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的最后一声嚎叫,消失在旷野的死寂里。沙丘上,两点绿光又盯了片刻,才不甘地隐入黑暗。
沈清澜靠着土窑洞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手里那把磨得锋利的裁缝剪刀,刃口还在往下滴着温热的血。血腥气混着她身上的汗酸味,在干燥的空气里很刺鼻。
昨夜的对峙,是她两辈子以来,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三匹饿红了眼的戈壁狼被她的人气引来。她照着爷爷教的法子,点燃了窑洞口的狼毒草,刺鼻的浓烟暂时逼退了它们。但狼很狡猾,只在烟雾范围外围着,等着草尽火熄,或者等她耗尽力气。
她手握剪刀,运转着体内微弱的八段锦内劲,与那三双幽绿的眼睛对峙了一整夜。天亮前最黑的时候,头狼终于失去耐心,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扑了过来。
那一瞬间,她脑子一片空白。前世被恶犬追咬的恐惧,和今生磨砺出的决断,在脑中猛烈冲撞。最终,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她不退反进,一个侧滑步,将全身剩下的力气都灌进右臂。在那头狼带着腥气的嘴咬合前,把剪刀狠狠送进了它柔软的咽喉!
滚烫的狼血喷了她满脸,那畜生濒死的挣扎力道极大,差点把她一起带倒。
头狼的死,终于吓退了另外两匹。
可胜利没带来喜悦。那股拼命的劲头一过,虚弱感便席卷了全身。连续几天的跋涉、缺水、饥饿,加上一夜未眠的高度紧张,已经把这具十九岁的身体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的嘴唇干裂得像烧焦的树皮,布满血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舌头又肿又麻,连吞咽口水都成了奢望。喉咙里像有团火在烧。
“水……”她沙哑地念叨,这个字仿佛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从破旧的包袱里摸出空空如也的竹筒水囊,倒过来用力甩了甩。只有一滴混着尘土的水珠,滚落在她干裂的唇上,瞬间就蒸发了,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意。
不行,必须找到水源。不然,就算没被狼吃掉,她也会变成这戈壁滩上又一具风干的尸体。
沈清澜用剪刀尖撑着地,想站起来。可双腿早已麻木,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软倒在地。她干脆手脚并用,像一只刚出生的幼兽,屈辱又顽强地向窑洞外爬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飘忽不定的声音,顺着风传进了她的耳朵。
“救……救命……”
那声音气若游丝,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又像是从地底下闷闷地传来。
沈清澜的身体瞬间绷紧,那双因极度脱水而布满血丝的杏眼里,迸射出警惕的光。是幻觉吗?是这戈壁滩上迷惑旅人的鬼话?还是……一个陷阱?
她立刻俯下身,把自己藏在一丛半人高的骆驼刺后面,握紧了那把还沾着狼血的剪刀,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翻过一道缓缓的沙梁,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大约百米开外的一处干涸沟壑边,一辆破旧的牛车整个翻倒在地,两个木轮无力地朝天。一头老黄牛倒在血泊之中,脖颈处的缰绳断裂,显然是在受惊后挣扎着拉断了脖子。而在那沉重的车辕之下,压着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灰色破布袄的中年汉子,他的脸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豆大的冷汗,嘴唇呈现出缺氧的青紫色。他的右腿被车辕死死卡住,深色的裤腿被汩汩流出的鲜血浸透,在黄沙地上洇开一滩触目惊心的人形血迹。他的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沈清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理智在她的脑海中疯狂叫喊:别管闲事!
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滩,突然出现一个待救的人,太过蹊跷!万一是歹人设下的陷阱,专门引诱她这样的落单旅人过去,以她现在的状态,无异于自投罗网!
就算不是陷阱,救他,必然要耗费自己所剩无几的体力。她连站起来都费劲,怎么可能搬得动那辆牛车?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前世的种种涌上心头。就是因为一次次的心软,一次次相信不该信的人,她才会被人利用、抛弃,最终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冬,孤零零地死在破庙里。
她狠狠地闭上眼,转身就要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她用血换来的教训。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那汉子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转过头。当他那双涣散的眼睛捕捉到沈清澜的身影时,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他的嘴唇哆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姑……姑娘……救……救我……我家里……还有老娘……和两个娃……求……求您……”
说完这句,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还有老娘和两个娃”这句话,让沈清लाना要离开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出爷爷沈振邦那张布满刀疤和皱纹的脸。她想起爷爷抱着她,用仅剩的一只胳膊指着天边的云彩,给她讲战场上的故事。
“……那次我们被包围了,通讯员小张为了掩护我,腿被炸断了。我背着他,在山里走了整整一夜。有人说,‘老沈,你扔下他吧,你自己都快不行了!’。可我不能啊,清澜,你记着,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是我的战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在我面前没了……”
“我是军人,这是我的责任。”
爷爷沙哑而坚定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时空,在她耳边清晰地回响。
“该死的……”沈清澜低声咒骂了一句,骂的是自己。这刻在骨子里的医者仁心,真是个要命的毛病!
她再没有任何犹豫,从骆驼刺后猛地冲了出去!
牛车比想象的更沉。她试着去抬车辕,那纹丝不动的重量让她一阵绝望。但她没有放弃,大脑在缺氧的状态下飞速运转。
杠杆原理!
她迅速观察,车辕一头压着人,另一头微微翘起,底下垫着几块随车滚落的石头。有支点!
她立刻在散落一地的车架零件里找到一根相对结实的硬木,费力地塞进车辕下方,用那堆石头作为支点。
“喝!”
她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木棍的另一端,双臂的青筋瞬间暴起,瘦削的身体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力量。
“吱嘎——”
沉重的车辕,被撬起了一寸!
有戏!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深吸一口气,将八段锦的内息法门催动到极致,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内劲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起!”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再次猛力下压!
“咔啦!”
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车辕也被她硬生生抬高了半尺!
就是现在!
就在车辕被抬高的瞬间,她单手维持着杠杆的平衡,另一只手迅速探出,一把抓住那汉子满是油污的衣领,用尽吃奶的力气,将他从车底猛地拖了出来!
“轰隆——”
她刚把人拖出,手臂便再也支撑不住,车辕重重砸回地面,溅起漫天黄沙。
沈清澜也脱力般瘫倒在地,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全是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她挣扎着爬到汉子身边,两根纤细的手指闪电般搭在他的腕脉寸口处。
脉象细弱如丝,几不可闻,是典型的失血性休克之兆!
她不敢耽搁,一把撕开汉子的右腿裤管。眼前的景象让她心沉了下去——小腿呈现出诡异的弯折,森白的断骨刺破皮肉暴露在外。更致命的是大腿根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撕裂伤,还在汩汩地冒着血。
股动脉破裂!
这种伤势,别说在这荒郊野外,就算送到县医院,也九死一生。再不止血,十分钟内,神仙难救!
她迅速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仅剩的一块还算干净的棉布,那是她用来包裹草药的,此刻也顾不上了。她将棉布撕成长条,在那人伤口上方的大腿根部,用尽全力打上一个绞索结,制成一个简易的止血带。
血流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她环顾四周,目光忽然被沟壑边缘一丛枯黄中带着点绿意的野草吸引。那植物的茎节粗壮,叶片对生。
“续断草!”她心中一喜。爷爷教过,此物性温,味苦辛,是伤科要药,能活血续筋,止痛生肌。没想到这绝地之中,竟有此救命之物!
她踉跄着跑过去,连根拔起,顾不上清洗,直接用牙齿咬断草茎,将那带着苦涩味的汁液用力挤出,悉数涂抹在汉子的伤口上。然后,她又找来几片较大的叶子捣烂,敷在伤口表面,用剩下的布条紧紧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但最关键的一步——正骨,还没完成。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按在那人小腿的断骨处,闭上眼睛,脑中回忆着爷爷手把手教她的正骨口诀:“心要慈,眼要明,手要快,意在先。先摸其端,后寻其位,对之、接之、推之、拿之,一气呵成,勿使迟疑!”
她的手指在皮肉之下轻轻滑动,感受着断骨的形态和错位的方向。
找到了!
就是这个角度!
她眼神一凛,双手猛然发力,提、拉、推、送!动作快如闪电!
“咔啦!”
一声清脆骇人的骨骼复位声响起!
那昏迷中的汉子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沈清澜不敢停歇,又飞快地从牛车残骸上拆下两块平整的木板,夹住小腿两侧,用布条牢牢固定。
直到这时,她才彻底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喉咙的灼烧感再次袭来,她感觉自己快要被烤干了。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牛车上挂着的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水壶!
那一瞬间,沈清澜的眼睛爆发出比发现续断草时还要亮的光芒!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手解下那个水壶。入手沉甸甸的,晃了晃,里面传来清脆的水声!
感谢老天!
她拧开壶盖的手都在抖,那一刻,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她强行压下将整壶水一饮而尽的冲动,只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清凉的液体滑过她干裂的嘴唇,流过灼烧的喉咙,仿佛久旱的甘霖,瞬间滋润了她快要枯萎的生命。
她闭上眼,细细品味着这口水的甘甜,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她靠着冰冷的牛车车轮,看着旁边昏迷不醒的汉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忽然扯出一个虚弱却灿烂的笑容。
她不仅活着,还救了个人。
她抬头,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那道连绵起伏、在晨光下泛着圣洁金光的雪山轮廓。
祁连山。
哥哥,你等着。
我沈清澜的命,是铁打的,阎王爷他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