你解释一下这个矛盾。”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瑞科的李副总张着嘴,看看屏幕,又看看林锐,一脸错愕。其他高管也露出了怀疑和审视的目光。
王总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他死死地盯着林锐,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怒火。
“我……那个报告……”林锐语无伦次,冷汗顺着鬓角流下,“当时的模型可能……可能有些局限……现在的市场……”
他支支吾吾,根本无法自圆其说。在绝对的事实和精准的拷问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没有提抄袭,没有提夺功,我只是用他最在意的“专业”和“数据”,在他最看重的老板和同事面前,将他钉在了“能力不足”或“逻辑混乱”的耻辱柱上。
我没有穷追猛打,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希望瑞科团队在后续的方案细化中,能提供更严谨、更经得起推敲的数据支撑和逻辑推演。”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了整个瑞科团队的脸上,尤其是林锐的脸上。
会议接近尾声,基调已定。
我合上文件夹,目光平静地扫过瑞科众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王总身上。
“王总,今天的沟通很充分。瑞科的诚意我们看到了,但方案本身,距离星曜的期望还有不小的差距。”我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个人情绪,“我们会综合评估三家候选伙伴的情况。最终结果,会在五个工作日内正式通知。”
王总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比哭还难看:“明白,明白!谢谢温总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一定……一定尽全力改进!”
我微微点头,率先站起身,然后目光落在林锐面前那杯依旧满溢的矿泉水上。
“林经理,”我的声音依旧平稳, “水,看来你是不需要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在团队成员和瑞科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从容地走出了会议室。
一周后,星曜集团正式宣布,与另一家在技术和创新层面更具优势的公司达成战略合作。
瑞科出局。
据圈内流传的小道消息,瑞科的王总在得知结果后,回到公司大发雷霆,第一时间撤换了项目部经理林锐,将他调到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闲职岗位上,形同发配。
而关于那场谈判的细节,尤其是“请喝水”的典故,不知如何竟在业内小范围流传开来,成为了一个笑话般的职场寓言。
有人唏嘘,有人称快。
有些战场,当你决定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后来的所有,不过是让当初看不清的人,亲眼见证结局。
几个月后,在一个行业峰会的晚宴上,我端着酒杯,与几位合作伙伴寒暄。
“温总,恭喜啊,听说你们上个季度的业绩又拔得头筹!”一位相熟的老总笑着过来敬酒。
我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唇角微扬:
“运气而已,不过是……按规则办事。”
窗外,夜色璀璨,正是属于我的、广阔无垠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