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9:48:30

夜色浓得化不开,将杏花村严实地罩住。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后透出点惨白的光,让光秃秃的树影显得张牙舞爪。

沈清澜没有睡死。

她甚至没脱外衣,和衣躺在爷爷那张睡了几十年的硬板床上,枕头下压着一把从针线笸箩里翻出的、磨得飞快的剪刀。刀尖对着门口,冰冷的铁器触感,让她在夜里保持着警醒。

她知道,李富贵不会善罢甘休。

那一百八十块钱,对这个年代的农村家庭是一笔巨款。那是从李富贵身上活生生割下的肉,他不可能甘心。前世,这对父子就能为这点利益把爷爷活活气死,这一世被逼到墙角,只会用更阴损的手段。

白天的求饶,不过是野兽的伪装,真正的獠牙只会在黑暗中亮出。

万籁俱寂,她静静躺着,呼吸放得极轻。八段锦的内劲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冲刷着身体的疲惫,同时将她的五感提升到超乎常人的敏锐。

风吹过院外老槐树梢,邻家猪圈里老母猪翻身,远处田埂边蛐蛐的鸣叫……一切声音都清晰地传进她耳中。

忽然,一个极其细微、不属于自然的声音,刺破了寂静。

“咯吱——”

是院门腐朽的木轴,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动时,发出的呻吟。

声音很轻,被刻意压制着。但在今晚死寂的空气里,这声音格外刺耳,让人心里发紧。

来了。

沈清澜猛地睁开眼,杏眼里一片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她没有立刻起身,连呼吸频率都没变,只是将全身感官调动到极致。

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院子的浮土上几乎没声音。但那刻意放缓的节奏和虚浮的落脚感,暴露了来人的心虚。这不是李富贵那种当干部的沉稳步子,也不是李大奎的嚣张步伐。

来人是个惯偷,懂得踮脚尖走路。

沈清澜心中冷笑。

李富贵这只老狐狸,果然不敢亲自来。这是找了个替死鬼来探路,或者……灭口。

她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像羽毛。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没带起一丝尘埃。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她整个人缩进墙根最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门栓处传来“悉悉索索”的轻响,一把薄铁片从门缝插进来,熟练地挑动木栓。几下之后,“嗒”的一声,门被打开了。

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像黄鼠狼一样溜了进来。

他在门口停了片刻,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确认没异常后,才蹑手蹑脚地朝堂屋摸来。

借着惨白的星光,沈清澜认出了来人——村里的二流子,赵赖子。

这人游手好闲,专干偷鸡摸狗的勾当,是李大奎最忠实的一条狗,前世没少帮着欺负老实人。

只见赵赖子手里握着一根手腕粗的枣木棍。他贼眉鼠眼地扫了一圈,目光最终锁定在床上微微隆起的被窝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着贪婪与凶狠。

李支书许诺了,只要今晚把这小丫头打断一条腿,让她明天起不了床,就给他十斤白面,外加两块钱!

十斤白面!两块钱!

在这个拿红薯干当主食的年头,这可是一笔横财,够他吃半个月的白面馒头了!

富贵险中求!

“臭丫头,别怪叔心狠,”赵赖子心里嘀咕着为自己壮胆,“要怪就怪你得罪了李支书!”

他咽了口唾沫,压下心慌,双手高高举起枣木棍,对准床上的被窝,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屋里炸开。

预想中的惨叫没传来。木棍砸在厚棉被上,像是砸进了棉花堆里,手上传来的感觉轻飘飘的。

空的?!

赵赖子心里一寒,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人呢?!

就在他惊骇万分,准备抽回棍子再看的瞬间——

“你在……找我吗?”

一道女声,幽幽地在他耳后响起。那声音没有一点热气,听得他骨头发凉。

“啊——鬼啊!”

赵赖子的胆子彻底被吓破了,积攒的恐惧轰然爆发。他发出一声怪叫,想也不想,反手抡起枣木棍就朝身后横扫过去。

这一棍,是他求生的本能,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带起一阵恶风!

然而,这势大力沉的一棍,却打在了空处。

沈清澜脚下步法一转,腰身向后一折,角度诡异得不似常人,那根致命的木棍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呼啸而过!

赵赖子一棍落空,门户大开。

就是现在!

沈清澜眼中寒光一闪,欺身而上,两根纤细的手指并拢如剑,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点在赵赖子左侧肋下的章门穴上!

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劲力却凝而不散,如同一根钢针刺入!

“呃……”

赵赖子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痹,手里的棍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一股剧痛从肋下炸开,传遍全身。

他疼得五官扭曲,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沈清澜的攻势没停。她趁着赵赖子身体僵直,脚尖在他腿弯的委中穴上狠狠一踢。

“噗通!”

赵赖子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下跪的方向,正对着堂屋中央——那里,曾是摆放她父亲灵位的地方。

沈清澜从阴影里走出,长发披散,苍白的小脸没有丝毫表情。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疼得浑身抽搐的赵赖子,嘴角挂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笑意。

她缓缓弯下腰,凑近赵赖子惊恐的眼睛。

“赵叔,”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却让他通体冰凉,“这么晚了,是特地来给我爷爷磕头的吗?”

赵赖子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疯狂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在他眼里,眼前的哪里是什么沈家丫头,分明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女鬼!

“既然来了,那就多磕几个吧。”沈清澜幽幽地说,“我爷爷生前最喜欢热闹,你留下来,陪陪他老人家。”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已经搭在赵赖子的后颈上,在风府、哑门几处大穴上快速捏了几下。

赵赖子只觉得脖子一僵,脑袋完全不受控制,重重地朝着坚硬的泥地磕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赵赖子压抑的哼声。

沈清澜冰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这一头,是替李大奎砸我爹灵位磕的。”

不等他反应,脖子再次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压下。

“砰!”

“这一头,是替李富贵克扣抚恤金磕的。”

“砰!”

“这最后一头,是你自己半夜闯门,自寻死路,磕的。”

三个响头下去,赵赖子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泥土糊了他一脸。

沈清澜松开手,顺手在他腰间的麻筋上狠狠一掐,解开了他被封住的哑穴。

剧痛和说话的能力同时恢复,赵赖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滚。”

一个字从沈清澜唇边吐出。

赵赖子如蒙大赦,顾不上剧痛,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疯了一般朝院门外冲去,连掉在地上的枣木棍都不敢再看一眼。

他一边狂奔,一边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惨叫:

“鬼啊——!有鬼啊!沈家……沈家闹鬼啦——!”

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惊起一片狗叫。

沈清澜静静站在门口,看着赵赖子狼狈逃窜的背影,眼底寒意未散。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枣木棍,看也没看,随手扔进了冰冷的灶膛里。

李富贵,这一局,你又输了。

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赵赖子被吓破了胆,只会坐实“沈家闹鬼”的传闻,短期内没人敢再来找麻烦。

可这“鬼神之说”,骗得过村民,却骗不过李富贵那只老狐狸。一旦李大奎的病好了,或者他狗急跳墙直接报公安,给她安一个“搞封建迷信”的罪名,她就百口莫辩。

这个地方,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必须走,而且,必须马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