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第一缕晨曦艰难地撕开地平线上的浓云,杏花村还沉浸在寂静的睡梦中。
沈清澜已经起身。
她在爷爷的灵前跪了半宿,双腿早已麻木酸痛,但她的精神却比夜空中的星辰还要清醒。昨夜,她将整个计划在脑中反复推演了数十遍,确保万无一失。
她站起身,身体因为久跪而有些摇晃,但下一刻,她深吸一口气,一股微弱但精纯的气流自丹田而起,缓缓流遍四肢百骸。这是八段锦的内劲。
她走到院中,在清冷萧瑟的秋风里,缓缓打起了八段锦。
“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
动作舒缓,呼吸绵长。前世三十年的苦练,早已将这套养生功法融入她的骨血。如今,这具十九岁的年轻身体虽然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弱,但在内劲的滋养下,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生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僵硬的关节变得灵活,虚弱的肌肉重新充满了力量,就连感官也变得比前世更加敏锐。
一套拳打完,她额头微微沁出薄汗,一夜的疲惫与悲伤都被这股热流涤荡一空,只剩下冰冷的理智和决绝。
回到堂屋,她从那个小木盒里,精准地取出断肠草、甘草、白芷,以及一小块从墙角阴湿处刮下的青苔。她没有立刻研磨,而是先用仅有的一点清水,将手和一块破碗洗了三遍,确保没有杂质。
随后,她按照脑海中精确的比例,将几种药材放入碗中,用一根光滑的木棍,细细地捣碎、研磨。她的动作沉稳而专业,不是在制作害人的药物,而是在调制一剂救命的良方——救她自己脱离苦海的良方。药粉被研磨得极为细腻,她又用一张细麻布过滤了一遍,最后得到的,是一小撮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粉末。
她将这致命的粉末用油纸小心翼翼地包成一指大小的纸包,妥帖地藏入贴身的衣袋里。
做完这一切,天光已经大亮。她换上一身打了补丁的灰布旧衣,头上包了块看不出原色的头巾,又从墙角拿起一个破了口的竹篮,里面随意放了把镰刀,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要去地里寻摸野菜的村姑。
她要去的,是李大奎家附近。
杏花村不大,李富贵家在村东头,是村里唯一用青砖砌墙、红瓦铺顶的大院子,分外惹眼。沈清澜低着头,脚步匆匆,装作去村后山坡的样子,从李家门口快步路过。
刚走过院门,里面就传来李大奎粗暴的咒骂声。
“妈的!又他娘的做噩梦了!梦见那个独眼龙老不死的,浑身是血地站在我床边,问我为什么砸他儿子的牌位!”
紧接着是李富贵压着火气的声音:“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一个死老头子有什么好怕的?他还能从坟里爬出来?你要是再这么窝囊,以后我这村支书的位子,你就别想接了!”
“爹,我也不想啊……可是那个沈清澜,她昨天说的那些话,太邪门了……我这两天就是觉得浑身不得劲,心慌气短的……”
“放屁!那丫头就是读过几天书,懂个屁!她就是吓唬你!你要是真怕,今天就去镇上找王神婆看看,花几个钱破破邪!”
“对对对,我今天就去!必须去!”
听到这里,沈清澜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李大奎这种人,欺软怕硬,心中本就有鬼。她昨天那番话,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恐惧”的种子。现在,他自己正在用疑神疑鬼给这颗种子浇水施肥。
而她,只需要再推一把,就能让这颗种子彻底破土而出,长成吞噬他理智的大树!
沈清澜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加快脚步,绕到了村后的小树林。她对这个村子的地形了如指掌,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观察点——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榆树上,恰好能将李家后院的景象尽收眼底。
李家的水井在院子后面,用青石板围了一圈,是村里少数几口从不出岔子的深水井。李富贵仗着权势,不让外人用,只供自家人打水。而李大奎,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用冰凉的井水泼脸醒神。
这,就是她选定的舞台!
沈清澜在树上耐心潜伏,如同一只等待猎物的狸猫。果然,没过多久,李大奎就穿着件皱巴巴的背心,趿拉着鞋,晃晃悠悠地从屋里出来了。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到井边,熟练地放下木桶,打上一桶清冽的井水,然后捧起水,“哗啦啦”地往脸上泼。
沈清澜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他洗漱完毕,回屋换衣服准备去镇上。
机会来了!
她运转八段锦的呼吸法,整个人的气息与周围的树木融为一体。她的身体从树干上滑下,落地时双膝微屈,脚尖先着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身形一晃,几个起落就到了李家后院的矮墙下。这堵寻常人需要搭把手才能翻越的土墙,对她而言形同无物。她手臂轻轻一撑,腰腹发力,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了过去,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的柴堆阴影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老母鸡在啄食。她迅速闪到水井边,从怀里掏出那包药粉,解开油纸,对着井里那半桶剩下的水,轻轻一弹。
粉末入水,无声无息,迅速溶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为了以防万一,她又从井边抓了一小撮干燥的泥土,均匀地撒在水面上,制造出水面本就有些尘土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她心中一定,转身就要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
“谁在那儿?!”
一声厉喝从堂屋门口传来,是李富贵的声音!
沈清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但极致的危险反而激发了她超乎常人的冷静。她没有回头,而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体猛地一矮,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闪电般地缩回了水井后面的柴堆里,将自己完全隐没在阴影中。
她屏住呼吸,收敛全身气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踏、踏、踏……”
李富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院子里停下。他警惕地左右扫视,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奇了怪了,明明听到动静了……难道是野猫跳下来了?”他走到水井边,探头往里看了看,除了水面漂浮的几点尘土,什么异常也没发现。
他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嘴里嘟囔着:“真是活见鬼了,大白天的……”最终,他摇摇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身回了屋。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屋里,沈清澜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好险!只差一步!
她不敢再有丝毫逗留,等了片刻,确认安全后,才迅速翻墙而出,消失在小树林的深处。
回到自家破败的院子,关上门的刹那,沈清澜靠在门板上,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但她的眼中,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兴奋与冰冷的快意。
成功了!
那包精心调制的药粉,足够让李大奎在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里,体会到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走到爷爷的灵前,重新跪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爷爷,您看着吧。这只是利息。我会让那些欺负咱们家的人,一个个,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足以冻结三尺寒冰的恨意。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