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9:49:23

天还未亮透,东方地平线仅有一线微弱的鱼肚白。杏花村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连平日里最爱叫唤的狗,似乎也因前两夜的“鬼事”而夹紧了尾巴。

沈清澜睁开眼,那双清亮的杏眼里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惺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她几乎没有睡,只是闭目养神,用八段锦的内息法调理着身体,同时在脑海里将未来千里的路途和可能遇到的险阻,反复推演了数遍。

她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坚硬的泥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借着窗外惨白的光,她利落地叠好那床薄得几乎不保暖的旧棉被。这具十九岁的身体依旧瘦弱,但经过这几日的内劲滋养,已不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走到院中,清冷萧瑟的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沈清澜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她精神一振。她缓缓沉腰立马,起手便是“两手托天理三焦”。

动作舒缓而圆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精纯的内劲自丹田而起,如涓涓细流,缓缓流遍四肢百骸,冲刷着肌肉深处的疲惫,修复着身体长期的亏空。一套拳打完,她额角微微沁出薄汗,一夜未眠的精神损耗都被这股热流涤荡一空,只剩下如寒潭般冷静的理智。

回到堂屋,她借着晨光,开始清点她全部的家当。

那一百八十块钱,被她摊在桌上。十块的“大团结”只有几张,更多的是一块、五毛的零钞,甚至还有一把叮叮当当的硬币。旁边是一小叠颜色各异的票证——全国粮票、地方粮票、布票,还有几张珍贵的工业券。她知道,在这个票比钱精贵的年代,这才是她能走出去的硬通货。

看着这堆钱票,她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的画面。大雪纷飞的寒冬,她缩在破庙的角落,高烧不退,怀里揣着一个冰冷的窝窝头,却因为被人抢走了身上仅有的几毛钱和二两粮票,最终活活饿死、病死在异乡。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低声呢喃,这是用命换来的教训。

她将钱和票证仔细地分成三份。最大的一份,用油纸包好,藏入贴身内衣的夹层里,与那包勋章放在一起。另一份,她拆开床上一条旧棉裤的裤腰,塞进去后用针线密密缝好,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最后剩下一些零钱和零散的粮票,她随意地塞进了包袱最外层的口袋里,这是用来应付路上小麻烦的“诱饵”。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向厨房,准备此行最重要的东西——干粮。

缸里还剩下小半缸玉米面,泛着粗糙的土黄色。她从墙角挂着的布袋里,精准地取出几味早已备好的药材:晒干的山楂片、几块陈皮、一小块茯苓,还有几片甘草。

她的动作沉稳而专业,将山楂和陈皮用温水泡软切碎,茯苓与甘草则捣成细腻的粉末。

长途跋涉,最忌脾胃虚弱,水土不服。她心里清楚,山楂、陈皮能开胃消食,茯苓健脾祛湿,甘草则能调和诸药,补脾益气,还能带来一丝回甘。

她烧了一小锅水,待水温降至不烫手时,才缓缓淋入掺了药粉的玉米面中,飞快地搅拌。面团和好后,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与果木的清香。她熟练地将面团分成一个个拳头大小,揉搓光滑,在底部按出一个深窝,整齐地码入蒸笼。

灶膛里,枯枝败叶熊熊燃烧,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很快,白色的蒸汽从笼屉缝隙中升腾而起,那股混合了玉米香、果酸和药草清气的独特香味,弥漫了整个小院。

半个时辰后,窝窝头出笼了。这些窝窝头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金黄色,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完全不像粗粮。

沈清澜拿起一个,顾不得烫,掰开一小块放入口中。入口松软,嚼起来却带着韧劲,山楂的微酸和陈皮的清香中和了玉米面的粗砺,咽下去后,喉间还有一丝回甘。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的药膳窝窝头,既能果腹,又能调理脾胃,用油纸包好,至少能保存七八天不变质。这是她路上的生命保障。

她一口气蒸了二十个,用干净的布巾细细包好,郑重地放入包袱底层。此外,她还包了一小包炒熟的粗盐、一小捆晒干的野菜。最后,是爷爷留下的那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医书,以及那把磨得锋利的剪刀。

当她将最后一叠钱塞进一双厚底布鞋的夹层,并用纳鞋底的麻线重新缝合得天衣无缝时,天光已经大亮。

沈清澜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站在院子中央,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停放在长凳上的薄皮松木棺材。

“爷爷,”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再等等我。等我找到哥哥,安顿下来,就回来接您,给您风光大葬。”

她没有鞠躬,也没有再多看一眼。她转身,吹灭了那盏陪伴了她无数个夜晚的煤油灯,拉开门栓。

晨光熹微,她背着包袱,一步踏出了这个囚禁了她两辈子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