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9:48:13

第二天一早,一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了杏花村的每一个角落。

村支书的独子,混世魔王李大奎,病了!而且病得邪乎!

村东头的水井边,向来是村里消息的集散地。几个洗衣服的婆娘一边捶打着衣物,一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交换着情报。

“哎呀,你们听说了吗?李大奎昨儿个从镇上回来,半夜就开始闹肚子,上吐下泻,跟开了闸似的,差点没把肠子都拉出来!”说话的是村西头的张家婶子,她比划着,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真的假的?他那身板,不是跟牛一样壮实吗?咋说病就病了?”

“谁知道呢!听说他去镇上是找王神婆破邪去了,结果邪没破成,回来就摊上这事儿了!我看啊,这不是病,是报应!”

“嘘!你小点声!”另一个婆娘紧张地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可不是报应咋地!沈家爷俩,一个是打鬼子的英雄,一个是上甘岭的烈士,他李大奎缺了八辈子德,敢砸人家灵位,还把沈老英雄活活气死!这不,头七还没过呢,报应就来了!”

“就是就是!我老婆子昨晚做梦,都梦见沈老爷子穿着一身带血的军装,拖着条断腿,站在李家房顶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吓得我一宿没睡好!”

“我的娘欸,你也梦见了?我也梦见了!一模一样!”

几个婆娘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邪乎。她们口中的故事细节越来越丰富,从沈老英雄的军装样式,到他说话的语气,都描绘得活灵活现。

沈清澜提着木桶,恰好走过来打水。她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听着,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心里却在冷笑。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她下的,不只是生理上的药,更是心理上的毒。在这个愚昧迷信的年代,众口铄金,流言比任何毒药都更能杀人诛心。

看到沈清澜,婆娘们的议论声小了些,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丫头,如今在她们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危险的色彩。

沈清澜面不改色地打完水,提着沉甸甸的木桶,一步步走回了家。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孤单而笔直。

她知道,流言的种子已经种下,并且在村民们丰富的想象力浇灌下,正在疯狂地生根发芽。

果然,到了下午,流言的版本已经升级得面目全非。

有人说,李大奎不光拉肚子,身上还起了大片的红疹子,像是被鬼抓过一样,奇痒无比,抓得血肉模糊。

有人说,他白天昏睡,晚上一到子时就准时惊醒,抱着脑袋鬼哭狼嚎,说看到无数穿着军装的鬼影在床边站着,要拉他下地狱。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李家的鸡鸭这两天也开始莫名其妙地暴毙,连院里的狗都夹着尾巴不敢叫唤,肯定是家里沾了不干净的东西,煞气太重!

李家大院,此刻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李富贵气得跳脚,先是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诊断为普通的肠胃炎,开了些土霉素,但李大奎吃了根本不管用,依旧拉得天昏地暗。

李富贵又连夜套上牛车,把镇上最有名的老郎中请了来。老郎中望闻问切一番,捋着山羊胡,沉吟半天,说是“湿热下注,兼有风邪入体,脾胃虚弱所致”,开了个方子,让回去重金买药,精心煎服。

可李大奎喝了三天汤药,病情不但没好,反而愈发严重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禾苗,迅速地枯萎下去。短短三天,就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如土,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走路都得扶着墙,哪还有半点往日的凶横。他身上的红疹子也越发厉害,连成一片,又痒又疼,抓破的地方流着黄脓水,散发着一股恶臭。

李富贵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又接连请了好几个郎中,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那个老郎中,被再次请来后,看着李大奎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神神秘秘地把李富贵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李支书,恕我直言,令郎这病,邪性得很,不像是自然得的……你们家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或是……冲撞了什么亡魂?”

这话让李富贵和李大奎心里咯噔一下!

父子俩想到了同一个人——沈清澜!

“肯定是她!肯定是那个小贱人搞的鬼!”李大奎躺在床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却虚弱得像小猫叫,“她懂邪术!她那天就咒我了!爹,你快把她抓起来,烧死她!”

“胡说八道!”李富贵嘴上厉声呵斥,但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信了七八分。

这也太巧了!前脚儿子刚惹了沈家,后脚就病成这副鬼样子?而且,沈清澜那天在院子里,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他儿子“印堂发黑、煞气入体”,还说下一个“一口气上不来”的就可能是他……现在看来,句句应验!

李富贵越想越心慌,后背直冒冷汗。他一咬牙,决定亲自去会会那个邪门的丫头!

傍晚时分,李富贵带着两个村干部,脸色阴沉地来到了沈家。

院子里,沈清澜已经用要来的一百八十块钱,请村里的老木匠打了一口薄皮松木棺材。钱还剩下一些,她准备用作离开的路费。她正在用湿布,细细擦拭着棺木,为爷爷做最后的清理。

“清澜啊……”李富贵强行堆起笑脸,像一只黄鼠狼给鸡拜年,“你看,你爷爷的丧事办得怎么样了?需要村里帮忙吗?”

沈清澜头也不抬,声音清冷:“不劳李支书费心。”

“哎,你这孩子,怎么还这么见外呢?”李富贵厚着脸皮凑上前,“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奎他不懂事,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赔不是?”沈清澜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爷爷的命,和我爹的尊严,是李支书一句‘不懂事’就能赔的吗?”

李富贵被噎得满脸通红,尴尬地搓着手。他身边一个村干部连忙打圆场:“清澜啊,李支书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求求你……”

“求我?”沈清澜挑了挑眉。

“就是……大奎他这两天身体不太好,村里人都说你懂点医术,能不能……帮忙给看看?”

沈清澜手里的抹布“啪”地一声丢进水盆,水花溅起。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得人畜无害:“哦?我什么时候懂医术了?我怎么不知道?”

“别啊!”李富贵急了,也顾不上脸面了,“那天你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什么肝火旺、肾气虚的……你肯定懂!清澜,算叔求你了,只要你能治好大奎,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那个啊。”沈清澜恍然大悟似的,随即扑哧一笑,那笑容天真又烂漫,说出的话却让李富贵浑身发冷,“我那是从话本上看来的词儿,瞎说的,吓唬吓唬他而已。他坏事做多了,胆子小,我随便说说,李支书您不会当真了吧?”

“你……”李富贵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差点气晕过去。

沈清澜不理他,慢悠悠地走到院子中央,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幽幽地开口:“不过,我倒是听村里人说,李大奎这是遭了报应,冲撞了英雄亡魂,被煞气缠身了。毕竟,欺负为国家流过血的残疾老人,践踏为国捐躯的烈士灵位,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都干得出来,老天爷不收他,谁收他?”

“你……你这是在咒我儿子!”李富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都在哆嗦。

“我可没咒他。”沈清澜无辜地摊了摊手,一双杏眼清澈见底,“我只是实话实说,把村里人的话复述一遍而已。李支书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村里问问,看看大家是不是都这么说。这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李大奎是自作自受,心魔自生,可怨不得旁人。”

李富贵彻底没话了。他知道,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沈清澜搞的鬼。所有的矛头,都被这个丫头片子轻飘飘几句话,引向了虚无缥缈的“因果报应”和“鬼神之说”。

他只能带着人,再次灰溜溜地离开。临走时,他回头恶毒地瞪了沈清澜一眼。

沈清澜毫不在意地回望过去,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她嘴角的弧度冰冷。她心想,李大奎,这才只是个开始,慢慢享受恐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