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土炕上投下温暖而斑驳的光影。
沈清澜缓缓睁开眼,内视己身,丹田处那缕微弱的内劲,经过一夜的调息,竟如风中残烛复燃,生出了一丝稳定而持续的暖意。
这具被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在马家近一周的悉心照料下,终于摆脱了崩溃的边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马家老母亲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神医姑娘醒啦?俺给你温了小米粥,卧了个鸡蛋,快趁热喝了暖暖胃。”
沈清澜心中一暖,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粥熬得极稠,米油都浮在表面,碗中间那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在这个年代、在这个贫瘠的山村,无疑是顶级珍馐。
“老人家,您和孩子们也需要补身体,别总把好东西省给我。”她轻声说道,话语里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哎呀,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马家老母亲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救了俺们家长顺,就是俺们全家的大恩人!再说了,你瞧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不好好补补,哪有力气去那山高路远的部队找哥哥?”
正说着,院门“咚咚咚”被敲响,伴随着几声爽朗的招呼。
马家老母亲连忙去开门,只见村里几个妇女挎着篮子,一脸笑意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前几天被沈清澜治好风湿腿的李婶。
“长顺家的!听说神医姑娘醒了,俺们特地过来瞧瞧!”李婶嗓门洪亮,一把将篮子塞到马家老母亲手里,“这不,俺家地里刚挖的沙土豆,还有几把新掐的野葱,不嫌弃就给姑娘尝个鲜!”
“还有俺家的!”另一个妇女也挤上前来,篮子里是几枚大小不一的鸡蛋,“俺家母鸡刚下的,还热乎着呢!”
“俺男人昨晚上山套了只野兔,收拾干净了,给姑娘补补身子!”
一时间,质朴的善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将这个小小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篮子里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粗粮、有野菜,甚至还有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腊肉。这些在城里人看来或许不值一提的东西,却是这些淳朴村民能拿出的最高敬意。
沈清澜看着这一切,心中那道因前世背叛而筑起的高墙,正被这股炙热的暖流一点点融化。杏花村的村民只会算计她家那点抚恤金,而这里的村民,却把家里最珍贵的食物捧到她面前。
“各位婶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认真地推辞。
“哎呀姑娘,你这话就见外了!”李婶拉住她的手,满眼真诚,“你给俺们看病,分文不取,救了二狗,那可是救了一条命!俺们没啥能报答的,就这点心意,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俺们这些庄稼人!”
“就是!神医姑娘你要是不收,俺们今天就不走了!”众人纷纷附和。
盛情难却,沈清澜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朝众人鞠了一躬:“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各位婶子、大娘。”
见她收下,妇人们才心满意足地笑着散去。
人一走,马家老母亲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食材,喜悦中又带着一丝愁绪:“这么多东西,可咋吃啊?这天儿眼看要热起来,肉和菜都放不住……”
沈清澜的目光扫过那些食材,那只处理干净的野兔,那些沾着泥土芬芳的土豆和野菜,无数药膳方子在脑中清晰浮现。她嘴角微微上扬,有了主意。
“老人家,别愁,这些东西交给我。”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正好,大家伙儿最近身子都亏得厉害,我来做几道养生的药膳,给大伙儿都调理调理。”
“药膳?”马家老母亲愣住了,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陌生。
“对,就是把食物和药材结合起来,做成既好吃又能治病的饭菜。”沈清澜一边解释,一边麻利地开始动手。
她先处理那只野兔。兔肉性寒,对于体虚的人来说,直接炖煮容易损伤脾胃。她从自己的小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味用油纸包好的药材——当归、黄芪、枸杞,还有一小块陈皮。
“当归补血活血,黄芪补气固表,枸杞滋补肝肾,陈皮理气健脾。”她将药理娓娓道来,手法娴熟地将兔肉焯水去腥,然后与药材、几片生姜一同放入陶罐中,架在火上小火慢炖。“这样炖出来的兔肉汤,温而不燥,最适合长顺大哥这样大病初愈、气血两亏的人。”
接着,她将目光投向了那些粗糙的玉米面和高粱面。
在红石窝村,这些就是村民们赖以为生的主食,口感粗粝,难以下咽。但在沈清澜眼中,它们却是绝佳的药膳基底。
她将玉米面与村长送来的珍贵白面按七三比例混合,又从院角采来几株鲜嫩的艾草,洗净、焯水、剁碎,揉进面团里。艾草独有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艾叶能温经散寒,除湿止痛。”她一边捏着窝窝头,一边对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马家老母亲和两个孩子说,“村里的叔伯大爷们常年下地,体内湿寒气重,常吃这艾草窝窝头,能有效缓解腰腿疼痛。”
很快,一个个小巧玲珑、翠绿可爱的窝窝头便整齐地码放在蒸笼里。
至于那些土豆,她也没有简单地煮熟了事。而是将其去皮切块,与几片晒干的山楂一同上锅蒸。蒸熟后捣成泥,加入少量炒熟的黑芝麻和一点点蜂蜜调味。
“土豆健脾和胃,山楂消食化积,芝麻补肝肾。做成这山楂土豆泥,酸甜开胃,最适合脾胃虚弱、不爱吃饭的孩子吃。”她将一小勺成品递到马家二蛋的嘴边,小家伙怯生生地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含含糊糊地喊着“还要”。
就连最不起眼的野菜,也被她分门别类,做成了几道精致的凉拌小菜。荠菜焯水后拌上蒜泥和少许醋,清热明目;苦菜用开水烫过,淋上一点珍贵的香油,败火解毒;蒲公英则被她洗净晾晒起来,预备着给村民们当清热消炎的茶饮。
一个上午的时间,马家的小院彻底变了样。
陶罐里,药膳兔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草药的醇厚气息,钻进每个人的鼻腔;蒸笼里,艾草窝窝头散发着雨后青草般的清新;小碗里,山楂土豆泥色泽诱人,酸甜的气息勾得人直咽口水。
这股前所未有的香味飘出院墙,很快便引来了半个村子的人。当村民们看到院里石桌上摆放的那些“菜肴”时,全都看呆了。
“我的天!这……这绿油油的是窝窝头?俺咋看着比白面馒头还想吃!”
“这汤是啥?香得俺腿都走不动道了!”
沈清澜将一碗温热的兔肉汤端到躺在炕上养伤的马长顺面前,又给马家老母亲和两个孩子盛了土豆泥和窝窝头。
“大家别站着,都尝尝。”她笑着对院子里的村民说,“这些都是用大家送来的食材做的,算是我借花献佛,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
村民们一开始还不好意思,但在李婶的带头下,一人拿了一个艾草窝窝头。
一口咬下,松软中带着嚼劲,艾草的清香瞬间在口中爆开,冲淡了粗粮的刮擦感,只留下满口的回甘。
“好吃!太好吃了!”一个汉子三两口吃完一个,满脸震惊,“俺活了三十年,头回知道窝窝头能这么好吃!”
沈清澜趁机当起了“赤脚医生”的讲师:“好吃还在其次,主要是对身体好。像王大爷您常年咳嗽,就是肺气虚,平时可以用百合、银耳熬粥喝。李大婶您眼睛不好,多吃点枸杞、菊花……”
她说的都是些山里常见的食材和药材,简单易行,村民们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她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感激,彻底变成了敬重。
就在院子里一片其乐融融,药香四溢之时,村东头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一个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恐。
“不好了!不好了!神医姑娘!村长让你快去看看!王屠户家的小孙子,突然浑身抽筋,口吐白沫,眼看就要不行了!”
“什么?”沈清澜脸色骤变,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挂在墙上的针包,对众人喝道:“急惊风!都别慌,快带我去!”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经冲出了院门。满院的饭菜香,瞬间被一股紧张的气氛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