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0:14:36

永昌二十三年六月初八,宜嫁娶。

天还未亮,姚府上下已灯火通明。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内院,廊下挂满了喜字灯笼,仆人们穿梭往来,脸上都带着喜气——虽然这桩婚事办得仓促,聘礼也单薄得可怜,但自家小姐终于要出嫁了,总是件喜事。

景驰让沈墨送来一箱贺礼:一对赤金鸳鸯镯,价值远超周家聘礼数倍。附信仅四字:“愿你如愿”——平静得令人不安。

姚苒之坐在妆台前,由着全福夫人为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眉如远山,唇若点朱,凤冠霞帔衬得她肌肤胜雪。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全福夫人唱着吉祥话,手中的玉梳一下下划过她的长发。

红袖捧着喜服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小姐,您今天真美。”

姚苒之看着镜中的自己,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这身嫁衣本该在三年前就开始绣的,母亲说过要亲自教她针法。可母亲去得早,这嫁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赶出来的,熬了不知多少个夜。

针脚不算特别细密,但每一针都缝进了她的期盼。

“吉时定在辰时三刻,周家的迎亲队伍该出发了。”姚明远走进来,看着盛装的女儿,眼中满是复杂情绪。

“爹。”姚苒之转过身,“女儿今日出嫁,往后不能常在您身边尽孝了。”

姚明远握了握她的手,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只要你过得好,爹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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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周家老宅。

周文轩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在院中来回踱步。天色渐亮,朝霞染红了半边天,本该是吉兆,可他心里却像压了块巨石。

“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周母从屋里出来,脸色憔悴——自那日从姚府回来,她便一直称病不起,今日倒是勉强能下床了,“迎亲的队伍都等着呢。”

“娘,我……”周文轩转过身,眼中满是挣扎。

“你现在后悔也晚了。”周母冷笑,“聘礼送了,日子定了,满京城都知道你今天要娶姚苒之。你要是敢反悔,周家就成全天下的笑柄了!”

“我不是要反悔。”周文轩握紧拳头,“我只是觉得……觉得对不起苒苒。聘礼那么寒酸,婚礼这么简陋,连喜宴都只能摆五桌……”

“那能怪谁?”周母尖声道,“要不是你非要娶她,林家那五百万两聘礼,那三进的宅子,不都是你的?”

周文轩沉默了。

这几日在翰林院,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讥诮。林掌院将他调去整理陈年档案,明摆着是要晾着他。昨日林婉婉托人带话,只有一句:“周公子,你可想清楚了?”

他想清楚了吗?

没有。

他只知道,如果今日娶了姚苒之,他的仕途就彻底断了。林崇德不会放过他,那些原本看好他的人也会纷纷离去。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考中举人,难道就这样毁了?

“少爷,时辰到了。”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

周文轩看着东边越来越亮的天空,忽然转身往屋里走。

“你去哪儿?”周母厉声问。

“换衣服。”周文轩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身衣服,我不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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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姚府。

宾客已经陆续到了。虽然婚事办得仓促,但姚明远在翰林院多年,还是有些同僚故交前来道贺。温巧儿一早就来了,帮着招呼女眷,脸上却难掩忧色。

“吉时快到了,周家的迎亲队伍怎么还没来?”有宾客小声议论。

“许是路上耽搁了吧。”

“再耽搁也该到了,这都辰时三刻了。”

姚苒之盖着大红盖头,坐在闺房里等待。她能听见外面的议论声,手心渐渐沁出汗来。

红袖匆匆跑进来,压低声音:“小姐,姑爷他……迎亲队伍还没到。”

“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姚苒之轻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再等等。”

又等了半个时辰。

宾客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姚明远脸色铁青,派了家丁去周家打听。温巧儿急得在厅里来回踱步,几次想掀了盖头让姚苒之别等了,却又不敢。

巳时初,家丁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惨白:“老爷,周家……周家没人!”

“什么意思?”姚明远霍然起身。

“周家老宅大门紧闭,敲了半天没人应。邻居说……说周公子一早就出门了,穿着常服,不是喜服,往……往东城方向去了。”

东城方向,那是林府所在的崇仁坊。

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穿着常服出门?今天不是他大婚的日子吗?”

“往东城去了?难道是……”

“不会吧?这也太……”

姚苒之坐在房里,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盖头下的脸渐渐失去血色,握着苹果的手指关节泛白。

“苒苒……”温巧儿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你别急,也许……也许是误会……”

“不是误会。”姚苒之的声音透过盖头传来,平静得可怕,“他去了林府,对不对?”

温巧儿说不出话,只能流泪。

姚苒之缓缓抬手,自己掀开了盖头。

烛光下,她的脸精致如画,可眼中却一片死灰。

“小姐!”红袖惊呼。

“帮我卸妆吧。”姚苒之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身衣服,不用穿了。”

“苒苒,你再等等,也许……”温巧儿还想劝。

“等什么?”姚苒之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等他来告诉我,他终究还是负了我,要去娶别人?还是等他来施舍我,说他愿意让我做妾?”

她一件件摘下头上的珠钗,动作缓慢而坚定。凤冠被取下放在妆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出去吧。”她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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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消息终于传回来了。

周文轩确实去了林府。不仅去了,还带着一份新的聘礼——虽然比不上林家许诺的五百万两,却也价值不菲,显然是他倾尽所有,甚至还借了外债。

他在林府门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求见林崇德。

林崇德最终见了她。据说在书房谈了一刻钟,出来时,周文轩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而林婉婉站在廊下,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得体,却让传话的人不寒而栗。

“林掌院答应了?”有人问。

“能不答应吗?周文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跪求,若是不答应,林家的脸往哪儿搁?再说了,林小姐本来就看中他,这下正好顺水推舟。”

“那姚家姑娘怎么办?”

“能怎么办?成了弃妇呗。还没过门就被抛弃,这往后……”

流言像长了翅膀,半天时间就传遍了京城。

姚府门前原本挂着的红绸,不知被谁偷偷扯了下来。宾客们早已散去,走时的眼神充满同情、讥诮、或是幸灾乐祸。

姚苒之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见任何人。

温巧儿在门外哭求:“苒苒,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你别这样……”

没有回应。

姚明远站在门外,老泪纵横:“苒苒,是爹不好,爹不该答应这门亲事……你开开门,爹求你了……”

还是没回应。

红袖每天送饭进去,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三天过去,姚苒之水米未进,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梨树发呆。

那株梨树花早已落尽,如今枝叶繁茂,绿意盎然。可看在她眼里,却只觉得荒凉。

第二天,周文轩来了。

他在姚府门外跪了一个时辰,求见姚苒之。

红袖进去通报,姚苒之只说了三个字:“让他滚。”

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决。

周文轩不肯走,对着大门磕头,额头磕出了血:“苒苒,我对不起你!可我实在没有办法!林掌院说,如果我不娶林婉婉,他就让我在翰林院待不下去,还会让我娘在京城无立足之地!苒苒,你原谅我,原谅我……”

门内静悄悄的。

许久,姚苒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轻,却清晰地传到门外每个人的耳中:

“周文轩,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此生此世,永不相见。”

周文轩瘫坐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最终,他对着姚府大门又磕了三个头,踉跄着离开了。

姚苒之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接触。

她不见人,不出门,连窗户都关得死死的。红袖每日进去打扫,只见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京城里的流言却愈演愈烈。

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羞愤欲死,有人说她这辈子算是毁了。那些曾经羡慕她姿色、嫉妒她才情的闺秀们,如今提起她,都是掩唇轻笑,语气里满是嘲讽。

“听说了吗?姚苒之到现在还没出过房门呢。”

“要是我,我也没脸见人。大婚当日被未婚夫抛弃,转头就去娶别人,这得多丢人啊。”

“要我说也是活该。周文轩是什么人?寒门出身,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她能帮上什么忙?林家能给的,她姚苒之给得起吗?”

“就是,门不当户不对,本来就不该在一起。”

这些议论,姚苒之听不见,也不想知道。她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那里只有黑暗,和无穷无尽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