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个杏花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月亮躲在厚云后,偶尔漏下的惨白光线,让光秃秃的树影在地上拖出张牙舞爪的形态。
万籁俱寂,连一声狗叫都听不到。
前两夜赵赖子那声嘶力竭的“闹鬼”惨叫,仿佛给整个村子都下了一道禁声符。
沈清澜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这个承载了她两世记忆的破败院落。
那开裂的土墙,那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窗棂,还有院角那棵沉默的老槐树。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堂屋中央,那两张长凳上停放的薄皮松木棺材。
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洒下,恰好落在棺木上。
她仿佛能看到爷爷安详的睡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痛苦和不甘。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站着,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道:
“爷爷,我走了。”
“前世我没能耐,让您死不瞑目,尸骨无存。这一世,我拿回了抚恤金,为您打了棺,也一定会找到哥哥,重振沈家门楣。”
“您放心,我不会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傻丫头了。那些债,我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您……等我回来接您。”
说完,她闭上眼,将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涩狠狠咽了回去。
再睁眼时,那双杏眼里,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
她毅然转身,走向院门。
那扇腐朽的木门在她的推动下,发出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吱呀——”,在死寂的夜里传出很远。
沈清澜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缩回阴影里,屏息听了半晌。
四周依旧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田埂的呜咽声。
她这才松了口气,闪身而出,并小心地将院门虚掩上。
她没有回头。
一步踏出,就是与过去彻底的割裂。
杏花村的土路坑坑洼洼,沈清澜的脚步却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狸猫。
八段锦的功夫早已融入她的本能,让她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熟悉的村道上。
路过村东头时,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远远望向那座青砖大院。
李家。
院子里一片漆黑,唯有东屋的窗户纸里,还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的灯光,像一只窥探黑暗的独眼。
那是李大奎的房间。
沈清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她能想象,此刻的李大奎,正如何在病痛和恐惧的双重折磨下彻夜难眠。
她下的药效还能持续两三天,就算之后身体好转,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也将成为他一辈子的心魔。
“心魔自生,可怨不得旁人。”
她想起自己对李富贵说的话,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她收回目光,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村口走去。
村口,矗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
村里人都说,这棵树有灵性,是杏花村的守护神。
沈清澜在树下停住了脚步。
这是她离开杏花村的必经之路,也是她两世记忆的交汇点。
她抬头,看着那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树冠,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涌。
小时候,爷爷最喜欢抱着她坐在这棵树下乘凉,用那只仅剩的胳膊,指着天边的云彩,给她讲打鬼子的故事。
那时候,她觉得爷爷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英雄。
后来,父亲的灵位被部队送回来,也是在这棵树下,全村人围着看热闹。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英雄的敬意,只有麻木、好奇,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
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前世,她被逼得走投无路,也是在这样一个深夜,站在这棵树下,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村庄。
那一眼,满是无助、绝望与不甘。
她像一条丧家之犬,仓皇逃离。
而今夜,她又站在这里。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月色,心境却已是天壤之别。
她的包袱沉甸甸的,里面有钱,有粮,有能让她活下去的本事。
她的怀里,揣着父亲和爷爷用鲜血换来的荣耀。
她的眼里,再没有半分迷茫和恐惧,只有一片前往西北的坚定和对未来的清晰规划。
“杏花村……”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我走了。”
夜风吹过,卷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
“但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说完,她放下手,再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条通往未知远方的崎岖土路。
她的背影,瘦削而笔直,很快便被无边的夜色彻底吞没。
身后,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更大的声响,像在为她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