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9:50:52

在绿皮卡车的车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颠簸和寒冷。

这一夜,是沈清澜两辈子加起来,过得最漫长、最痛苦的一夜。

她蜷缩在冰冷坚硬的钢管之间,身体随着车子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下。骨头撞在钢管上,发出“哐当”的闷响,全身像要散架一样。

后半夜,气温骤降。西北荒原的寒风像刀子,从帆布的缝隙里钻进来,割着她的皮肤。车斗里冷得像个冰窖,她那件单薄的补丁衣服根本不保暖。

沈清澜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牙关紧咬,默默运转着八段锦的内息法。一股微弱的暖流自丹田升起,艰难地游走在四肢百骸,抵御着侵入骨髓的寒意,维持着身体最基本的机能。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冻僵的时候,剧烈颠簸的车子突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沈清澜瞬间惊醒。

她听到车头传来司机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他娘的!又抛锚了!这鬼天气,水箱指定又冻裂了!老张,下去看看!”

脚步声和金属敲击声响起。

机会!

沈清澜的脑子无比清醒。天马上就要亮了,一旦司机检查货物,她就会立刻暴露。

必须在被发现之前离开!

趁着两个司机都围在车头检修,她用冻得僵硬的手,悄悄掀开帆布一角。

外面寒风呼啸,卷着沙砾打在帆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正好掩盖了她的动静。

她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钢管缝隙中滑出,轻巧地跳下了近两米高的车斗。

落地时,她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剧痛让她差点叫出声。蜷缩颠簸了一夜,她的下半身早已麻木,血液几乎不流通了。

她狠狠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借着这股剧痛强迫自己站起来。她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冲进路边的戈壁滩,借助几丛比她还高的骆驼刺掩护,匍匐爬出了几十米远。

直到那两个司机的身影在晨光中变成小黑点,她才敢靠着一处土丘大口喘息。

此时,她才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茫茫戈壁。没有路,没有树,满眼是灰黄色的沙砾和奇形怪状的土丘。天与地在地平线上连成一线,荒凉得让人心生绝望。

那辆军车在半个多小时后修好了。伴随着轰鸣,它重新启动,很快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沈清澜看着那两道清晰的车辙印。

只要沿着它走下去,终点,就是祁连山。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的残酷。

接下来的两天,是沈清澜重生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水囊在第一天中午就空了。药膳窝窝头只剩下最后两个,又干又硬。戈壁滩的太阳毒辣,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

到了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在一处废弃的土窑洞前停下脚步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这窑洞能为她遮挡夜里冻死人的寒风。

沈清澜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进窑洞,瘫坐在地。她的嘴唇完全干裂,布满血口子,脸上被风沙刻下道道痕迹,皮肤粗糙黝黑。

但那双杏眼,在昏暗中却亮得像星星。

她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个石头似的窝窝头,没有急着吃。

她先在窑洞外找了一些干枯的狼毒草。爷爷教过,这种草有毒,但燃烧的烟雾能驱赶戈壁滩的毒蝎、沙蛇,甚至饿狼。

她从包袱夹层里摸出爷爷留下的火石和一小撮干草绒,熟练地生起火,将狼毒草扔了进去。一股刺鼻的青烟弥漫开来,形成一个天然的保护圈。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窑洞里,盘膝而坐。

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哀嚎。肌肉酸痛,喉咙像要冒火,每个细胞都在渴望水分和食物。

这种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感觉,让她想起了前世。

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冬,她也是这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高烧不退,饥寒交迫。那时候的她,心里只有无助和怨恨。

但现在,同样是绝境,她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沈清澜低声自语。她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摆出八段锦的起势。

这一次,她练拳不是为了强身,而是为了求活。她要用意志,驾驭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

随着动作缓慢展开,她仿佛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干渴和疼痛。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和她与这片荒原融为一体的呼吸。

体内的内劲虽然微弱,却无比坚韧,像一条细线,在她破碎的经脉中游走,将她即将崩溃的身体与精神重新凝聚。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轮清冷的圆月升上夜空时,她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

月光洒满戈壁。

沈清澜睁开眼,感觉身体里涌出一股新的力气。这不只是体力上的恢复,她的心境也完全不同了。

她看着身旁那个包裹着勋章的铁盒子,轻轻抚摸着上面的锈迹。

“李富贵,李大奎……还有杏花村那些人……”

她对着空旷的荒野,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你们以为,我会死在这条路上吗?你们以为,我还会像前世一样,烂在哪个角落里吗?”

她摇了摇头,嘴角咧开一个讥讽的笑容。

“不。”

“我会活下去。而且会活得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好。”

“这戈壁的风沙,埋不掉我的骨头!这千里的路,也挡不住我的脚步!我是沈家的女儿,是英雄的后代!我的骨头,是铁打的!”

说完,她拿起那块能砸死人的窝窝头,用尽全力,狠狠咬了一口。

“咯嘣!”一声脆响,牙齿被硌得生疼,但她却笑得无比灿烂。

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从不远处的沙丘后传来,划破了夜空。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嚎叫声由远及近。

沈清澜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了。她的神情变得比戈壁的寒风更冷。

她不仅没有害怕,反而从腰间缓缓抽出那把磨得锋利的裁缝剪刀。刃口在月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正好,干粮没了。”

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低声自语。

“送上门的肉,不要白不要。”

她缓缓站起身,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

她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那道隐约可见的、连绵起伏的雪山轮廓——祁连山,就在那里。

哥哥,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