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悬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央,炙烤着龟裂的大地。官道上腾起的热浪,让远处的景物都变得扭曲虚幻。
离开杏花村的第五天,沈清澜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中转站——青水镇。
她将头顶那顶破草帽的帽檐压得更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而冷静的杏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镇。相比杏花村的闭塞和死寂,青水镇无疑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龙,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干部和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裳的农民混杂在一起,为几尺布票、二两油票争得面红耳赤。街角,剃头匠的推子发出“嗡嗡”的声响,修鞋师傅的锤子敲得“叮当”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和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沈清澜没有靠近人群。她深知自己“黑户”的身份,像一只混入羊群的孤狼,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招来致命的危险。她此行的目的很明确:用这几天在山里采到的几株品相上佳的黄精和何首乌,去黑市换些耐储存的干粮和一小袋盐,再顺便打听一下前往西北方向的路径。
她沿着镇子最外围的土路,谨慎地朝着人烟稀少的西头走去。那里通常是镇上自发形成的小型交易市场的所在,鱼龙混杂,却也最适合她这种见不得光的人。
刚绕过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嘈杂的议论声便将她的去路堵死。
“我的儿啊!狗蛋!你别吓娘啊!你睁开眼看看娘啊!”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个圈,踮着脚尖朝里张望,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沈清澜的第一反应是绕开。她现在不是悬壶济世的大夫,只是一个亡命天涯的孤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她用前世的鲜血换来的教训。
她脚步一转,正欲从旁边的窄巷穿过,人群中却传来几句让她无法再挪动脚步的对话。
“快!快掐人中!这娃子怕是犯了羊癫疯!”
一个粗鲁的男声紧接着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掐什么人中!这是被邪祟冲撞了!我家三舅姥爷当年就是这么没的!快,去我家端碗锅底灰混的符水来,灌下去就好了!”
“哎哟,看这孩子脸都憋紫了,嘴唇都发黑了,怕是不行了哦……”
沈清澜离去的脚步,如同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羊癫疯?中邪?
她鼻翼微动,已经闻到空气中除了尘土味,还有一股甜腻的水果糖味。再听那孩子喉咙里发出的微弱“嗬嗬”声,根本不是癫痫发作的动静!
医者仁心,是爷爷沈振邦从小就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战场上,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任何一个战友。如今,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在她眼前即将逝去,让她坐视不理,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她将帽檐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她运转起内劲,身形变得异常灵活,在拥挤的人群缝隙中悄无声息地穿行,几个呼吸间便挤到了最里层。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双眼上翻,眼白充血,口角流出混着白沫的涎水,四肢正在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他的小脸已经从青紫转为酱紫,明显是窒息之兆。一个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褂子的妇人,正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显然已经六神无主。
而那个声称孩子“中邪”的男人,满脸横肉,眼神浑浊,正一手按着孩子的头,另一手端着一碗黑乎乎、散发着恶臭的脏水,就要往孩子嘴里灌!
“住手!”
一声清喝,让周围的哭喊和议论声都停了一下。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手一抖,碗里的脏水“哗啦”一下洒了大半。他凶神恶煞地抬起头,却见一个看起来瘦弱不堪的年轻姑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你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黄毛丫头,敢管老子的闲事?”男人正是镇上的地痞赖三,仗着有几个兄弟,平时没少干欺男霸女、装神弄鬼的勾当。
沈清澜懒得理他,径直蹲下身,两根纤细的手指闪电般搭在了男童的手腕寸口处。
脉象弦滑而数,舌苔厚腻,痰壅气道,神昏窍闭。
根本不是什么中邪,是典型的小儿急惊风,因误食糖块,卡住了气管,痰气上涌导致的窒息假死之状!再被灌下那碗脏东西,神仙也难救!
“想让他死,你就继续灌。”沈清澜头也不抬,冷冷地丢下一句。话音未落,她手上的动作极快。
她一手托住孩子的后颈,一手迅速将他翻过身,使其面朝下,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头低脚高。
紧接着,她屏气凝神,右手并拢成掌,运起内劲,对准孩子后心偏上位置的“肺俞穴”,看似随意地猛力一拍!
“啪!”
一声清脆的闷响,力道十足,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震而不伤。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那妇人更是尖叫一声,差点晕过去。
“哇——”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孩子要被一巴掌拍死时,一声响亮的啼哭猛地响起。紧接着,一块晶亮的硬糖混着一大口黄绿色的浓痰,从孩子的嘴里喷射而出,溅在地上。
几乎是瞬间,那孩子酱紫的小脸迅速褪去颜色,恢复了正常的红润。剧烈的抽搐也随之停止,转为委屈而响亮的大哭。
人群里顿时一片哗然!
“活了!我的天,真的活过来了!”
“神了!这姑娘是神仙下凡吧?就拍了一下后背,人就救回来了!”
“我就说不是中邪!赖三这个挨千刀的,差点害死一条人命!”
孩子的母亲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孩子身边,摸着他温热的小脸,喜极而泣。随即,她转身就朝沈清澜跪下,咚咚咚地磕头:“恩人!活菩萨!谢谢您救了我家狗蛋的命!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啊!”
沈清澜侧身一闪,避开了这记大礼,伸手将妇人扶起,声音平淡:“孩子没事了。回去后用陈皮和生姜煮点水给他喝,顺顺气,压压惊。以后别给这么小的孩子吃硬糖了。”
说完,她拉了拉帽檐,转身就要没入人群。此地不宜久留,动静闹得太大,很快就会引来公社的干部或者治安队。
“站住!”
一声喝斥,赖三带着他那几个流里流气的同伙,面色铁青地堵住了沈清澜的去路。
骗局被当众拆穿,让他颜面扫地,此刻见沈清澜孤身一人,又是个外地面孔,恶向胆边生。
“坏了老子的财路,还想走?”赖三恶狠狠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刺着歪歪扭扭蝎子图案的胳膊,一双眼睛在沈清澜那张虽沾着灰尘却难掩清秀的脸上来回打量,“看你这身板,不像是本地人吧?介绍信呢?怕不是从哪儿跑出来的盲流?正好,跟哥哥们去治安队喝杯茶,好好聊聊?”
“盲流”两个字一出,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脸色都变了,纷纷后退,生怕沾上关系。那个被救孩子的母亲想上前说情,却被赖三的一个同伙恶狠狠地一脚踹开,摔倒在地。
沈清澜站在包围圈的中央,瘦削的身影在几个壮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但她脸上没有惧色,看着步步紧逼的赖三,眼底甚至闪过一丝讥讽。
“想聊?”她冷笑一声,藏在袖中的左手,已经悄然摸向了腰间挂着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那里,装着她用晒干的辣椒粉、花椒粉,混上能致人皮肤奇痒无比的“刺儿草”粉末,特制的“防狼喷雾”。对付这种人渣,比讲道理管用。
“嘿嘿,小妹妹,别怕嘛。”赖三淫笑一声,自以为吃定了她,伸手就朝沈清澜的肩膀抓来,“跟哥哥们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的脏手即将触碰到沈清澜衣角的瞬间——
沈清澜动了!
她脚下踩着八段锦的步法,脚跟轻轻一提一顿,整个身形便诡异地向后飘出半尺,恰好避开了赖三的擒拿。
她不退反进,右手快如闪电,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携带者一股凝练的内劲,精准无比地戳向赖三腋下柔软的“极泉穴”!
“啊——!”
一声惨叫响起!赖三只觉得半边身子如同被电击中,一股又麻又酸又痛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整条右臂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
没等他和他的同伙反应过来,沈清澜左手手腕一翻,一扬!
一蓬赤红色的粉末,借着风势,如一片红雾,精准地扑向赖三几人的面门。
“啊咳咳咳!我的眼睛!什么东西!咳咳……”
“痒!好痒!脸上像有几百只蚂蚁在爬!”
赖三和他的几个同伙瞬间被呛得涕泪横流,剧烈地咳嗽起来。那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眼睛火辣辣地疼,什么都看不见,更要命的是脸上、脖子上凡是沾到粉末的地方,都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奇痒,让他们忍不住用手去挠,瞬间挠出一道道血痕。几个人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哀嚎,狼狈不堪,哪里还顾得上抓人。
“这是给你们治‘眼瞎心黑’和‘满嘴喷粪’的独门秘方,不用谢。”
沈清澜冷冷地丢下一句,趁着人群大乱,身形一矮,迅速钻进旁边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巷子,几个闪转腾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在迷宫般的巷道里七拐八绕,凭借前世躲避追杀练就的反侦察能力,确认彻底甩掉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尾巴后,才在一个堆满柴火的僻静墙角停下,后背紧靠着冰凉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不是因为后怕,而是一种久违的、掌控自己命运的兴奋与刺激。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依旧温热的布包,刚才混乱中,那个被救孩子的母亲,趁着赖三等人被放倒,飞快地追上来,不由分说地将两个煮熟的鸡蛋塞进了她的手里,然后又深深鞠了一躬,才含泪跑开。
沈清澜握着那两个沉甸甸、还带着陌生人善意余温的鸡蛋,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世道,豺狼当道,但也并非没有温暖。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一个鸡蛋,雪白的蛋白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诱人。她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久违的、纯粹的蛋白质香味在味蕾上绽放。
真香。
一个鸡蛋下肚,腹中的饥饿感被驱散大半,体力也恢复了少许。她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眼中的波澜尽数敛去,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青水镇,是不能再待了。赖三这种地头蛇,吃了这么大的亏,绝对会发动所有关系,满世界地搜捕她。
必须立刻离开,继续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