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那场直面天威的拷问,像一场高烧,在惊悸与冷汗中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骨髓深处挥之不去的寒意。寿康宫的日子,因着皇帝那番恩威并施的“定论”,表面看去,仿佛被罩进了一个更严实、也更寂静的琉璃罩子里。
孙嬷嬷待我,比以往更添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淡,却也多了些不着痕迹的回护。每日安排活计时,总将那最耗神费眼的大部头佛经誊抄往后排一排,有时甚至让我只抄写些篇幅短小的《心经》或《吉祥经》。送来的饭食里,偶尔能见着一两块炖得软烂的羊肉或鸡肉,炭盆里的炭也换成了更耐烧无烟的上品银霜炭。只是,她绝口不提那夜养心殿之事,也不许我提及。偶尔眼神交汇,也只轻轻一瞥,便迅速移开,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晚从未存在过。
我知道,这是太后(或许也有皇帝的意思)在敲打之后,施与的一点“怀柔”。他们需要我这个“奇观”安静地待在寿康宫这个特定的位置上,扮演好一个“因肖似先皇后而得太后怜悯、故安心侍奉佛前、不问世事”的符号。任何多余的情绪、言语、乃至好奇心,都是危险的。
我越发沉默。每日除了必要的请示应答,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在书房誊抄经卷时,连翻动纸张都小心翼翼,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成了这方寸天地里唯一的声响。我将自己活成了一尊会呼吸、会写字的泥塑,所有的情绪、算计、仇恨,都被死死压在平静无波的面孔之下,只在无人窥见的眼底最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冰冷的幽光。
寿康宫外,世界并未因我的沉寂而停止转动。恰恰相反,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紫禁城上空酝酿、爆发,其声势之烈,连这深宫最僻静的角落也无法完全隔绝。
敦亲王谋逆之事,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瞬间燃遍了前朝后宫。皇帝震怒之下,动作雷霆万钧。敦亲王府被重兵围困,阖府上下,从亲王福晋到洒扫仆役,悉数下狱。昔日与敦亲王往来密切的朝臣武将,被查办的查办,贬斥的贬斥,一时间人人自危,风声鹤唳。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在此事上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铁腕”与“忠诚”,协助皇帝整肃宫闱,清理“敦亲王余孽”,据说手段凌厉,毫不留情。
这些消息,像隔着厚重门板传来的模糊轰鸣,虽不真切,却带着令人心悸的震颤。我偶尔在洒扫庭院时,能看见孙嬷嬷或寿康宫其他有头脸的太监宫女,面色凝重地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见我靠近,便立刻噤声散开,眼神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惊惧,有庆幸,或许……也有一丝对我这个曾与敦亲王福晋有过诡异“交集”之人的审视与疏离。
我知道,皇后绝不会放过这个排除异己、巩固权势的天赐良机。她打着肃清叛逆的旗号,不知要将多少可能威胁到她的人打入深渊。而我这颗曾被敦亲王福晋“关照”过的棋子,若非早早被皇帝丢进寿康宫这个相对超然的避风港,又得了太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眼缘”,恐怕早已被她趁机碾得粉碎。
风暴的中心,显然不仅仅在宫外。某一日,我因去库房领取新墨,路过佛堂侧殿的窗下,无意中听到里面传来孙嬷嬷压得极低、却难掩焦虑的声音:
“……太医说,是急怒攻心,肝气郁结,加上年事已高,需得静养,切忌再受刺激。可外头闹成这样,娘娘虽不说,心里哪能真静得下来?昨儿夜里又咳了半宿,今早进的红枣燕窝粥,只用了小半碗……”
另一个苍老些的女声(似乎是太后身边另一位姓秦的老嬷嬷)叹息道:“真是造孽……敦亲王也是糊涂,怎么就能……唉。娘娘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到底是亲儿子……先帝爷留下的骨血……”
“嘘!慎言!”孙嬷嬷连忙制止,“这话也是能说的?仔细隔墙有耳!”
两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再也听不清。
我却如遭雷击,僵立在窗外,指尖冰凉。亲儿子?太后为敦亲王……难受?
是了!我怎么忘了!敦亲王胤䄉,与当今皇帝雍正,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自然也都是太后的儿子!即便不是亲生(雍正才是太后亲子),但名义上,太后是他们的嫡母。一个儿子要造另一个儿子的反,还闹到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地步,太后身处其间,其心境之复杂煎熬,可想而知!难怪那日听闻消息会“不适”!
这深宫之中,权力倾轧之下,所谓的母子亲情、兄弟伦常,竟是如此脆弱可笑,又如此……令人心寒。
我默默退开,心中对太后那份因“体恤”而生出的、极其微弱的感念,又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冰冷的了然。在这里,没有纯粹的情感,只有永恒的利益与权衡。太后庇护我,或许有对柔则的一丝移情,但更多的,恐怕是为了维持她自身超然地位的某种需要,或是……与皇帝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皇帝将我置于此地,恐怕也存了借太后之手安抚、观察,甚至……在必要时,由太后出面“处置”我的心思。毕竟,由“仁慈”的太后出面,总比皇帝亲自下手,显得更“体面”些。
想通了这一层,我心底那簇恨意的火焰,烧得更加冰冷,也更加专注。所有的温情与侥幸都是幻觉,唯有仇恨与算计,才是生存的基石。
我更加专注于“扮演”好我的角色。抄经时,笔下的字迹愈发工稳沉静,仿佛真的将一切俗世纷扰都隔绝在了经文之外。偶尔太后在孙嬷嬷搀扶下到佛堂诵经,我会在廊下远远跪迎,姿态恭谨驯顺,绝不抬头多看半眼。太后有时会停下脚步,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依旧平静深邃,但我却能从中读出一丝比以往更深的疲惫,和一种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无力改变的苍凉。
她什么也没对我说。但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安静”和“本分”,是满意的。
日子在表面极度平静、内里却感知着外界惊涛骇浪的状态下,又滑过去十余日。天气越发酷寒,庭院的青石板上总覆着一层薄冰,呵气成霜。我的双手因长时间暴露在寒冷中抄写,冻疮复发,红肿发亮,握笔时钻心地疼。但我没有吭声,只是更小心地呵护,用孙嬷嬷给的药膏厚厚涂抹,缠上干净的细布,继续一笔一划地书写。
这一日,我正忍着指尖的刺痛,抄写一部《法华经》。忽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寒气。我抬头,见孙嬷嬷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异样,不是平日那种严肃或疏淡,而是一种混合着犹豫、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林晚,”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先停一停。有人要见你。”
有人要见我?在寿康宫?除了太后和孙嬷嬷,还能有谁?
我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分毫,放下笔,起身:“是。不知是哪位贵人?”
孙嬷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示意我出去。
我跟在她身后,心中飞快地盘算。皇后的人?不可能,皇后此刻正忙于清理敦亲王“余党”,手伸不到太后宫里来,皇帝也不会允许。端妃?她与太后关系似乎并不亲近,且自身难保。难道是……皇帝又改了主意?
孙嬷嬷没有带我往佛堂或太后寝殿方向走,而是绕到了寿康宫后园一处更为偏僻的、平日堆放杂物的厢房附近。那里有一小片枯败的梅林,此刻枝头光秃,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梅林边,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斗篷、身形窈窕的女子。她背对着我们,仰头看着光秃的梅枝,斗篷的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下颌。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风帽滑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透着深深憔悴与苍白的脸。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愁与惊悸,眼睛有些红肿,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失了血色。她身上穿的虽是好料子,颜色却是极素的月白,头上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耳坠腕镯一概全无。
竟是莞嫔,甄嬛!
我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么会在这里?碎玉轩小产风波后,她不是一直深居简出、闭门养病吗?怎么会出现在寿康宫这样偏僻的地方?而且看她的样子,显然不是正式觐见太后,倒像是……私下秘密前来?
孙嬷嬷停住脚步,对甄嬛微微躬身:“莞嫔娘娘,人带来了。”说完,她竟后退几步,隐到了一株粗大的梅树后,远远站着,既确保能看到我们,又显然不欲听到我们的谈话。
这更让我惊疑不定。孙嬷嬷此举,显然是得到了太后(或者至少是默许)的授意!太后允许甄嬛私下见我?为什么?
甄嬛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涣散,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和心力交瘁后的茫然。但当她的视线聚焦,看清我面容的刹那,我清晰地看到,她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一股极其剧烈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恐惧!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比身上的月白衣裙还要白,嘴唇微微颤抖,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该出现在人世间的鬼魅。
“你……你……”她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斗篷的边缘,指节泛白。
我知道,这张脸的冲击力,对她而言,恐怕比当初对皇帝、对端妃、对敦亲王福晋,都要强烈得多!因为她是那个被皇帝视为“纯元替身”、并因此承受了无数恩宠与嫉恨的人!骤然看到一张如此酷似“原主”的脸,出现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时间、微妙的地点,对她造成的心理震撼,无异于山崩海啸。
我立刻垂下头,避开她惊骇欲绝的目光,依礼跪下:“奴婢林晚,给莞嫔娘娘请安。”
我的声音平稳恭谨,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失态。
甄嬛深深吸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心神,但声音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起来吧。”
我站起身,依旧垂首侍立,目光落在她绣着缠枝莲纹的裙摆上。
“你……叫林晚?”甄嬛的声音慢慢找回了些许冷静,却依旧干涩。
“是。”
“在寿康宫……伺候太后?”
“是,奴婢蒙太后娘娘恩典,在此誊抄佛经。”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寒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我能感觉到甄嬛的目光,如同烧红的针,在我脸上反复刺探,带着惊疑、恐惧、探究,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凉。
“你……”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恍惚,“你可知……你长得像谁?”
来了。同样的问题,从不同的人口中问出,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我抬起头,迎上她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惶恐:“回娘娘,奴婢……奴婢不知。只听闻……似乎与先皇后娘娘……有几分相似。但奴婢身份卑微,岂敢与凤驾相比。”我将对皇帝说过的话,略作修改,再次说出。
“相似……何止是相似……”甄嬛喃喃道,目光在我脸上流连,仿佛透过我,看到了某个遥远而清晰的幻影,那幻影曾是她盛宠的源泉,也曾是她噩梦的肇因。她的眼神渐渐变得空茫,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戚,“这张脸……这张脸……原来,竟真的可以如此相像……上天……真是会捉弄人……”
她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的凄楚与认命,听得人心头发酸。
我知道,碎玉轩小产的打击,皇帝因敦亲王之事可能对她的冷落(至少是暂时无暇顾及),以及骤然看到我这副与“纯元”酷似的容颜所带来的冲击,几重压力之下,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莞嫔,此刻的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她出现在这里,私下见我,绝非偶然。
“娘娘……”我轻声唤道,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无论真假,姿态要做足),“此处风大,娘娘凤体未愈,不宜久站。不知娘娘唤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甄嬛似乎被我的声音惊醒,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那里面惊惧未退,却多了一丝决绝的探究。
“本宫今日来,是奉太后娘娘慈谕。”她缓缓道,声音恢复了些许宫嫔的仪态,却依旧虚弱,“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心中却仍惦念后宫安宁。知你在此,又……生得如此模样,恐你年少不知事,招惹是非,或……被是非招惹。特让本宫前来,看看你,也……提点你几句。”
太后让她来的?提点我?
我心中飞速盘算。太后此举,用意何在?是真的担心我“招惹是非”,所以让同样因“纯元”而备受关注、且刚刚历经磨难的甄嬛来“提点”我?还是……想借甄嬛的眼和口,进一步观察评估我?亦或是,在皇后势力因敦亲王事件而看似扩张的当下,太后想通过这种方式,隐约表明寿康宫对我这个“特殊存在”的某种态度,甚至……将我与甄嬛这个失势却仍有潜力的妃嫔,做一种微妙的联结?
“奴婢惶恐,劳太后娘娘和莞嫔娘娘记挂。”我再次福身,“奴婢一定谨守本分,绝不敢行差踏错。”
“本分……”甄嬛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至极的笑,“在这宫里,‘本分’二字,最是奢侈。有时候,不是你不够本分,是总有人,不愿让你本分。”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目光却紧紧锁住我,“林晚,你听着。不管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你这张脸,便是你最大的‘错’。皇后娘娘……她不会容得下任何与先皇后相似的人,尤其是……在皇上可能注意到之后。”
她提到了皇后!而且语气如此肯定,带着切身的恐惧与恨意!
我心头一震,抬起眼,对上她那双写满了“我经历过,所以我懂”的眼睛。
“碎玉轩的事……”甄嬛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压抑的痛楚,“你以为,真是富察贵人那个蠢货做的吗?她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替死鬼!真正的黑手,藏得更深,手段也更毒!她连皇嗣都敢谋害,连本宫都能算计至此,又岂会容得下你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提醒’?”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开了覆盖在真相之上的最后一层薄冰。虽然我早有猜测,但由甄嬛这个亲身受害者如此直白地说出,依旧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娘娘……”我声音发干,“奴婢……奴婢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甄嬛打断我,眼神锐利起来,那里面除了恐惧与悲伤,终于燃起了一簇属于她甄嬛的、不甘就此湮灭的火焰,“你只需要记住,在这宫里,想要活下去,光靠‘本分’和太后的些许怜悯,是远远不够的!皇后势大,心狠手辣,今日她能借敦亲王之事铲除异己,明日未必不会找到别的由头,将你也……你必须有所依仗!或者,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
她这话,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暗示了!她在提醒我寻找靠山,或者……让自己成为别人无法轻易舍弃的棋子!
“奴婢……奴婢能有什么价值?”我露出惶恐无助的样子。
甄嬛深深地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那与纯元酷似的轮廓上流连,眼神复杂难言,有嫉妒,有悲哀,有一丝莫名的同病相怜,还有一种……仿佛在绝境中看到微弱火光的、孤注一掷的希冀。
“你的价值……”她缓缓道,声音飘忽,“或许,就在你这张脸上。但也可能,不仅仅在这张脸上。太后娘娘肯留你,皇上……那日肯见你,都说明,你这张脸,或许能触动一些……旧日的弦。”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本宫今日来,与其说是太后的意思,不如说……是本宫自己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这个……可能改变某些东西的‘变数’。”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那触感让我浑身一僵。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审视,却又像是在确认某种虚幻的存在。
“真像啊……”她再次叹息,收回手,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与疲倦,“本宫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在寿康宫,或许暂时安全。但……风暴不会永远停歇。当它再次来临的时候,你最好已经找到了避风的地方,或者……有了不被吹倒的根基。”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对远处的孙嬷嬷微微颔首,然后裹紧斗篷,在一位不知何时出现在梅林另一头、同样穿着朴素宫女服饰的侍女(看身形气度,绝非普通宫女,应是甄嬛的心腹)陪同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就像她来时一样突兀。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枯败梅林深处的、单薄而决绝的背影,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甄嬛的突然出现,她那番半是警告、半是暗示、甚至带有一丝隐秘结盟意味的话语,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寿康宫死寂的夜空,也照亮了我面前原本混沌一片的前路。
她恨皇后,且认定皇后是害她失子的元凶。她恐惧于我这张脸可能带来的灾祸,却也隐约看到了我这“变数”可能带来的、搅乱皇后布局的一线希望。她在失势的绝境中,向我这个同样身处险境、却因这张脸而拥有特殊“价值”的人,投来了一丝试探的、或许也是寻求联合的目光。
而太后……默许了这次会面。这意味着什么?太后想借甄嬛之口敲打我?还是想观察我和甄嬛可能产生的互动?抑或,在皇后势力因敦亲王事件而看似膨胀的当下,太后也开始考虑,是否需要一些微妙的“平衡”?
余震未平,新的波澜已起。
我缓缓走回那间冰冷的小书房,重新在书案前坐下。指尖的冻疮依旧刺痛,但此刻,另一种更尖锐、也更灼热的情绪,压过了肉体的痛楚。
甄嬛的警告,验证了我对皇后杀心的判断。她的暗示,为我指明了一条可能的出路——不仅仅依靠太后那虚无缥缈的“怜悯”,更要主动寻找或创造“价值”,寻找“依仗”。
而我这最大的“价值”和可能“依仗”的来源,无疑就是这张脸,以及这张脸所能勾起的、关于纯元皇后的所有回忆与情感。
端妃那里有私密的账册,可能握有当年的证据。
太后对柔则怀有复杂的感情,或许能成为一把庇护的伞,也可能是一把双刃剑。
皇帝对这张脸有震动,有审视,也有利用之心。
如今,连甄嬛这个“纯元替身”的受害者兼潜在复仇者,也向我投来了目光。
一张无形而错综复杂的网,正在我周围缓缓织就。而我,不再仅仅是网中待宰的猎物。
我要成为那个,在适当的时候,能反过来利用这张网的人。
拿起笔,蘸了墨,我继续抄写未完的《法华经》。笔下的字迹,依旧工稳沉静,但心中那原本模糊的复仇之路,却因甄嬛这突如其来的“余震”,而清晰地映照出了一角。
风暴眼,或许就在不远处。
而我,需要在这风暴真正降临之前,将自己淬炼得足够锋利,也将这张脸的价值,运用到极致。
寿康宫的更漏,滴滴答答,不紧不慢。
时间,在我笔尖的沙沙声与心底无声的筹谋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