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杏花村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和腐败的气息。
李家大院更是愁云惨淡。
李大奎已经彻底脱了形,原本一百七八十斤的壮汉,瘦得像个骷髅架子,眼窝深陷,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身上的红疹大片溃烂流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镇上的郎中来了个遍,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根本没用。
李富贵一夜没睡,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院里抽着旱烟。昨晚派去报复的赵赖子,被打得半死,吓破了胆,坐实了沈家闹鬼的传闻。
硬的不行,邪的更邪,李富贵彻底没辙了。
他看着东屋里儿子微弱的呻吟,心如刀绞。这可是他唯一的独苗。
日上三竿,沈清澜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村委会门口。
她换了身干净的旧衣,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利落。乌黑的长发梳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巴掌大的小脸在晨光下白得透明,一双杏眼沉静如水。
村委会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都想看看李支书今天会不会向一个小丫头低头。
“李支书,三天期限到了。”
沈清澜站在台阶下,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进院里。
“我来拿回属于我沈家的东西。”
院子里,李富贵抽烟的动作一僵。
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李富贵双眼赤红地走了出来,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灰色布包,眼神淬了毒,恨不得吃了沈清澜。
他走到沈清澜面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拿去!”
话音未落,他扬手将那沉甸甸的布包,用尽力气,狠狠砸向沈清澜的脸!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沈清澜却早有防备。她不退反进,身形如柳枝般轻轻一侧,手腕一抬一引,那势大力沉的布包就稳稳落入她手中。
“多谢李支书。”
她仿佛没感受到对方的恶意,还礼貌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紧不慢地解开了布包。
哗啦——
一堆皱巴巴的钞票,混着毛票和硬币,被她倒在院中的石桌上。
有十块的“大团结”,更多的是一块、五毛的零钱。
周围的村民全都看呆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这年头,谁见过这么多现钱堆在一起?
沈清澜对那些贪婪、嫉妒的目光视若无睹,伸出纤细的手指,当场开始点钱。
她的手指异常灵活,点钞速度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十,二十,三十……”
“……一百七十八块……”
“……两块……”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每个数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李富贵的心上。他看着那堆钱,心都在滴血。
“一百八十块,一分不少。”
沈清澜将最后一枚硬币拨到一边,把所有钱重新包好,系上死结,贴身塞进怀里。
她迎上李富贵要吃人的目光,脸上绽开一抹淡笑。
“李支书果然信守承诺。钱货两讫,这笔账,就算清了。”
“清了?”李富贵猛地上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沈清澜,你别得意!钱你拿走了,要是我家大奎的病还不好……我发誓,让你有命拿钱,没命花!”
这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沈清澜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瞬间冰冷。
“李支书放心,”她同样压低声音,语气轻快,“老话说,心诚则灵。只要您这债还得知错就改,那‘煞气’自然会慢慢散去。”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李家的方向,话锋一转:
“不过,我也得提醒您一句。这钱,是国家给我爹和爷爷的抚恤金,上面沾着烈士的血。拿错了,要遭天谴。如今物归原主,‘煞气’自然就消散了。但……”
她顿了顿,又往前凑近一步,用只有他能听到的低语说道:
“……但要是有人贼心不死,还想动歪心思,那可就不是‘煞气入体’这么简单了。李支书,我听说您家三代单传,可千万仔细着点,别让他……成了绝户啊。”
“你……你这个毒妇!”
“绝户”两个字,是李富贵最大的恐惧,像尖刀一样捅进他心里!他气得浑身发抖,扬起巴掌就要扇过去。
沈清澜却早已算到,在他抬手的瞬间便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同时大声说道:
“李支书您太客气了,不用送了!我得赶紧回去告诉我爷爷,您把钱都还回来了,他老人家可以安心上路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履轻快,只留给李富贵一个决绝的背影。
李富贵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收也不是。他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走在回家的路上,沈清澜听着背后村民们夹杂着畏惧与贪婪的议论,心中一片冰冷。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李富贵现在是投鼠忌器。等过几天,药效一过,李大奎的身体好转,这对父子意识到被耍了,接踵而至的必然是疯狂的报复。
到时候,随便安个罪名报到公社,她百口莫辩。
这个村子,已经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必须走,越快越好。
回到那座破败的院落,沈清澜环视着开裂的土墙和院里的老槐树。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后一丝留恋,连同这污浊的空气一起,狠狠掐灭。
既然要走,就要走得干干净净。
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东西,必须带走。
那是沈家真正的根,是比她生命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