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5:48:23

养心殿。

这三个字像三块沉甸甸的玄冰,压在我的心口,几乎要将那刚刚因太后些许“体恤”而生出的、微弱的暖意彻底冻僵。夜风从寿康宫一路追来,穿过幽深的宫道,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底涌出的寒意。

孙嬷嬷的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在小跑,我跟在她身后,努力稳住踉跄的步伐。深青色的棉坎肩抵挡不住这彻骨的寒冷,更抵挡不住未知命运带来的巨大恐惧。手里那盏孙嬷嬷临时塞给我的、光线昏黄摇曳的气死风灯,只能照亮脚下尺许之地,两侧高耸的宫墙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像无数蛰伏的、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巨兽。

敦亲王谋逆!太后受刺激“不适”!皇帝在这样火烧眉毛、乾坤震荡的时刻,竟突然要召见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说是“麻烦”的宫女?

这不合常理,更透着令人窒息的凶险。

皇帝想做什么?是终于下定决心,要亲手抹去我这个因酷似纯元而搅动后宫安宁的“祸水”?还是……他想从我这个与敦亲王福晋有过诡异“交集”、又曾在太后宫中待了这些时日的人口中,问出些什么?抑或,这张脸本身,在这样微妙的时刻,对他有了某种意想不到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认知的“用处”?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激烈碰撞,却得不出任何确定的答案。我只能紧紧跟着孙嬷嬷,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回响,在空旷寂静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惊心。

沿途遇到几队行色匆匆、盔甲鲜明的侍卫,看到孙嬷嬷的腰牌和紧随其后的我,都只是匆匆行礼,便继续他们的巡逻或调动,眼神里带着大战前的紧张与肃杀,并无半分多余的关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无形的压迫感,连风声都似乎带上了金戈铁马的气息。

终于,前方出现了养心殿巍峨的轮廓。殿宇灯火通明,琉璃瓦在夜色中反射着冰冷的光,与周围其他宫殿相比,这里的光亮透着一股异样的、紧绷的炽烈。殿外侍卫林立,刀枪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孙嬷嬷在殿前广场边缘停下脚步,气息微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担忧、告诫、无奈,还有一种“听天由命”的苍凉。她低声道:“我只能送到这里。前头有苏公公接引。记住,少说,多看,皇上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半个字也别说。生死……就在你这一遭了。”

“谢嬷嬷提点。”我哑声应道,对她深深一福。无论她起初如何待我,这最后的提醒,已是难得的善意。

孙嬷嬷摆摆手,转身,迅速消失在来的方向。她不能在此久留,尤其是在太后“不适”的当口。

我独自提着那盏微弱的灯,站在养心殿辉煌却又冰冷的灯火映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天堑的殿门。门内,是掌握着天下人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也是我复仇之路最终的、也是最危险的目标之一。

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疑虑、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只留下最冰冷的理智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吹熄了手中的风灯,将它轻轻放在墙角,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宫女服饰,抚平坎肩的褶皱,又将散落的碎发抿到耳后。

不能慌乱,不能失仪。哪怕下一刻就是刀斧加身,也要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

我迈步,走向那扇沉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殿门。

还未走近,一个穿着石青色总管太监服色、面白无须、眼神沉静锐利的中年太监已从门侧阴影中无声地迎了上来。正是御前首领太监,苏培盛。

“林姑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宫里大太监特有的、圆滑而精准的腔调。

“奴婢林晚,见过苏公公。”我垂首行礼。

苏培盛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常人略长,却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情绪,只点了点头:“跟咱家来吧,皇上在里头等着。”

他转身引路,我默默跟上。跨过高高的门槛,养心殿内殿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的肃杀不同,内殿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清冽又厚重的气味,混合着暖炉散发出的融融暖意,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帝王威压。

殿内陈设华贵庄严,却又透着一丝冷硬。明黄色的幔帐低垂,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雍正皇帝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穿着明黄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龙的披风,烛光映照下,那张与记忆中胤禛重合、却又更加冷峻威严的面容,此刻因怒意和思虑而显得线条格外锐利,眼神深邃如寒潭,仿佛凝着化不开的冰。

除了苏培盛,殿内还有两个如同泥塑木雕般垂手侍立的小太监,再无旁人。连皇后也不在。

“皇上,林晚带到。”苏培盛上前一步,躬身禀报。

皇帝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缓缓抬起,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比在碎玉轩初见时更加直接,也更加冰冷。没有了最初的剧烈震动和恍惚,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将人骨髓都冻结的审视与评估。像一把精确的手术刀,要将我从皮到骨,解剖开来,看清内里每一丝纹理,每一分可能存在的“用处”或“威胁”。

我依着最标准的宫规,上前几步,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奴婢林晚,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颤抖,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绷得发疼。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我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声。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缓缓直起身,抬起头,但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视着御案下方那片光亮如镜的金砖地面。我不能直视天颜,这是规矩,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看着朕。”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我依言,抬起眼,迎向那道居高临下、冰冷锐利的目光。这一次,我没有刻意掩饰这张脸的轮廓,也没有流露过多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甚至是有些木然地,承受着帝王的审视。像一件被呈上御案的、需要被仔细鉴定的物品。

皇帝的目光,一寸寸地刮过我的额头、眉眼、鼻梁、嘴唇、下颌……那审视是如此的仔细,如此的冰冷,仿佛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幅需要被反复确认真伪的古画,或是一把需要被评估锋利程度的匕首。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林晚。寿康宫,太后那里,住得可还习惯?”

他没有问碎玉轩,没有问敦亲王,甚至没有问我的来历,开口竟是这样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心中警铃大作,谨慎答道:“回皇上,太后娘娘慈悯,孙嬷嬷照拂周到,奴婢能得栖身之所,已是天恩浩荡,不敢言习惯与否。”

“照拂周到……”皇帝咀嚼着这四个字,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看来,太后对你,倒是上心。”他话锋一转,忽然问,“太后今日凤体欠安,你可知道?”

来了。

“奴婢……奴婢在书房抄经,只听闻外面有些喧哗,后来孙嬷嬷告知,方知太后娘娘玉体违和,心中甚为惶恐担忧。”我如实回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不安。

“担忧?”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你是担忧太后,还是担忧你自己?”

这话问得诛心!

我心头猛震,立刻伏低身子:“皇上明鉴!奴婢身份卑微,蒙太后娘娘不弃,赐予安身立命之所,心中唯有感激涕零,日夜祈愿娘娘凤体康泰,福泽绵长。奴婢自身……生死荣辱,皆系于天恩,岂敢妄自揣测担忧。”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尖上。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后喜欢你安静,说你抄经用心,字也写得工整。看来,你在寿康宫,倒是没白待。”

“奴婢愚钝,唯尽心做事,不敢辜负太后娘娘慈恩。”我低声道。

“尽心做事……”皇帝重复着,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那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快得像是错觉,“这张脸……生得,倒是巧。”

他终于提到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样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

我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敦亲王的事,你可听说了?”皇帝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奴婢……奴婢在寿康宫,只隐约听到些喧哗,孙嬷嬷方才路上提及一二,说敦亲王殿下……言行有失。”我小心翼翼,尽量使用最中性的词语。

“言行有失?”皇帝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他是要反!拿着先帝的金锏,口出狂言,要清君侧!好一个忠心耿耿的皇弟!”

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冻结,连炭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苏培盛和那两个小太监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化作尘埃。

我伏在地上,能感觉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怒火与冰寒。敦亲王这一步,无疑是触动了帝王最深的逆鳞。

“朕听说,”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危险,“敦亲王福晋,前些日子,似乎对你格外‘关照’?还派人给你送过东西?”

果然!皇后那边,或者皇帝自己的眼线,早已将寿康宫外小邓子那件事报了上去!

“回皇上,”我强迫自己声音稳定,“确有其事。那日奴婢在长春宫当值时,敦亲王福晋遣御花园一名叫小邓子的太监,送了一包杭白菊,说是给端妃娘娘清火明目。奴婢当时心中惶恐,不敢擅收,又恐福晋怪罪,便……便私自将东西埋在了庭院树下,未曾惊动端妃娘娘。事后也未曾向任何人提起。奴婢不知福晋此举何意,只觉不安,绝无半分与敦亲王府牵连之心!请皇上明察!”

我将事情和盘托出,只隐瞒了小邓子最后转达的那几句“警告”,并将“不敢擅收”的理由归结于自身的“惶恐”和“不安”,显得合情合理。

皇帝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我說完,他才缓缓道:“你倒是机警。知道将东西埋了。”他顿了顿,语气莫测,“看来,敦亲王福晋,对你这张脸,也很是‘在意’。”

这话里的深意,让我不寒而栗。皇帝是在暗示,敦亲王福晋的“关照”,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我,更是因为……我这张脸可能代表的意义,或者能引发的联想?

“奴婢惶恐,奴婢不知……”我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颤抖。

“不知?”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你这张脸,与故去的纯元皇后如此肖似,当真只是巧合?你流落至此,被老福晋收留,又被端妃要去,如今连敦亲王福晋也来‘关照’……林晚,你告诉朕,你究竟是谁?!”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重的怀疑,直直劈向我!

来了!终于来了!最核心、最危险的问题!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我知道,此刻的回答,将决定我的生死,也决定着我未来所有计划的成败。

我不能承认我是柔则,那会立刻被当作妖孽或居心叵测之人处死。但我也不能完全否认这张脸的“特殊”,那会显得刻意,更会引起皇帝的猜疑。

电光火石间,我猛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凄惶与哽咽:“皇上!皇上明鉴啊!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自记事起,便是孤身一人,漂泊无依,只知自己姓林名晚,江南人氏,父母早亡,其他一概不知!奴婢这张脸……奴婢生来便是如此,从不知与哪位贵人相似!在简亲王府时,老福晋初见奴婢,也曾……也曾恍惚了片刻,问过奴婢身世,奴婢答不上来,老福晋便未再深究,只说或许是缘分。后来到了端妃娘娘宫中,娘娘也……也未曾多问。奴婢只知尽心伺候主子,从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知为何会引来这般……这般瞩目与祸事!皇上若是不信,奴婢……奴婢愿以死明志!”

我哭得情真意切,将所有的恐惧、委屈、迷茫尽情宣泄出来。半真半假,真真假假,才最难分辨。我咬死了“不知”,将一切推给命运和巧合,并点出老福晋和端妃的“未曾深究”,暗示连她们这样身份的人都接受了这种“巧合”,或许它真的就只是“巧合”。

同时,我摆出“以死明志”的姿态,既是示弱,也是一种变相的逼迫——皇帝若在此刻逼死我,且不说太后那边如何交代(我刚从太后宫中出来),单就我这番“什么都不知道”的凄惨模样,也容易引人非议,尤其是在敦亲王刚刚“狂悖”的敏感时刻。

殿内只剩下我压抑的啜泣声。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伏地痛哭。那目光依旧锐利如刀,仿佛在衡量我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罢了。起来吧。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我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才颤巍巍地站起身,依旧垂着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做出强忍悲痛、惊魂未定的样子。

“你这张脸,”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是福是祸,端看你自己如何行事。太后既觉得你安静本分,你便好生待在寿康宫,伺候太后,抄你的经。外头的事,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给朕烂在肚子里。敦亲王福晋那边,朕自有处置。若让朕知道,你借着这副皮囊,或是其他什么,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或是与不该来往的人有所牵扯……”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朕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红颜薄命’。”

“是!奴婢谨记皇上教诲!定当日夜警醒,恪守本分,绝不敢有丝毫逾越!”我连忙再次跪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无比的恭顺。

“嗯。”皇帝似乎满意了我的态度,挥了挥手,“苏培盛,带她出去。从角门走,别惊动人。”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再次叩首谢恩,然后跟着苏培盛,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内殿。

直到走出养心殿那扇沉重的侧门,重新踏入冰冷刺骨的夜色中,被寒风一吹,我才发觉自己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冷粘腻。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扶着冰冷的宫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苏培盛站在一步之外,静静地看着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低声道:“林姑娘,皇上的话,你可都记牢了。这宫里,聪明人活不长,糊涂人也活不好。怎么做,你自己掂量。回去吧,孙嬷嬷在那边等你。”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宫道阴影里,果然站着孙嬷嬷矮胖的身影,她手里提着一盏新的风灯,灯光在风中明明灭灭。

“谢苏公公。”我对苏培盛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有些发虚。

苏培盛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养心殿。

我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朝着孙嬷嬷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又像是踏过了鬼门关。

孙嬷嬷迎上几步,将风灯递给我,借着灯光,她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叹了口气,低声道:“没事了?”

“嗯。”我点点头,接过风灯,指尖冰凉。

“走吧,回去再说。”孙嬷嬷转身带路,脚步比来时从容了许多。

回寿康宫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夜更深了,风也更急了,卷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枯叶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但我的心里,却比来时更加纷乱,也更加……清明。

皇帝的召见,与其说是审问,不如说是一次严厉的警告和画地为牢。他承认了我这张脸的“特殊”,甚至默许了这种“特殊”带来的关注(比如敦亲王福晋),但他划下了明确的红线——安分待在寿康宫,伺候太后,不与外界(尤其是敦亲王那样的势力)牵连,不生“不该有的心思”。

他暂时不打算深究我的来历,或者说,在敦亲王谋逆这样的大事面前,我这个小小的、尚未明确表现出威胁的“奇观”,优先级并不高。他将我放在太后眼皮子底下,既是一种控制,也是一种……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对“纯元”某种情感的微妙寄托或转移?

而那句“红颜薄命”,既是威胁,也像一句谶语。

无论如何,我暂时安全了。获得了在寿康宫更“名正言顺”的立足之地,也得到了皇帝某种程度上的“默许”(虽然伴随着最严厉的警告)。

但这安全,如同建立在悬崖边的危楼,随时可能因为一个微小的震动而崩塌。皇后不会罢休,敦亲王事件余波未平,端妃态度不明,太后……太后今日的“不适”,是真的仅仅因为敦亲王,还是也有我的因素?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至少,我见到了皇帝,并且,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象——一个因酷似纯元而带来麻烦、却又似乎“懵懂无知”、只能依附于太后求存的可怜孤女形象。

这个形象,虽然卑微,却暂时安全,也为我未来的行动,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外壳”。

回到寿康宫那间狭小的厢房,孙嬷嬷没有多问,只嘱咐我早些歇息,明日照常抄经。我谢过她,关上房门。

屋内冰冷,但我没有立刻上床。我坐在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雪光(不知何时,天空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粒),默默回想着养心殿中的每一幕,皇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那张冷硬威严的脸,与记忆中胤禛温柔含笑的眉眼重叠,又迅速分离,只剩下帝王的无情与多疑。

恨意,如同被冰雪覆盖的岩浆,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无声地、炽烈地燃烧。

宜修,皇后。雍正,皇帝。还有那些曾参与谋害柔则的人……

你们等着。

我从贴身的里衣口袋中,摸出那枚小小的、从柔则旧衣上拆下、一直偷偷藏着的玉扣。玉质温润,在黑暗里仿佛有微光流淌。这是柔则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旧物之一,也是我与那个早已逝去灵魂之间,最后的、隐秘的联系。

我将玉扣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玉石渐渐被体温焐热。

寿康宫的更漏声,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

长夜漫漫。

但黎明,终将到来。

而当我再次走出这囚笼时,我要让整个紫禁城,都记住这张脸。

记住,鬼魂归来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