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顺是在一阵浓郁的草药香气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小堆燃着青烟的篝火，一个瘦削的背影正蹲在火边，用树枝翻烤着什么。
“水……”他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那背影顿了顿，转过身。正是昨天救了他的那个小姑娘。她的脸上沾着灰尘和血迹，但那双杏眼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冷静。
沈清澜没说话，拿起旁边的军用水壶，走到他身边，扶起他的头，小心地喂了几口。
清凉的水滑入喉咙，马长顺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他贪婪地喝了几口，神智才算彻底清醒。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闺女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自己被处理得井井有条的伤腿，满心震撼和感激。
“姑娘……是你……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沈清澜点点头，将他的头重新放回垫着的破布上，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你股动脉破裂，小腿粉碎性骨折，失血过多。我给你做了紧急处理，暂时保住了命和腿。但伤口很深，随时可能感染，能不能挺过去，看你自己的造化。”
“懂……懂医术？”马长顺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
“家里长辈是郎中，跟着学了点皮毛。”沈清澜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
“皮毛？姑娘，你这哪是皮毛啊！”马长顺激动得想坐起来，却被腿上传来的剧痛按了回去，疼得他龇牙咧嘴，“我们镇上最好的大夫，也不见得有你这手艺！光是这正骨，听着声儿就知道是高手！姑娘，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是我们一家老小的救命恩人啊！”
沈清澜没接话，默默撕下一小块烤得焦黄的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肉质粗糙干柴，还带着腥膻味，但对她来说，却是补充体力的好东西。
马长顺看着她吃的东西，又看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连忙道：“姑娘，别吃那个了！我车上有炒面，还有几个白面馍馍，你快拿去吃！你救了我的命，我这点东西算什么！”
“不用，你留着自己吃。”沈清澜摇摇头，不想欠人情。
“哎呀你这孩子！”马长顺急了，“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吃你一口东西，我良心不安！你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看着他挣扎着要去够布袋的憨厚模样，沈清-澜心里对陌生人筑起的那道防线，稍微松动了些。这人，和杏花村那些只会算计的村民不一样。
“你叫什么？家住哪里？”她终于开口问道。
“我叫马长顺，是前面红石窝村的。”马长顺喘着气道，“我昨天是去镇上给我娘抓药，没成想回来的路上，这老牛不知见了啥，突然惊了，就把车给掀了……要不是遇上姑娘你，我……我可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说到这，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圈一红，声音都哽咽了，“我娘常年有病，家里还有两个娃，一个七岁，一个五岁，都指着我一个人。我要是没了，他们娘仨可怎么活啊……”
沈清澜沉默了。又是孤儿寡母。这世道，普通人活着就是一场挣扎。
“红石窝村离这里远吗？”
“不远不远，”马长顺连忙道，“翻过前面那道最高的沙梁，再走个十来里路就到了。我们村就在祁连山脚下的一片绿洲里。”
祁连山脚下？沈清澜的心猛地一跳。
“你现在这个样子，走不了路。”她冷静地分析，“你的伤必须静养，至少三天不能挪动，否则骨头一旦错位，神仙也难救。”
马长顺的脸瞬间白了：“三天？那……那我娘和孩子……”
沈清澜皱起了眉。这确实是个难题。她本想救完人就走，但把马长顺一个人扔在这，他就算不被野兽叼走，也得饿死渴死。可若是送他回村……她“黑户”的身份，一旦被盘问，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她犹豫时，马长顺突然挣扎着，用那条好腿撑着身体，对着她就要磕头，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沙地上。
“姑娘！我马长顺这辈子没求过人！我求求你，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家吧！我家虽然穷，但只要我活着，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我们全家都给你立长生牌位！”
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血迹，和他眼中那份绝望与恳求，沈清澜的心终究还是软了。
罢了，反正都救了，索性救到底。爷爷说过，救人，不能救一半。
“起来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我送你回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我的来历，就说我是路过此地的游方郎中。”
“成！成！我发誓！”马长顺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点头，“谁问我都这么说！恩人你放心！”
决定之后，沈清澜便不再拖沓。她将马长顺费力地挪到牛车板上固定好，收拾了所有能用的东西。
她脱下破旧的外套，露出更显单薄的里衣，走到车前，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粗糙的车辕。
深吸一口气，她将八段锦的内息法门在体内运转，压榨着丹田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内劲。
“起！”
伴随着一声低喝，沉重的牛车在沙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轮终于缓缓转动。
沈清澜咬紧牙关，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呼吸吐纳之中。一步，两步……她的脚步很慢，但异常沉稳。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滚烫的黄沙上，瞬间蒸发。
拉着这辆载着一个成年男人的牛车，在这无边的戈壁上行走，无异于一场酷刑。但沈清澜的眼神，却始终望着前方那道最高的沙梁，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马长顺躺在车板上，看着那个比他见过的任何男人都坚韧的瘦削背影，眼眶一次又一次地湿润。他默默攥紧拳头，在心里发誓，只要他马长顺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报答这位姑娘的救命之恩。
当夕阳将戈壁染成一片橘红色时，他们终于翻过了那道沙梁。
一片突兀的绿色，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炊烟袅袅，犬吠声隐约传来，那鲜活的人间烟火气，与身后的死寂荒凉形成天与地的对比。
红石窝村，到了。
当浑身血污、衣衫破烂的沈清澜拉着牛车出现在村口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是长顺！长顺回来了！”
“天爷啊！他这是怎么了？满身的血！”
“快看，拉车的是个小姑娘！她是谁？”
村民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一张张被风沙侵蚀得黝黑皴裂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关切。
马长顺虚弱地抬起手，对着人群喊道：“大家别慌……是这位路过的女神医救了我……快，快去叫我娘和娃儿出来……”
很快，一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妇人，领着两个脏兮兮的孩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当看到车板上生死不知的儿子时，马家老母亲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长顺！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两个孩子也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车边，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服：“爹！爹你醒醒啊！”
沈清澜默默地松开车辕，那股一直强撑着的劲头一泄，她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几乎是立刻瘫倒在地，靠着车轮剧烈地喘息。
她看着眼前这幅悲喜交加的团聚场面，心中五味杂陈。
马家老母亲哭了一阵，终于在村民的搀扶下站稳，她转过身，一把抓住沈清澜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粗糙得像砂纸，却握得异常用力。
“姑娘……你就是我们家的活菩萨，是我们长顺的救命恩人啊！”老人说着，浑浊的眼泪就流了下来，作势就要下跪。
沈清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老人家，使不得。举手之劳而已。”
“不！这不是举手之劳！这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马家老母亲死死拉着她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姑娘，你必须到我们家去！我们家虽然穷，但一口热饭，一铺热炕还是有的！你必须留下，让我们好好谢谢你！”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
“对！姑娘你可不能走！你是我们村的恩人！”
“长顺家的，快把恩人请进屋！”
这股直接又热烈的善意，让沈清澜有些无措。她习惯了算计和戒备，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她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包袱，又感受了一下身体内部的空虚，再抬头望向远处那巍峨的祁连山脉。
或许……在这里休整几天，恢复一下元气，再打探哥哥的消息，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就……打扰了。”她听到自己轻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