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0:14:56

姚苒之病倒了。

那日她推窗而立,在暮色中站了许久,当晚便发起了高烧。起初只是头晕,她强撑着梳洗完毕,躺下时觉得浑身发冷。到了半夜,已是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红袖守在外间,听到里屋传来细微的呻吟声,慌忙掌灯进去。烛光下,姚苒之双颊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红袖急得眼泪直掉,伸手一探,烫得吓人。

姚苒之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水……”

红袖连忙倒了温水,扶她起来喝。可水刚入口,她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奴婢这就去请大夫!”红袖哭道。

“不……”姚苒之抓住她的衣袖,声音微弱,“别去……别让人知道……”

她不想再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病了又如何?死了又如何?这世上,还有谁真的在乎?

红袖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心如刀绞:“小姐,您不能这样……”

“出去。”姚苒之闭上眼,“让我一个人待着。”

红袖不敢违抗,只得退出去。她在门外守了一夜,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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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府。

景驰正在书房批阅兵部的公文,沈墨匆匆进来,脸色凝重:“王爷,姚府那边……出事了。”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公文上。

“说。”

“姚姑娘病倒了,高烧不退,已经两天水米未进。”沈墨低声道,“姚府请了大夫,可姚姑娘不肯见人,药也不肯喝。红袖那丫头急得没办法,偷偷托人递了消息出来。”

景驰放下笔,站起身:“备马。”

“王爷,现在去恐怕不妥……”沈墨迟疑道,“姚姑娘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您这般深夜前往,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景驰冷笑一声,“她现在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礼数?”

沈墨不敢再劝,连忙下去准备。

一刻钟后,景驰的马车停在姚府后门。夜色已深,街上空无一人。红袖早已等在门后,见到景驰,扑通一声跪下:“王爷,求您救救小姐……”

“带路。”景驰的声音冷硬,脚步却极快。

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姚苒之的院外。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小姐把自己锁在里面,谁也不让进。”红袖哽咽道,“奴婢敲了无数次门,她都不应……”

景驰走到门前,沉声道:“姚苒之,开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姚苒之!”他提高了声音,“本王命令你开门!”

依然一片死寂。

景驰后退一步,抬脚猛地踹向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屋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姚苒之蜷缩在床角,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长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她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视线涣散,显然已经烧糊涂了。

“谁……”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景驰大步走过去,伸手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看来你赌输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却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姚苒之,本王还是高看你了,你竟为了那种人渣,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姚苒之怔怔地看着他,眼中一片茫然。高烧让她神智不清,她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周文轩……”她无意识地低语,“你为什么……负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景驰心里。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姚苒之轻得吓人,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红袖,去煎药。”他吩咐道,“要最好的退热方子。”

“是!是!”红袖连忙跑出去。

景驰将姚苒之放在床上,扯过被子将她裹紧。她还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他握住她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冷……”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

景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过去,姚苒之渐渐停止了颤抖,蜷缩在他怀里,像只受伤的小兽。

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相拥的影子。

不多久,红袖端着药碗进来。景驰接过碗,试了试温度,然后轻声唤道:“姚苒之,喝药。”

姚苒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忽然笑了:“又是梦……你总在我梦里……”

“不是梦。”景驰沉声道,“把药喝了。”

她摇头,别开脸:“不喝……让我死了算了……”

“姚苒之!”景驰的声音陡然严厉,眼神冰若寒霜,“你若敢死,本王就让整个姚府给你陪葬!”

这句话终于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看着他,眼中渐渐聚起焦距:“王爷……”

“喝药。”他将碗递到她唇边。

姚苒之怔怔地看着他,许久,终于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将药喝完。药很苦,她皱紧了眉,却一声不吭。

喝完药,景驰将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她看着他,眼中满是茫然和脆弱,与平日里那个明媚倔强的少女判若两人。

“睡吧。”他的声音缓和下来,“本王在这儿守着。”

姚苒之闭上眼,也许是药力发作,也许是太累了,她很快就沉沉睡去。

景驰坐在床边,看着她沉睡的容颜。烛光下,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傻姑娘。”他低声说,“为了那样一个人,值得吗?”

姚苒之自然听不见。她在梦里呢喃着什么,眼角滑下一滴泪。

景驰用手指轻轻拭去那滴泪,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天快亮时,姚苒之的高烧终于退了。

景驰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恢复正常。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整夜保持一个姿势,饶是他习武之人也感到酸痛。

姚苒之还在沉睡,呼吸平稳了许多。

景驰走到桌边,提笔写了一张字条,压在药碗下。然后转身,最后看了她一眼,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走后不久,姚苒之缓缓醒来。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她睁开眼,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帐顶,一时间有些恍惚。

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上心头——踹开的房门,冰冷的怀抱,苦涩的药,还有那个守了她一夜的人……

她撑起身,看见桌上压着的字条。拿起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本王的承诺依然作数。”

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不是梦。

姚苒之握着那张字条,怔怔地看了许久。然后,她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渐渐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最后,是放声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几天、这十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全部哭出来。

红袖听到动静冲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也跟着掉眼泪:“小姐,您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

姚苒之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声音哭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然后,她慢慢止住哭声,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

“红袖。”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替我梳妆。”

红袖愣住了:“小姐,您……”

“我饿了。”姚苒之说,“去准备早膳。”

“是!”红袖喜极而泣,连忙跑出去。

半个时辰后,姚苒之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死寂。

红袖为她梳头,动作轻柔:“小姐,您想梳什么发式?”

“简单些就好。”姚苒之看着镜中的自己,喃喃道:“从今天起,我要好好用膳,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她拿起眉笔,仔细描画。胭脂点在唇上,腮红晕在颊边。虽然掩饰不住病容,却多了几分生气。

早膳端上来,清粥小菜。姚苒之慢慢吃着,一口一口,她吃得不多,却吃得很认真。

吃完饭,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院子里,那株梨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绿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红袖。”

“奴婢在。”

“备车。”姚苒之转过身,眼中闪着决绝的光,“去豫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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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府,书房。

景驰正在听沈墨汇报京畿防务的布置,忽然有侍卫来报:“王爷,姚姑娘求见。”

沈墨惊讶地抬起头。

景驰却好像早已预料到一般,神色未变:“请她进来。”

片刻后,姚苒之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头发简单绾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但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与昨夜那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女子判若两人。

“民女见过王爷。”她行了一礼。

景驰看着她:“病好了?”

“好了。”姚苒之抬起头,直视着他,“王爷,我来找您兑现之前的承诺。”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墨识趣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想好了?”景驰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直视她的眼睛。

想好了。”姚苒之说,“但民女有一事不明,想问王爷。”

“说。”

“王爷想要什么?”她看着他,眼神坦荡,“您位高权重,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偏偏选中我?您在我身上,又想得到什么?”

景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姚苒之,你终于肯问这个问题了。”他说,“本王还以为,你会一直憋在心里。”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若本王说,本王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这个人,你信吗?”

姚苒之沉默。

“不信,对吧?”景驰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她,“那本王告诉你——本王要的,是你的全部。你的笑,你的泪,你的喜,你的怒,你的过去,你的将来,这些只能属于本王一人。本王要你心甘情愿地站在本王身边,做本王的王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至于本王能给你什么……”

“尽管做好你的豫王妃。”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其他,有本王为你兜底。”

姚苒之怔住了。

这句话太简单,却又太重。

他强硬又霸道,他要她的一切,并且只能属于他一人。但他又给了她天下仅有的安全感,无论她做什么,无论她得罪谁,都有他护着,替她善后。

“王爷……”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现在就答复。”景驰走回书案后,“三日后,太后寿宴。你若想好了,就随本王一同出席。若没想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这是最后的机会。

姚苒之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行礼:“民女……遵命。”

她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但她答应同他一起出席太后寿宴,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景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回去吧。”他说,“好好准备。三日后,本王派人去接你。”

姚苒之站起身,再次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时,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了看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新的路,开始了。

也许布满荆棘,也许坎坷难行。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