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将毫无遮蔽的官道烤得滚烫。
沈清澜已经连续走了近三个时辰。厚底布鞋早已磨得发烫,脚底板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嗓子眼干得快要冒火。
她在一块路边的石头上坐下,背靠着一棵枯树,大口喘着气。从包袱里,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金黄色的药膳窝窝头。她只舍得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进嘴里,用口中仅有的一点津液慢慢濡湿,细细地咀嚼。
粗粝的玉米面混着山楂的酸甜和草药的清香,化作食物滑入空荡的胃里。她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竹筒,抿了一小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喉咙,便立刻盖紧。
水和食物,是她活下去的根本,必须省着用。
短暂的休息后,她没有再走人来人往的官道。官道虽然平坦,但人多眼杂,万一李富贵派人追来,或者遇上盘查的民兵,她一个没有介绍信的“黑户”,根本没法解释。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毅然拐进了一条通往山林的小径。小路崎岖难行,两旁是半人高的灌木和杂草,锋利的荆棘不时勾住她打了补丁的衣裤,划出一道道口子。
但对沈清澜而言,这里比官道更让她安心。
她运转着八段锦的内劲,步伐轻盈,呼吸绵长,原本沉重的身体也轻快了不少。她的感官在内劲的催动下变得异常敏锐,林间的鸟鸣、风吹草动的声音,都清晰地传进耳中。
走着走着,她忽然眼前一亮,停下脚步。
在路边一小片潮湿的土地上,长着一丛绿油油的植物,叶片肥厚,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
“马齿苋!”沈清澜心中一喜。
在村民眼中,这是喂猪的草,但在她看来,这却是救命的宝贝。马齿苋性寒,味酸,能清热解毒、凉血止痢。长途跋涉,最怕的就是吃坏肚子闹痢疾,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那可是会要人命的。这马齿苋,既能当菜充饥,又能当药防病。
她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掐了一大把最鲜嫩的茎叶,用随身带着的布巾包好。
有了这个发现,她更加留意起路边的植物。很快,她又找到了能利尿消肿的车前草,清热解毒的蒲公英,还有可以凉血止血的荠菜。她一路走,一路采,不多时,包袱里就又多了一份“救命粮”。
太阳渐渐偏西,长时间的跋涉让她的体力消耗巨大,额头的汗珠汇成小溪,顺着脸颊滑落。她找了棵大树靠下,感觉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没有急着吃东西,而是闭上眼,盘膝而坐,五心朝天,开始用八段锦的法门调息。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酸痛的肌肉渐渐舒缓,疲惫的神经也慢慢放松。
一刻钟后,她睁开眼,一口气吐尽,只觉得身体的疲劳去了一大半,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就在她准备起身继续赶路时,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
她瞬间绷紧了身体,右手悄然握住了藏在腰间的剪刀。
灌木丛晃动得更厉害了,一个灰褐色的身影猛地蹿了出来——是一只肥硕的野兔!
那兔子显然没料到树下有人,受惊之下,四肢一蹬,便要朝着林子深处逃去。
“想跑?”
沈清澜眼中寒光一闪!换做前世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顿“横财”溜走。但现在,不一样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没有丝毫犹豫,脚下发力,整个人猛地弹射而出!八段锦的身法让她动作快得惊人,几个起落间,就已经拉近了与兔子的距离。
她手腕一翻,一块早已攥在手心的、拳头大小的石子,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预判了兔子下一步的跳跃路线,呼啸而去!
“啪!”一声闷响。
那只还在半空中奋力跳跃的野兔,身体猛地一僵,重重地摔落在草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沈清澜快步上前,拎起兔子的耳朵。石头正中后脑,入手温热,是刚死。
她看着手里这只至少有三四斤重的兔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今晚,可以开荤了。
天彻底黑透时,沈清澜在林中深处找到一个背风的石坳。她先用八段锦的功夫,敏捷地爬上几棵大树,折下一些带着浓密树叶的枝干,熟练地搭起一个简易的窝棚,足以遮风避露。
接着,她生起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跃,驱散了林间的阴冷,也映亮了她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
她用剪刀利落地给兔子剥皮、开膛,将内脏清理干净后埋掉,只留下最精华的兔肉。没有锅,她就找来一根坚韧的树枝,将兔肉串起,架在火上慢慢炙烤。
没有油,她就用小刀在兔肉最肥厚的地方划开几道口子,让油脂在高温下自己渗出,滋滋作响。没有调料,她就把随身携带的粗盐细细地、均匀地撒在肉的表面。
很快,一股霸道的肉香,混合着木柴的清香,在林间弥漫开来。
沈清澜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她盯着那块由白变黄、由黄变焦的兔肉,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闻到过这么纯粹的肉香了。
一年?两年?还是前世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无数个日夜?
肉,终于烤好了。外皮焦黄酥脆,油脂还在滋滋作响,滴落在火堆里,溅起一小簇火星。
她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条后腿,顾不得滚烫,狠狠咬了一大口。
“嘶——”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焦脆的外皮、鲜嫩的兔肉,混合着最原始的咸味,冲击着她的味蕾。
肉质有些柴,甚至还带着一丝土腥气,但对此刻的沈清澜来说,这无疑是她两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她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咀嚼着,要把所有的委屈、饥饿和恐惧,都随着这块肉一起吞入腹中。
吃着吃着,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滑落,砸在油腻腻的手背上。
这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委屈的泪。
是她终于逃离了那个囚笼,终于能靠自己的双手,在这艰难的世道里,为自己挣来了第一口肉吃。
是新生。
她一边流泪,一边大口吃着,嘴角却咧开一个大大的、满足的笑容。
吃饱喝足,她将剩下的兔肉用干净的树叶包好,这是明天的口粮。然后,她仔细地用泥土将火堆彻底掩埋,不留一丝痕迹。
钻进简陋的窝棚,她将包袱枕在头下,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勋章的铁盒子,右手则始终握着那把冰冷的剪刀。
林间的夜风呜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但沈清澜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有这一身本事,就没有什么能再打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