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奇特的转折出现了。
大概是互相指责得累了,需要开辟新战线,或者单纯是吵到了一个需要争抢什么以示占领的阶段。我爸突然猛地站起来,几步跨到我面前,大手一伸,差点把我拎起来,但最终只是重重按住我的肩膀,冲着我妈吼:“儿子是我的!姓王!我们老王家的独苗!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我妈“噌”地站起来,毛线团滚到地上也顾不上,声音尖利地穿透我爸的吼声:“你放屁!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跟你姓就是你一个人的了?王建国你要不要脸!”
“我的!”
“我的!”
我的肩膀在我爸手里,胳膊却被我妈扯住。两人像拔河一样,把我当成了中间那根红绳。我僵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脖子都快扭断了。我爸脸红脖子粗,我妈眼睛喷火。
就在这拉锯战白热化,我感觉自己胳膊腿快要分家的当口,我爸吼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一个不够分!再生一个!省得抢!”
我妈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震了一下,但下一秒,战斗本能让她立刻反击:“生就生!再生一个也跟我亲!气死你!”
再生一个?
这个词像一道生锈的闪电,劈进了我被吵得嗡嗡作响的脑袋里。幼儿园大班的我,对“生”的理解,大概介于妈妈肚子会变大和医院里会有个皱巴巴小娃娃之间。但重点不在这里。重点在于,“再”、“生”、“一个”。
一个……新的?像楼下李奶奶家那个总是挂着鼻涕、追着猫跑的小孙子?
几乎是不假思索,在两人因为我爸这个提议又开始了新一轮“生了你也不管”、“你以为我想生”的争吵间隙,我,王小明,勇敢地,在被双方拉扯的姿势下,努力举起了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
“我……”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既无辜又充满建设性,“我能提个要求吗?”
争吵声戛然而止。四道目光,如同探照灯,“唰”地打在我脸上。我爸的手还按着我肩膀,我妈的手还攥着我胳膊。
“说。”我爸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我看着他,又看看她,怀着一种解决家庭纷争、促进和谐共处的美好愿望,真诚地、响亮地说:
“那……能再生个姐姐吗?”
……
时间凝固了。我爸脸上的愤怒像冰壳一样出现了裂纹。我妈眼睛里的火苗噗地闪了一下,像是被泼了一勺油,又像是被吹了一口冷风。
“要姐姐干嘛?”我妈的声音有点飘。
我松了口气,觉得他们终于开始考虑我的合理化建议了,于是兴致勃勃地解释,完全没注意到两人越来越古怪的脸色:“帮我写作业啊!尤其是造句和看图写话!要是能再生个哥哥也行,可以帮我打架,不过还是姐姐好,我们班张伟他姐姐就天天帮他写算术……”
“噗——”
先是一声极轻微的、像是从极其紧绷的喉咙里漏出来的气音,来自我妈。紧接着,我爸的嘴角开始剧烈抽搐,按住我肩膀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松开了。他猛地转过身,肩膀开始可疑地抖动,还抬手捂住了嘴,发出一连串被强行压抑的、闷雷般的“吭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