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口问道:“你娘子爱吃辣,她是哪里人啊?”
“蜀州——”
“说来也好笑,她刚嫁给我第二天,便兴致勃勃做了一桌子菜。她说,自己做菜手艺很好,肯定不输我们府上的厨子。”
“那些菜,她都是问过我的喜好才做的,全是我平日最爱吃的几样,只有一道茱萸豆腐,我从未见过。”
谢云归嘴角带着笑,陷在回忆里,神情无比温柔。
“她当时卷着袖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十分神气。”
“这叫茱萸豆腐,麻辣咸香,可下饭啦!谢云归,你吃了要是喜欢,我还会做许多辣菜,你有口福啦!”
听谢云归模仿他娘子欢快的语调,我嘴角也不由得跟着弯起。
“你娘子倒是个爽利人!听着极好相处的。”
“是啊,她那样的身世,我本来以为应当是个苦大仇深的可怜虫。可我没想到,她那么明媚,那么鲜活,就像照进暗室的一束光……”
我忍不住追问。
“那你吃那道茱萸豆腐了吗,好吃不?”
“没——没有——”
谢云归的嗓音渐渐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粗糙的桌沿。
“我掀掉那桌菜,朝她发了好大的火。骂她不该把乡下的低贱习性带进我家……”
“啧,你这人怎么这样,好赖不分!”
我听得心头火起,可转念一想,他是个傻子,还能怎么办呢,讲不通道理的。
“算了算了,先吃饭吧。”
谢云归应该是不习惯吃辣的。
一顿饭,吃得眼眶通红,鼻尖通红,嘴唇也发肿。
但他却固执地不肯停下来,一勺又一勺,眼泪混着酱红色的豆腐,一起囫囵咽下。
“沈姑娘,你做的菜很好吃。”
谢云归吃得满头大汗,话匣子也跟着打开,絮絮叨叨,跟我讲述他和他娘子的事。
那谢娘子,估计是穷家小户来的姑娘,但难得性子活泼,面对谢云归这样的傻子,也不嫌弃,反而一心对他好。
“我有头痛的旧疾,夜里难以安枕,她总会把掌心搓热,再轻轻贴在我额头上,说也奇怪,那一点温润,竟真能驱散些许钝痛。”
“若是还不见效,她便会侧身靠过来,哼唱一首蜀地的童谣。调子软糯,我也听不真切词句,只觉像春风拂过耳畔……”
“刚开始,她一点也不怕我的,见我紧锁眉头回家,反而会大胆地迎上来,问我今天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开心。”
“她会掏出几枚铜钱,说是要给我变戏法。”
……
谢云归说了很多很多。
我百无聊赖地听着,脑中渐渐勾画出一个年轻姑娘的模样。
性格活泼热烈,对傻子夫君一腔赤忱,把自己的一颗真心都掏出来。
幻想着真心换真情。
但换来的,确是一次又一次的羞辱和贬低。
渐渐的,姑娘收敛起自己的笑容,一天比一天沉闷。
她守着谢家的规矩,谨言慎行,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谢云归却还是不满意。
哎,这傻姑娘。
对方是个傻子,纵使你千好万好,又有什么用呢!
餐桌就支在院子里,谢云归说了一箩筐的话,吹多了冷风,到得晚上,竟发起高热来。
赵大哥急吼吼敲响我家的院门,说他要去找大夫,托我照看一下谢云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