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光汇集处,一大爷急忙拦住张铭去路,声音压低:“别惊动外头……都是院里自家的事,关起门来总能说开。”
话到此处,明眼人都已瞧出端倪——那野鸡的来历,贾家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大爷转向贾张氏与秦淮茹,眉头紧皱:“还愣着做什么?给人家赔个不是。”
“凭什么?”
贾张氏脖颈一梗,“我们没怪他折腾人,倒要我们先低头?”
秦淮茹倚在门边,手抚着小腹,眼圈泛红:“我身子这么重,他竟硬灌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铭心底一声冷笑。
性命交关的当口,谁还顾得上许多?
虽说人救回来了,可那腹中的孩子是否安然,仍是未知。
一大爷见他神色冷硬,语气软了几分:“张铭,看在同院的份上,能否……就此作罢?”
“作罢?”
张铭转身朝外走,“纵使不报派出所,我也得找居委会讨个公道。”
贾张氏冲着他背影嚷:“去啊!我看你能掀出什么风浪!”
声调虽高,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 如何,她比谁都明白。
许大茂抄着手在旁瞧着,嘴角挂一丝讥诮。
院里有人要倒霉,他便觉着痛快。
“等着吧,待会儿人来了,可有好戏看咯。”
傻柱猛地瞪向他:“闭上你的臭嘴!再瞎扯,老子揍不死你!”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到底没再吭声。
自幼被傻柱揍到大的畏惧,早已刻进骨子里。
他只暗自嘀咕:这蠢货,到如今还看不出贾家的鸡是偷来的?
许大茂虽是个坏胚,眼力却尖。
院里许多事,他看得透彻,只是懒得点破——张铭先前得罪过他,他乐得隔岸观火。
约莫一刻钟后。
张铭领着居委会的人进了院子。
他终究没去派出所。
说到底,那野鸡最初是他拎回院里的,真追究起来,自己也难脱干系。
对付这院里的禽兽,吓唬吓唬,也就够了。
居委会的人与院里那位长辈心思相仿——总归是自家地界上的纠葛,能捂在内部解决便不往外捅。
毕竟没闹出人命伤患,算不得什么惊天大事。
从长辈口中听完来龙去脉后,居委会便责令贾家四人向张铭低头认错。
贾张氏哪里肯依,脖子一梗便嚷:“凭啥给他赔不是?我又没拿他家半点东西!”
“就是!没找他算账都算客气了!”
贾东旭立刻跟着帮腔。
居委会的同志叹了口气:“你们怎不明白?我这可是在护着你们。”
“真捅到派出所去,可不止赔礼道歉这么轻巧了。
偷别人家的鸡,还污蔑烈士后代——单拎出哪一桩,都够把你们全送进去,孕妇也照样不饶!”
这话绝非恫吓。
贾家几人原本存着几分侥幸,此刻听得背脊发凉,腿脚都软了半截。
“关我什么事?鸡又不是我偷的。”
傻柱在一旁撇着嘴嘟囔。
居委会的人瞪他一眼:“怎么无关?鸡是你下锅烧的,也是你一块儿吃下肚的,这叫同伙!”
傻柱顿时缩了脖子。
真闹大了恐怕也要蹲班房,他再浑也不敢这时候逞强。
“赶紧的,先把东西折成钱赔给人家,再好好道歉!”
居委会催促道。
贾张氏颤声问:“那得……得赔多少?”
张铭语气平淡:“我不学某些人漫天要价。
二十块,了事。”
“二十块?!”
秦淮茹失声叫起来,“好好的山鸡也卖不到这价钱啊!”
“就是!那毒鸡差点害死我们全家,你还有脸要这么多?”
贾东旭跟着喊。
张铭轻轻笑了笑:“怪谁呢?别忘了,你们偷鸡在先,反咬在后,还污蔑我存心害人。
这二十块里,精神损失也算进去了。
若连这点都不愿出,咱们就派出所里慢慢理论。”
居委会和那位长辈都不愿见事情闹大,连忙两头劝和。
“快赔了吧,人家也没多要你们的!”
“难不成真想去吃牢饭?”
贾家上下心头都在滴血。
二十块钱一掏,本就紧巴巴的日子更要雪上加霜。
傻柱虽不在乎这点钱,但让他朝张铭低头认错,简直像吞了苍蝇般难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可谁也不敢再硬扛。
为免银铛入狱,只得忍气吞声,乖乖赔了钱、道了歉。
事了之后,居委会还当着全院人的面,把张铭结结实实夸赞了一番。
满院议论声里,张铭被塑成了以德报怨的典范——都说他深明大义,竟肯伸手去救曾与自家结过梁子的贾张氏一家性命,若非他出手,那一户人怕是要遭大难。
居委会的干部当众号召全院老少都该学学张铭这般胸怀。
贾张氏一家人连同傻柱站在人群里,想起自己先前误食毒鸡、被迫灌尿,末了还得低头向张铭赔不是,转眼却成了反面教材,倒让张铭白白挣了美名,几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活似咽了只苍蝇。
**低头认错那桩事了结后,居委会的人又催着赔钱。
傻柱倒爽快,从怀里摸出两张票子拍在张铭手里,转身时眼刀子狠狠剜了他一眼。
张铭只当没看见,连眼风都懒得递过去。
轮到贾家时,情形便拖沓起来。
“二十块……这也太多了点。”
贾张氏缩着肩膀,嗓音黏糊糊的。
一旁居委会的大妈见贾家老小衣衫旧皱、面色灰败,心里不由得软了几分,转头对张铭温声道:“你看,能不能稍减些?”
贾张氏眼睛一亮,暗想居委会既然开了口,张铭再怎么横也该给三分薄面。
谁知张铭声线平直,没有半点转圜余地:“该多少便是多少,一分不能少。”
他心下冷笑:若是院里别的人家,或许还能商量,唯独贾家——免谈。
虽说自己对秦淮茹本无多少情分,可贾家硬生生将人从自己眼前抢走,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这夺妻之辱,岂是轻易能抹的?即便他并不真将那女子放在心上,脸面总归是丢了。
如今想叫他轻轻抬手放过,绝无可能。
二十块钱,已算极轻的代价。
居委会大妈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劝。
她早风闻贾家抢亲那桩旧事,此刻张铭不肯让步,也在情理之中。
她摇摇头,对贾张氏道:“事主既不应允,我也没法子。
你们快些凑钱赔了吧。”
贾张氏心里将张铭咒了千百遍,面上却不敢再拖,推了推儿子贾东旭,叫他回家取钱。
贾东旭脚底像生了根,扭脸让母亲自己去拿。
母子俩推搡几个来回,目光齐齐落到一旁垂首不语的秦淮茹身上。
贾东旭淡淡道:“媳妇,你嫁妆里不是有钱么?去取二十块来赔他。”
秦淮茹指尖攥了攥衣角,声音低低的:“那……那是我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
贾张氏立刻尖起嗓子,“既进了我贾家的门,平日吃用哪样要你掏过?如今让你出点钱便舍不得了?”
院里的窃语还未散尽,贾东旭那嗓子便又亮了起来:“生个男丁!这家业往后还能落进外人手里?”
贾张氏在一旁努嘴点头,活像庙里一对儿哼哈泥塑。
四邻的嘀咕便从墙角蔓开了——
“才过门几天,就盘算起媳妇兜里那点压箱钱?”
“贾家这娘俩,吃相是忒难看了……”
张铭立在当院,心里暗叹。
秦淮茹当初挤破头要攀的“高枝儿”
,原来尽是这般货色。
只如今木已成舟,说什么都迟了。
那厢秦淮茹指甲掐进掌心,眼眶热辣辣的。
可她是从黄土坡嫁进城的,舍不得这碗商品粮,终究垂着头回屋摸了张票子出来——二十元,递出去时指尖都在颤。
张铭面无表情接了,转身朝黑压压的院子扫了一眼。
“今晚这场闹剧,全因有人心术不正、自作自受。”
他声不高,却字字砸进人堆里,“望各位邻居都拎得清:不该动的念头,趁早掐灭了干净。”
说罢撩帘回屋。
满院人影在月色下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贾家三口摔门进屋的动静,惊飞了檐下半睡的老雀。
门板刚合紧,贾东旭的骂声就炸开了:“天杀的白眼狼!坑得咱家丢人现眼不说,还讹走二十块——”
那钱虽是从秦淮茹陪嫁匣子里出的,可进了贾家门就是贾家的肉,想他每月工资统共才几个子儿?
贾张氏啐了口唾沫在煤灰里,咒得比儿子更毒:“等着吧,这般缺德货色,早晚让雷劈成炭!”
秦淮茹缩在炕沿,舌根泛苦。
早知今日,当年何必嫌张家穷?若嫁的是张铭……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她掐灭了。
世上哪有回头路,如今她连叹气的声儿都得咽回肚里。
张铭这头才在屋里坐下,想起贾家人掏钱时那副抽筋剥肉的嘴脸,嘴角不由一弯。
今日算是小惩,若再犯——他捻了捻指尖,眼底凉了下去。
叩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来。
开门竟见街道的刘主任去而复返,灰布衫子还沾着夜露:“扰你歇息了。
有桩事原想明早说,既撞巧路过,索性就叨扰啦。”
老太太笑纹里藏着些郑重,“敞着门说就成,我不进屋。”
张铭斟了碗温水递过去。
刘主任接过抿了一口,这才压低声:“我姓刘,往后叫刘大妈就成。
这回专程来,是街道有件要紧事托你……”
刘大娘抿了口水,语气和缓:“其实也没别的,你是烈士子女,咱们街道办多关照你也是应当的。”
“爹娘走后日子过得还顺当吗?厂里工作可还顺手?”
她说话时目光轻轻扫过张铭脸庞,不由微微一怔。
眼前这年轻人比她记忆里更挺拔了些,眉眼清朗,一身书卷气里透着股精神劲儿。
她心里暗喜:娄家妹子,这回我可给你寻着个百里挑一的好姑爷了,改 ** 得请我喝壶好茶!
张铭颔首:“都还过得去。
前阵子刚调成采购科的办事员,车间里的老师傅们也常帮衬。”
“那就好。”
刘大娘放下茶盏,话音转了个弯,“说起来你也到年纪了,可曾想过成个家?若是有了知冷知热的人,你爹娘在那边也安心。”
张铭沉吟片刻:“院里两位大伯前些日子倒是提过两回,只是总觉得不太对路,便没往下谈。”
“兴许……过阵子他们还会张罗吧。”
听见这话,刘大娘眼角立刻漾出笑意。
“那巧了不是!我这儿倒有个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