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轩那日离开后,整整三天没有消息。
姚苒之刻意不去打听,每日只待在书房里看书练字,或是陪父亲下棋。红袖好几次欲言又止,都被她淡淡的眼神挡了回去。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第四日清晨,姚苒之正在院子里修剪那株梨树残存的花枝,门房老陈匆匆来报:“小姐,周公子又来了。这次……这次还带着他母亲。”
姚苒之握着剪刀的手微微一顿,一片半枯的花瓣飘落在地。
“人在哪里?”
“在偏厅等着。老爷今日一早就去翰林院了,还没回来。”老陈小心翼翼地说,“小姐,您看要不要等老爷回来……”
“不必。”姚苒之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我去见见他们。”
偏厅里,周母正端着茶盏,眼神挑剔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她今日穿了身崭新的绛紫色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那支鎏金簪子,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周文轩坐在她身旁,依旧穿着那身青布长衫,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见姚苒之进来,周母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容:“苒苒来了!快坐快坐。”
那语气亲热得仿佛前几日的事从未发生过。
姚苒之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平静:“周伯母今日来,有什么事吗?”
“哎呀,瞧你这孩子说的。”周母笑着拉住她的手,“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没事就不能来坐坐了?再说了,文轩这孩子不懂事,前几日惹你生气了,我这当娘的,不得来替他赔个不是?”
姚苒之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周伯母言重了。周公子与我早已说清楚,没什么赔不是的。”
周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得更满:“苒苒啊,年轻人吵架是常事,说几句气话,哪能当真呢?文轩这孩子你是知道的,性子实诚,就是有时候转不过弯来。他这几日茶饭不思的,都瘦了一圈了……”
“娘。”周文轩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周母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做错了事还不好意思认错?苒苒对你多好啊,这些年要不是姚家帮衬,你能有今天?做人要讲良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姚苒之却听出了其中的算计。
果然,周母话锋一转:“不过呢,苒苒,伯母也得说句公道话。文轩如今是举人,又在翰林院当差,将来前途无量。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长辈不干涉,可这婚姻大事,讲究的是门当户对……”
“娘!”周文轩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您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周母也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姚家对咱们有恩,这恩情咱们记着,将来一定会报。可婚姻不是报恩!林掌院昨天亲自找我谈了,只要文轩愿意,林家愿意出五百万两银子,还答应在城东置办一座三进的宅子。五百万两啊苒苒,你们姚家拿得出来吗?”
厅里一片死寂。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周母头上那支鎏金簪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姚苒之忽然笑了。
她笑得云淡风轻,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周伯母说得对。”她缓缓开口,“五百万两银子,姚家确实拿不出来。别说五百万两,就是五百两,我们也拿不出。”
周母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不过——”姚苒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周文轩身上,“文轩,你可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冬天,你娘病重,是我偷偷把我娘留给我的金锁当了,换了十两银子给你娘看病?”
周文轩身体一颤。
“你可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想读书,我爹看你聪慧,不收束脩,亲自教你识字?”
“你可还记得,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县试,我连夜给你缝制新衣,手指被针扎得全是血点?”
姚苒之一句一句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些恩情,能用五百万两银子衡量吗?能用一座宅子抵偿吗?”
周母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苒苒,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姚苒之站起身,走到周母面前,“周伯母,您头上这支簪子,是林婉婉送的吧?三十两银子,真是大手笔。可您知不知道,文轩这些年读书赶考,身上的每一件衣裳,吃的每一顿饭,用的每一本书,都是姚家出的钱?”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是要跟您算账。我只是想让您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周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姚苒之不再看她,转身面对周文轩,语气忽然柔和下来:“文轩,这些话我本不想说。可今日既然说到这份上,那我便问你,你可愿娶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心中依然记得,当年那个在雪地里为我暖手的少年,我依然愿意相信,他不会真的忍心负我。”
周文轩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悲伤,看着她明明在笑却让人想哭的神情,忽然想起很多往事——
十岁那年冬天,他娘病重,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是八岁的姚苒之偷偷跑来找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锁,小声说:“文轩哥哥,这个你拿去当了吧,给伯母买药。”
十二岁那年,他想读书却交不起束脩。姚明远摸着他的头说:“孩子,你想读书是好事。以后每天下学后来我家,我教你。”
十五岁县试前夜,姚苒之熬了一整夜给他缝制新衣。第二天他穿上时,看见她手指上密密麻麻的针眼,问她疼不疼。她笑着说:“不疼,文轩哥哥穿上好看就行。”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往事,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为了所谓的仕途,为了那些虚名浮利,他竟然要放弃这个陪他走过最艰难岁月、给过他最多温暖的人?
“苒苒……”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周母见状不妙,连忙拉住他:“文轩,你别糊涂!林家那边……”
“娘!”周文轩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面对姚苒之,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苒苒,对不起。是我糊涂,是我被权势迷了眼。”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要娶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周母尖叫起来:“你疯了!林家那边你怎么交代?你的仕途不要了?”
“不要了。”周文轩说得斩钉截铁,“若是以辜负苒苒为代价换来的仕途,我宁可不要。”
姚苒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文轩,你可想好了?”她轻声问,“今日你选了这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了。日后,如果你负我,我定不会放过你。”
“我想好了。”周文轩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苒苒,我们成亲吧。不等什么进士,不等什么功名,就现在。”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周母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周文轩和他母亲离开后,姚苒之一个人在偏厅坐了很久。
红袖进来时,看见她正对着窗外发呆,眼中一片空茫。
“小姐……”红袖小心翼翼地问,“您真的要嫁给周公子吗?”
姚苒之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答案。
周文轩最后的决定,确实让她意外,也让她……感动。可感动之余,她心里却有一丝不安。
那份不安来自哪里,她说不清楚。
或许是来自周母离去时怨毒的眼神,或许是来自周文轩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挣扎,又或许是来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某个角落。
“小姐,豫王府那边……”红袖欲言又止。
姚苒之猛地回过神。
豫王。
她几乎要忘了这个人,忘了那枚龙纹玉佩,忘了那句“本王看上你了”。
如果周文轩没有回头,她或许会认真考虑豫王的提议。可现在……
窗外的梨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最后几片花瓣终于落下。
春天,真的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