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包饺子工程终于结束。两盘饺子，如同两支等待检阅的部队，被分别端上了餐桌。左边，妈妈的韭菜鸡蛋饺，小巧玲珑，排列整齐，像一群穿着绿裙子的精致宫女。右边，爸爸的猪肉白菜饺，膀大腰圆，挤挤挨挨，像一队刚打完胜仗的彪形大汉。
“吃吧。”两人异口同声，然后各自抱着胳膊，坐在餐桌两端，目光炯炯地盯住我——手里的筷子。
压力山大。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都是爱，虽然这爱的表达方式有点废胃。先伸出筷子，夹起一个“绿裙子宫女”，蘸了点醋，送进嘴里。嗯，清香，鸡蛋滑嫩，韭菜鲜脆，妈妈的手艺没得说。
刚嚼了两下，右边那道目光的温度骤然降低。我赶紧又夹起一个“彪形大汉”，蘸了满满的蒜泥酱油，塞进去。嚯，肉汁饱满，白菜清甜，带着粗犷的鲜美，爸爸这馅调得确实实在。
“怎么样？”我妈问，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
“好，好吃。”我含糊道。
“哪个更好吃？”我爸紧跟着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都……都好吃！”我试图和稀泥。
“必须选一个！”两人又是异口同声。
我看着左边还剩大半盘的“宫女”，右边堆积如山的“大汉”，又看看爸妈那不容置疑的表情，把心一横。
我开始了。
我不再试图区分，不再犹豫。左手伸向左盘，夹起一个韭菜鸡蛋，塞进嘴里。右手同步伸向右盘，捞起一个猪肉白菜，紧随其后。咀嚼，吞咽，左右开弓，循环往复。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进食机器，又像在进行某种荒诞的行为艺术。
起初，他们脸上还有得意、有期待、有较劲。随着我面前饺子山的速度下降，他们开始露出惊讶。当我面不改色地干掉了第三盘韭菜鸡蛋和第四盘猪肉白菜时，惊讶变成了愕然。当第二盘猪肉白菜见底，我伸手去拿第六个韭菜鸡蛋饺时，我妈终于忍不住了：“小、小明……慢点吃，别噎着……”
我爸也喉结滚动了一下：“儿子……饱了就别硬撑……”
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摇摇头，继续我的“饺子消灭计划”。胃里早已没了知觉，只觉得那地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沌的、正在被不断填充的仓库。韭菜的味和猪肉的味在仓库里打架，醋和蒜泥在一旁煽风点火。
最后，当两边的盘子终于都空空如也，连一点馅料渣都没剩下时，我放下筷子，动作缓慢得像电影慢镜头。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肚子变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即将引爆的炸药包。我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股气流冲上来，就把肚皮给顶破了。
我想站起来，回房间，或者去厕所。但我发现我根本动不了。腰部以下仿佛已经不属于我，稍微一动，整个腹腔就传来沉甸甸的、胀痛的抗议。
我只能维持着那个僵直的姿势，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饱食终日的弥勒佛——如果弥勒佛的脸色不是这么青白交加的话。
我爸和我妈对视了一眼，又飞快地错开。脸上那点争强好胜的神色，早就被担忧和后怕取代。我妈起身，默默收拾碗筷，动作轻了许多。我爸咳了一声，走过来，想拍拍我的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只干巴巴地说：“……喝点热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