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水镇后,前方的路途变得肉眼可见的艰难。
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砂石路,每走一步,都磨得脚底生疼。路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低矮的灌木和贴着地皮生长的沙葱。
风里夹着沙子,吹在脸上,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沈清澜已经在这样的荒野上,独自跋涉了三天。
食物只剩下最后几个药膳窝窝头,水也快见底了。
身体的疲惫堆积到了极点,但她的精神却很亢奋。
因为路上漆着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变多了。
这些卡车车门上喷着白色的五角星,轰鸣着卷起黄沙,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开去——西北。
这是军车。
这个认知让沈清澜的心脏用力跳动起来。她只知道哥哥在西北当兵,但具体在哪,她一无所知。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些军车,是她唯一的希望。
这天傍晚,夕阳把戈壁滩染成一片橘红,沈清澜拖着沉重的双腿,来到一个叫“红旗道班”的临时补给站。
这里很简陋,几间土坯房,一个凉棚,一个大水罐,是给过往军车加水歇脚的。
三辆绿皮卡车停在路边,几个穿着汗衫的司机和战士正聚在棚下喝水聊天。
沈清澜不敢靠近,她绕到下风口,躲在一处土坡后,借着骆驼刺的掩护,竖起耳朵听着飘来的谈话声。
“老王,跑完这趟,总能回兰州休整几天了吧?”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抱怨。
“休整?做什么梦!”一个嗓门浑厚的中年男人笑骂道,“前线工程催得紧,听说‘三五八团’在祁连山那边的国防工事到了关键时候,这批特种钢材要是送晚了,他们团长能从山里飞出来扒了我的皮!”
“三五八团?就是那个全军区闻名的‘老虎团’?”
“可不是!听说他们团里出了个不要命的英雄连长,叫……叫沈毅!对,就叫沈毅!上次搞爆破塌方,那小子一个人用肩膀硬顶着主梁,让手下三个兵先爬出去,自己被埋了半截,挖出来就剩一口气了,硬是挺了过来!真他娘的是条汉子!”
沈毅!
这两个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清澜的心上。
她浑身剧烈一颤,猛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那声惊叫冲出喉咙。眼泪却一下涌了出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找到了!
哥哥!
终于……终于听到你的消息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恨不得立刻就冲出去,抓住那个大嗓门的司机,问清楚关于哥哥的一切。
但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
不行,不能冲动。
这里是军事补给站,她身份不明,突然冲出去打听现役军官的消息,肯定会被当成特务抓起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对抗那股沸腾的冲动。她用脏袖子狠狠擦掉眼泪,重新趴好,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字。
“那沈连长确实是条汉子,可惜了,听说家里成分不好,就剩他一个。上次张政委还想给他介绍我们后勤医院的护士,那姑娘长得可俊了,结果他硬是给推了,说家里还有个妹妹下落不明,没找到妹妹前,没心思考虑个人问题。”
“唉,这年头,谁家没点难处呢……”
司机们的话题很快转开了。
但这短短几句,对沈清澜来说,已经足够。
三五八团!祁连山!
哥哥,你也在找我!
沈清澜的目光锁住那几辆即将再次启程的卡车,脑子飞速转动。
祁连山,听着不远,但在这戈壁上,恐怕还有几百里路。靠她这两条腿,走不到。水和食物都是致命的问题。
必须搭上这趟车!
她迅速观察地形。补给站出口是个长上坡,卡车满载爬坡,速度必然会降到最低。
天色已经全黑了,只有几盏马灯在门口摇曳,光线很暗。
这是上天赐给她的机会。
几分钟后,司机们掐了烟头,各自上车。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第一辆车喘着粗气开走了。
第二辆车紧随其后。
沈清澜的身体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目光锁定在最后一辆车的车尾,那辆车的帆布篷有个角没扎紧,在风中晃动。
就是现在!
当那辆车的车头艰难爬上坡顶,换挡时出现一刹那的停滞时,沈清澜动了。
她从路边的阴影里猛地窜出!
八段锦的轻身功夫发挥到极致,她脚尖在沙地上轻点,几个大步助跑,在车子重新获得动力的瞬间,双手已经精准地抓住了车尾冰冷的金属栏板!
“起!”
她心中低喝,腰腹发力,双臂绷紧,借着车子前行的惯性,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高高的车斗。
“哐当!”
她的身体重重砸在成堆的钢管上,撞得她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
但她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滚到车斗最深的角落,一把拉过松动的帆布,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在鼻尖处留下一条小缝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
车子开始加速,在戈壁路上颠簸前行。
沈清澜缩在冰冷、坚硬的黑暗空间里,随着车身剧烈摇摆。钢管是冰的,她的身体却是滚烫的。
她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个被体温捂热的铁盒子,紧紧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爷爷……爸……你们听到了吗?”
“哥哥就在前面,就在祁连山。”
“我很快……很快就能找到他了。”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无声地笑着,眼泪却不停地流下来,浸湿了身下的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