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直刺我内心最深处那点不甘和隐秘的怨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报复吗?羞辱他?
不,那太低级了,而且会让我变得和他一样。
我抬起头,迎上Ethan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清晰而平静地回答:
“我会用专业和实力,让他清晰地认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会让他明白,他当年所倚仗的、用来打压人的那点权力,在真正的价值和规则面前,不堪一击。
我不会掺杂个人情绪,因为他不配影响我的专业判断。
我的胜利,会建立在项目本身的成功上,而这,是对他最好的‘回敬’。”
Ethan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面试结束的第二天,我收到了录用通知。职位:战略项目部高级经理。薪资,果然是之前的五倍。
在签下电子合同的那一刻,我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一种沉甸甸的、即将破土而出的力量感。
星曜的工作环境,与瑞科是天壤之别。
在这里,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和精力是完全用在推动工作本身,而不是耗费在无谓的内耗和应付上司的变态规则上。
我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知识。参与跨国会议,分析动辄上亿的项目数据,与行业顶尖的专家合作……我的视野和能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那个曾经在瑞科被林锐贬低到尘埃里的温静,正在一点点褪去自卑和怯懦,重新长出坚硬的骨骼和自信的羽翼。
入职半年后,我独立负责的第一个小型项目提前完成,并为公司带来了超出预期的回报。Ethan在部门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简单地说了一句:“温静,做得不错。”
没有夸张的表扬,没有空泛的鼓励,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五个字,却让我几乎湿了眼眶。这在星曜,已经是极高的认可。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买了一个新的保温杯。比之前那个被林锐摔碎的更贵,设计更优雅。我端着它,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北京璀璨的夜景,慢慢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水。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用任何荒谬的理由,剥夺我这最基本的权利。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三年。
我从一个需要带着、需要证明自己的新人,成长为部门的核心骨干之一。
这天下午,我刚结束一个跨国的视频会议,Ethan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过来。
“温静,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整理了一下着装,敲门进去。
Ethan的办公室极简而冷感,他示意我坐下,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集团接下来有一个重要的战略合作项目,关于新一代智能终端渠道的拓展。经过评估,筛选出了三家潜在合作伙伴。”他修长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其中一家,是你之前待过的公司,瑞科。”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瑞科……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但它像一块沉在心底的疤,看似愈合,轻轻一触,依旧能勾起潜藏的记忆。
“这个项目由你全权负责,担任我方首席代表。” Ethan看着我,目光锐利,“瑞科那边,据我们了解,他们的对接负责人,还是你原来的上司,林锐。”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拿起那份文件,迅速浏览了一下瑞科的资料。三年过去,瑞科的发展似乎并不顺利,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显得有些乏力,这次与星曜的合作,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救命稻草般的存在。
而林锐,果然还在那个位置上。以他的能力和格局,大概也就只能在那里作威作福了。
合上文件,我抬起头,迎上Ethan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冷意的笑容。
“Ethan总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专业,客观,以项目利益为重。”他重申了星曜的原则,也是当初我面试时的回答。
“当然。”我站起身,姿态从容,“我会用最专业的态度,来评估每一个合作伙伴,包括……瑞科。”
走出Ethan的办公室,我回到自己的工位,拿起那个昂贵的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水温正好。
国贸三期,68层,星曜集团一号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磅礴的天际线。
我坐在主位,面前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烫金的笔记本,以及那个线条优雅的保温杯。身后坐着我的两位团队成员,神色肃穆。
电梯门“叮”一声轻响,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我抬起眼,透过会议室明亮的玻璃墙,看到瑞科的一行人正由行政助理引着,略显局促地走过来。
为首的是瑞科的老板王总,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的男人,脸上堆着略显谦卑的笑容。他的身后,跟着几个我不认识的高管,而走在最后,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身影,正是林锐。
他瘦了些,眉宇间那股刻薄的劲儿被一种更深的焦虑和小心翼翼取代了。他低着头,几乎不敢直视会议室内部,像个即将接受审判的囚犯。
王总率先推门进来,脸上笑容可掬,远远就伸出了手:“温总,您好您好!久仰大名,今日终于见到了!”
我站起身,得体地与他轻轻一握,笑容标准而疏离:“王总客气,请坐。”
我的目光掠过他,仿佛不经意般,落在了正试图缩在最后面的林锐身上。
他接触到我的视线,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嗫嚅着,似乎想挤出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这位……看着有些面熟。”我微微偏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在记忆中搜寻。
王总立刻侧身,几乎是半推半拉地把林锐拽到了前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温总,这是我们的项目部经理,林锐。林经理,快跟温总打个招呼!你们……以前应该是同事吧?”
最后那句话,王总说得有些底气不足。他显然知道我和林锐的过往,此刻只希望能靠这点微薄的“旧情”拉近点关系。
林锐被迫站到了我面前,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最终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温……温总……您好……”
我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脑海里闪过的是他当年摔碎我杯子时,那副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模样。
我没有回应他的问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钟。这三秒钟,对于林锐来说,恐怕比三年还要漫长。
然后,我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助理轻声吩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清:
“小张,给客人倒水。特别是林经理,”我的目光重新落回林锐那张汗涔涔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一路辛苦,请一定多喝点水。”
“轰——!”
林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林经理?”我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和,“是不喜欢喝水吗?还是……这里的水,不合规矩?”
“规矩”两个字,我稍稍加重了语气。
林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捧起那杯水,因为颤抖得太厉害,水从杯口晃了出来,溅湿了他的手指和桌面。
我优雅地落座,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好了,各位,我们开始吧。”
会议正式开始。
瑞科的李副总站起身,准备进行项目陈述。他显然有些紧张,操作投影仪时手忙脚乱,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不规则地颤抖。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脆响!
是林锐。
他失手碰倒了面前那杯满溢的矿泉水。水流迅速在光滑的桌面上蔓延,浸湿了他面前的文件,也溅湿了他的西装袖口。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擦拭,动作狼狈不堪,引得星曜这边的一位同事下意识地递过一叠吸水纸。
“对、对不起!温总,对不起……”他连声道歉,声音发颤,不敢抬头看我。
“没关系,”我平静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小心一些就好。小张,麻烦再给林经理换一杯。”
助理小张立刻上前,熟练地清理桌面,重新端上一杯清水。
这一次,林锐甚至不敢再去碰那个杯子。他只是僵直地坐着,湿漉漉的袖口贴着手臂,像一道无法忽视的耻辱印记。会议室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压力,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会议在一种极其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进行着。
我按照既定流程,听着瑞科方面由另一位副总进行项目陈述。
王总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镇定,但不时瞟向我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忐忑。
而林锐,则彻底沦为了背景板。
他缩在座位里,低着头,面前那杯水一口未动,仿佛那是什么禁忌之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脸色依旧苍白,额上的冷汗似乎就没有干过。每一次我开口提问,哪怕问题不是针对他,他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轻微一颤。
曾经的不可一世,在绝对的权力和地位落差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以上就是我们瑞科针对此次渠道拓展项目的初步方案,我们相信凭借我们深厚的行业积累……”那位副总的陈述接近尾声,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自信。
我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林锐。
“林经理,”我声音平和,却像一道精准的闪电劈开了他试图藏身的阴影,“刚才李副总提到的关于未来三年市场下沉的渗透率预测数据,我记得……似乎与你三年前做过的一份内部报告结论有所出入。”
林锐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骇。
那份报告!正是当年他夺走我功劳,在总监面前侃侃而谈的那份!
“我……我不太明白温总的意思……”他试图装傻,声音干涩。
“不明白?”我轻轻点了一下鼠标,身后的大屏幕上立刻投影出一份报告的局部截图——正是那份报告的核心数据页, “这份由你‘主导完成’的报告,在第17页明确预测,基于当时的竞争格局和消费者行为模型,传统渠道的下沉渗透率将在三年内遭遇瓶颈,增长不会超过5%。而刚才李副总给出的预测是年复合增长15%。”
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在林锐那张惨白的脸上:“林经理,是市场发生了颠覆性变化,还是你当年的判断……或者说,你如今认可的判断,出现了根本性的偏差?作为项目对接负责人,对市场基础认知的模糊,会直接影响后续所有策略的有效性。请你解释一下这个矛盾。”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瑞科的李副总张着嘴,看看屏幕,又看看林锐,一脸错愕。其他高管也露出了怀疑和审视的目光。
王总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他死死地盯着林锐,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怒火。
“我……那个报告……”林锐语无伦次,冷汗顺着鬓角流下,“当时的模型可能……可能有些局限……现在的市场……”
他支支吾吾,根本无法自圆其说。在绝对的事实和精准的拷问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没有提抄袭,没有提夺功,我只是用他最在意的“专业”和“数据”,在他最看重的老板和同事面前,将他钉在了“能力不足”或“逻辑混乱”的耻辱柱上。
我没有穷追猛打,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希望瑞科团队在后续的方案细化中,能提供更严谨、更经得起推敲的数据支撑和逻辑推演。”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了整个瑞科团队的脸上,尤其是林锐的脸上。
会议接近尾声,基调已定。
我合上文件夹,目光平静地扫过瑞科众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王总身上。
“王总,今天的沟通很充分。瑞科的诚意我们看到了,但方案本身,距离星曜的期望还有不小的差距。”我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个人情绪,“我们会综合评估三家候选伙伴的情况。最终结果,会在五个工作日内正式通知。”
王总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比哭还难看:“明白,明白!谢谢温总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一定……一定尽全力改进!”
我微微点头,率先站起身,然后目光落在林锐面前那杯依旧满溢的矿泉水上。
“林经理,”我的声音依旧平稳, “水,看来你是不需要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在团队成员和瑞科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从容地走出了会议室。
一周后,星曜集团正式宣布,与另一家在技术和创新层面更具优势的公司达成战略合作。
瑞科出局。
据圈内流传的小道消息,瑞科的王总在得知结果后,回到公司大发雷霆,第一时间撤换了项目部经理林锐,将他调到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闲职岗位上,形同发配。
而关于那场谈判的细节,尤其是“请喝水”的典故,不知如何竟在业内小范围流传开来,成为了一个笑话般的职场寓言。
有人唏嘘,有人称快。
有些战场,当你决定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后来的所有,不过是让当初看不清的人,亲眼见证结局。
几个月后,在一个行业峰会的晚宴上,我端着酒杯,与几位合作伙伴寒暄。
“温总,恭喜啊,听说你们上个季度的业绩又拔得头筹!”一位相熟的老总笑着过来敬酒。
我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唇角微扬:
“运气而已,不过是……按规则办事。”
窗外,夜色璀璨,正是属于我的、广阔无垠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