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再次深了。
这一次，杏花村的夜晚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寂静。连狗都不叫了，仿佛也被白日里那场无声的交锋和昨夜赵赖子那声嘶力竭的“闹鬼”给镇住了。
沈清澜仔细地用门栓从里面顶死了院门和房门，又拉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蓝花布窗帘，将屋内与外界彻底隔绝。
她点燃了爷爷那盏旧煤油灯。昏黄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瘦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屋子里很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简易的灵堂。爷爷的薄皮松木棺材就停放在两张长凳上，已经被她擦拭得干干净净。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了堂屋的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腌咸菜用的破旧陶坛，坛口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沈清澜蹲下身，费力地将其中一个最大的咸菜缸挪开。缸底的地面，露出了几块大小不一的青砖。
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最中间的那一块。
她掏出白天防身用的剪刀，用剪刀尖小心地抠挖砖缝里的干土。她的动作很轻，也十分专注。
很快，那块青砖的四周都松动了。
她放下剪刀，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抠进砖缝里，用力向上一掀。
“起！”
“哐当。”
一声闷响，青砖被完整地移开，露出了下面一个不大的土坑。
土坑里，静静躺着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上面全是铁锈。
这原本是一个饼干盒，上面的花色图案早就被泥土里的湿气腐蚀得看不清了。
看到这个盒子，沈清澜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就是它。
前世，直到她被逼得走投无路，客死他乡，都没能把这个盒子带走。后来辗转听说，沈家的老宅被推倒重建，这个盒子，连同她所有的遗憾，都被当成废铁永远埋在了地基之下。
那是她午夜梦回时，心中最痛的一根刺。
这一世，她回来了。
她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地将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子从土坑里捧了出来。她捧得很稳，像是捧着沈家全部的希望。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回到桌边，用自己干净的衣袖，一点点擦去盒子上的泥土和浮锈。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缓缓打开了盒盖。
“吱呀——”
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钱。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被叠得整整齐齐，却有些发黑腐烂的红绸布。
沈清澜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红绸的一角，缓缓掀开。
昏黄的灯光下，几枚大小不一的金属勋章静静躺在盒底。勋章蒙着一层灰，光泽暗淡，却依然透着一股属于战场的冰冷和坚硬。
最中间最大的一枚，是金色的五角星形状，周围环绕着齿轮和麦穗。那是爷爷沈振邦在抗日战争时期，因战功卓著而获得的“独立自由勋章”。
旁边一枚小一些的铜质奖章，上面刻着和平鸽和“抗美援朝纪念”的字样，属于她那位牺牲在异国他乡的父亲，沈卫国。
此外，还有几枚略小的“一等功”、“二等功”奖章，每一枚背后，都是一次九死一生的搏杀。
荣耀蒙尘。
沈清澜拿起那枚属于父亲的“抗美援朝纪念章”。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那股凉意，却仿佛点燃了她血液里的火焰，烫得她眼眶瞬间滚热。
她的眼前，仿佛看到了父亲年轻的脸庞。在跨过鸭绿江的那一刻，他回望祖国的方向，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杏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她又仿佛看到爷爷，在每一个雷雨夜，摩挲着自己残腿上的伤疤，沉默不语，只有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不灭的星火。
“爷爷……爸……”
沈清澜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
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勋章上。
这，才是沈家的根。
这，才是他们父子两代人用命、用血换来的东西！
在这个贫瘠愚昧的山村里，这些沉甸甸的荣耀，换不来一斤白面，换不来一句尊重，甚至成了旁人眼中招灾惹祸的根源。
但在沈清澜的心里，它们比那一百八十块钱，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要重上万斤！
“你们放心。”
沈清澜抬手，用手背狠狠擦干了泪水。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杏眼里，所有的脆弱都已褪去，只剩下钢铁般的坚毅。
她将那些勋章一枚枚取出，用一块崭新的白布仔细擦拭干净，让它们重新焕发光彩。
然后，她将这些勋章用白布层层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最贴身的内层衣兜里，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种冰冷而坚硬的棱角触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心安。
这不仅仅是遗物，更是她的护身符，是她的底气，是她即将踏上那条千里寻亲之路，敲开西北军区那扇大门的唯一凭证！
收好勋章，沈清澜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破败的屋子。
该带的，都已经带上了。
包袱里装着两件换洗的旧衣服，那一百八十块钱和所有粮票，还有爷爷留下的几本发黄的医书。
而她怀里，揣着的是沈家全部的荣耀。
剩下的破烂家具，锅碗瓢盆，她一样都没再多看。
她背起包袱，走到爷爷的棺木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爷爷，我走了。等我……等我找到哥哥，就回来接您。”
说完，她毅然转身，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沈清澜的双眼却亮得吓人，如同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明天天一亮，她就要离开这个囚禁了她两辈子的牢笼。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孤女沈清澜。
她是带着复仇的火焰与家族的荣耀，归来的战士。
只要能活着走到西北，只要能找到哥哥沈毅……
所有欠了沈家的，她都要让他们，加倍奉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