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定在六月初十,宫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姚苒之站在镜前,看着红袖为她整理衣裙。今日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宫装,发髻梳成端庄的朝天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这是昨日豫王府送来的,与那套羊脂白玉首饰是一套。
“小姐,您真好看。”红袖轻声说,转眼却是一脸担忧,“可是……今日宫中人多口杂,那些贵女们恐怕……”
她早已料到今日会面对什么。周文轩逃婚转娶林婉婉的事,早已传遍京城,人尽皆知。她今日出席太后寿宴,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但她不怕了。
经过那场大病,经过景驰守了她一夜,经过那场放肆大哭,她忽然想通了。
羞耻?她为何要羞耻?做错事的不是她,负心薄幸的不是她,贪恋权势背弃誓言的也不是她。她唯一做错的,就是信错了人,爱错了人。
可这世上,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看错人?
“小姐,豫王府的马车到了。”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姚苒之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出门。
豫王府的马车停在姚府门前。玄黑的车身,低调而奢华。车夫是那日见过的中年汉子,见到她,恭敬地行礼:“姚姑娘,王爷已在宫中,命小的接姑娘入宫。”
姚苒之点点头,在红袖的搀扶下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向皇城。街上行人纷纷侧目,低声议论。姚苒之透过纱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一片平静。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宫门处,侍卫验过令牌,恭敬放行。马车一直驶到内宫门前才停下,这里已有软轿等候。姚苒之下车换轿,一路往寿宴所在的清音阁而去。
清音阁临水而建,此时已宾客云集。女眷们聚在一处,衣香鬓影,珠翠环绕。姚苒之刚下轿,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打量,有不屑,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看,她还真敢来。”
“脸皮可真厚,被周文轩那样抛弃,居然还敢来参加太后寿宴。”
“人家现在可是豫王看上的人,自然不一样。”
“豫王看上她?我看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等新鲜劲儿过了,还不是……”
议论声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她听见。
姚苒之面不改色,在宫女的引导下入座。她的位置很靠前,仅次于几位公主和宗室女。这显然是豫王的安排——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认定的人。
温巧儿远远看见她,立刻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苒苒,你终于来了。我还担心你……”
“我没事。”姚苒之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温巧儿看着她平静的神色,稍稍安心,却仍忍不住低声道:“今日林婉婉也来了,还有周文轩……你要有心理准备。”
姚苒之点点头:“我知道。”
她早已料到。林婉婉是林家的掌上明珠,如今又是周文轩的新婚妻子,怎么可能不来?
果然,不多时,林婉婉便在一群贵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绣金线牡丹的宫装,头戴赤金镶宝凤钗,妆容精致,气度雍容。周文轩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官服,神色拘谨,眼神躲闪。
见到姚苒之,林婉婉脚步微顿,随即扬起温柔的笑容,款款走来:“姚妹妹,好久不见。”
姚苒之起身,微微颔首:“林小姐。”
“该叫周夫人才是。”林婉婉身边一个粉衣少女娇笑道,“婉婉姐姐如今可是周夫人了。”
林婉婉掩唇轻笑:“别胡说。”她看向姚苒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姚妹妹,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多谢关心,已经好了。”姚苒之神色平静。
“那就好。”林婉婉柔声道,“那日的事……真是委屈妹妹了。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莫要勉强才好,还望妹妹能看开些。”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点明之前二人的婚事是姚苒之强求而不得。
周围的贵女们纷纷掩唇,眼中满是看好戏的神色。
姚苒之看着林婉婉,忽然笑了:“林小姐多虑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不必再提。”
“姚妹妹能想明白自然是好的。”林婉婉笑道,“这姻缘之事,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自然是不能强求的。”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讥讽了。
温巧儿气得要起身反驳,被姚苒之轻轻按住。
“林小姐说得对。”姚苒之看着她,眼神清澈,“姻缘确实讲究门当户对。不过我想,比起门第,更重要的是人品。若一个人为了权势可以背弃十年情分,这样的人,不要也罢。”
林婉婉脸色微微一变。
周文轩更是脸色惨白,低下头不敢看她。
“姚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粉衣少女尖声道,“周公子选择婉婉姐姐,那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难道要像某些人一样,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还妄想同人争?”
周围的贵女们纷纷笑出声来,看着姚苒之的眼神满是鄙夷。
姚苒之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争?是他周文轩贪恋权势,背信弃义,这种品行不端之人,哪里值得我争?”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没错,我是在大婚当日被人抛弃,我是成了全城的笑话。可那又如何?做错事的不是我,该羞耻的也不是我。”
“好大的口气!”另一个绿衣少女冷笑道,“若不是你妄想攀高枝儿,周公子会抛弃你?还不是你自己看不清身份,一个翰林院侍讲的女儿,也配嫁给举人?”
温巧儿终于忍不住了,霍然起身:“你们够了!苒苒与周文轩青梅竹马十年,周家吃穿用度皆靠姚家帮助,现在是周家忘恩负义,怎么反倒成了苒苒的错?”
“温巧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粉衣少女嗤笑,“谁不知道你跟姚苒之是一伙的,当然帮着她说话。”
“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有些人啊,就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几个少女你一言我一语,将姚苒之和温巧儿围在中间。温巧儿气得脸色通红,却因对方人多势众,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姚苒之看着眼前这些曾经还算友善的面孔,如今却一个个露出最刻薄的嘴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凉。
这就是人心。
你得意时,他们奉承你;你失意时,他们踩踏你。
“够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景驰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蟒袍,玉冠束发,眉宇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此刻正冷冷地看着这边,眼神锐利如刀。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贵女们瞬间噤声,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景驰缓步走来,目光落在姚苒之身上,见她虽然面色平静,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委屈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王爷……”林婉婉连忙行礼,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景驰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到姚苒之面前:“受委屈了?”
姚苒之摇摇头:“没有。”
“嘴硬。”景驰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眼睛都红了,还说没有。”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姚苒之也怔住了,脸颊微微发热。
景驰这才转过身,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刚才最刻薄的贵女:“刚才是谁在说,本王的王妃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王妃?!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开。
那几个贵女吓得腿都软了,扑通跪倒在地:“王爷恕罪!臣女……臣女不知……”
“不知?”景驰的声音冷得像冰,“不知就可以随意羞辱未来豫王妃?不知就可以以下犯上,口出狂言?”
“臣女知错了!求王爷饶恕!”
“求王爷饶恕!”
几个少女伏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瑟瑟发抖,哪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林婉婉脸色煞白,勉强维持着笑容:“王爷息怒,姐妹们不过是开个玩笑……”
“玩笑?”景驰看向她,眼神锐利,“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拿本王的王妃开玩笑?看来林崇德教女无方啊。”
林婉婉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文轩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景驰不再看他们,重新转向姚苒之,声音缓和下来:“寿宴快开始了,随本王入席。”
他伸出手。
姚苒之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大,很暖,紧紧包裹住她的。牵着她,在众人震惊、嫉妒、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最前方的席位。
那是只有亲王和王妃才能坐的位置。
经过林婉婉身边时,姚苒之听见她极轻地抽了口气。而周文轩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她。
落座时,景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记住,从今往后,你是豫王妃,你尽管嚣张跋扈。”
姚苒之抬眼看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嚣张跋扈”本是贬义词,可此时,她却觉得无比动听。
“王爷为何要如此?”她轻声问,“您本不必……”
“本王愿意。”景驰打断她,目光深沉,“姚苒之,本王要让你知道,选择本王,是你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寿宴开始了。
丝竹声起,歌舞升平。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飘向最前方那对璧人。
石青蟒袍的冷面王爷,淡紫宫装的清丽女子。
一个威严霸气,一个沉静从容。
明明不该是一路人,此刻坐在一起,却莫名般配。
姚苒之端坐着,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有探究,有不解。
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她,心中无比畅快。
好戏,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