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圣旨颁下后,钦天监很快择定了吉日——七月初七,乞巧节。
满京城都在议论这门突如其来的婚事。有人说豫王是真心爱慕姚苒之,不惜与周家、林家交恶也要娶她;有人说这是豫王对周文轩的报复,故意抢他不要的女人;还有人说,这不过是豫王为了拉拢姚明远在翰林院的势力……
流言纷纷,姚苒之却充耳不闻。
她开始专心备嫁。
豫王府送来的聘礼整整一百二十八抬,从古籍字画到珠宝玉器,从绫罗绸缎到田庄地契,流水般抬进姚府,足足抬了一整天。围观的人群挤满了清水巷,惊叹声此起彼伏。
“看见了吗?那对赤金鸳鸯,怕是得有十几斤重!”
“还有那些古籍,听说都是前朝孤本,有价无市啊!”
“豫王这是把半个王府都搬来了吧?”
姚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一抬抬聘礼入库,心中百感交集。女儿能得此厚待,他自是欣慰。可这泼天的富贵背后,是怎样的深宫侯门,他又岂能不知?
“爹,”姚苒之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女儿会幸福的。”
姚明远拍拍她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六月底,温巧儿来姚府小住,帮着姚苒之准备嫁妆。
两个姑娘坐在闺房里,红袖带着几个丫鬟在整理豫王府送来的衣料。满屋的云锦、蜀锦、苏绣、湘绣,光华璀璨,晃得人眼花。
“苒苒,你看这匹云锦,上面的暗纹是并蒂莲呢。”温巧儿抚着一匹月白色锦缎,语气复杂,“豫王对你,是真的上心。”
姚苒之正在绣嫁衣上的最后一朵牡丹,闻言针尖一顿,在指尖扎出个血珠。
“小姐!”红袖连忙过来。
“没事。”姚苒之将手指含进嘴里,淡淡地说,“上不上心又如何?婚事已定,往后便是夫妻。相敬如宾,也就是了。”
温巧儿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酸楚。曾经的姚苒之多么明媚鲜活,说起周文轩时眼中闪着光。可现在……
“苒苒,你还恨周文轩吗?”她忍不住问。
姚苒之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炽烈的阳光,“我要留着力气,过好往后的日子。”
温巧儿眼眶一红,握住她的手:“你能这样想就好。豫王虽然性子冷了些,但我看他待你是真心的。那日在太后寿宴上,他当众为你撑腰的样子……”
姚苒之想起那日景驰握住她的手,说“有本王在”时的神情。
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小姐,”红袖忽然进来,脸色有些异样,“林婉婉来了。”
姚苒之手中的针线顿了顿:“请她去前厅。”
“她来做什么?”温巧儿皱眉,“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来都来了,见见又何妨。”姚苒之放下绣绷,起身整理衣裙,“正好,有些话也该说清楚。”
前厅里,林婉婉正端坐着喝茶。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襦裙,妆容精致,气度依旧从容。见姚苒之进来,她放下茶盏,露出温婉的笑容:“姚妹妹,不,该叫豫王妃了。”
姚苒之在她对面坐下:“周夫人今日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妹妹。”林婉婉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妹妹气色好多了,看来豫王殿下对妹妹很是体贴。”
“劳周夫人挂心。”姚苒之语气平淡。
“听说妹妹的婚期定在七月初七?”林婉婉笑道,“真是好日子。说起来,我与文轩也打算那日办个家宴,庆祝他升任翰林院编修。”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周文轩的升迁——显然是林崇德的手笔,又故意选在同一天,摆明了是要打擂台。
这个林婉婉,还真是不自量力。
温巧儿气得脸色发青,姚苒之却神色不变:“那要恭喜周大人了。”
“妹妹不介意就好。”林婉婉柔声道,“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事。文轩他……一直觉得对不住妹妹,想亲自来道歉,又怕唐突。所以我代他来,给妹妹赔个不是。”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推过来:“这是我和文轩的一点心意,还请妹妹收下。”
姚苒之没有接,冷眼看着她。
“妹妹何必如此绝情?”林婉婉叹了口气,“文轩也是身不由己。他如今虽在翰林院,可若没有我父亲提携,怕是连个编修都做不上。这世道,男人总要有个前程,妹妹说是不是?”
姚苒之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却让林婉婉心中莫名一紧。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林婉婉:“还请周夫人以后莫要在我面前提及此事,否则,别人还以为一直放不下的是周夫人呢。”
姚苒之看着面色铁青的林婉婉继续道:“既然今日周夫人提及此事,我还要多谢周夫人呢,要不是你替我验证了周大人的品行,我又怎能觅得豫王这样的良配呢?”
林婉婉被气得无言以对,勉强维持着笑容:“妹妹这话说的……罢了,既然妹妹不领情,我也不强求。”
她收起锦盒,起身告辞。
温巧儿看着林婉婉灰溜溜的离开,开心的大笑,“苒苒,你可太厉害了,你看林婉婉气的,你现在可是准豫王妃了,她什么身份,还敢来你面前炫耀!”
姚苒之也笑了,着实解气。
景驰说了,只要她是豫王妃,她便可以嚣张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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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大婚前夜。
姚苒之独自坐在院中。明日就要出嫁,按规矩,今夜该有母亲陪着说体己话。可母亲不在了,父亲虽好,终究是男子。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株梨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子沙沙作响。
“小姐,夜深了,回屋吧。”红袖轻声劝道。
“再坐一会儿。”姚苒之看着月亮,“你说,娘在天上,能看见我吗?”
“能的,夫人一定看得见。”红袖哽咽道,“夫人要是知道小姐要嫁人了,一定很高兴。”
姚苒之笑了笑,眼中泛起泪光。
是啊,娘一定会高兴的。
“小姐,豫王府送东西来了。”门房来报。
“姚姑娘,王爷让属下送来的。”沈墨恭敬地将木匣递上,“王爷说,明日姑娘戴上这个。”
姚苒之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支凤钗。
赤金累丝,镶嵌着九颗大小不一的东珠。最大的一颗有龙眼大小,莹润生辉。凤尾舒展,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工艺精湛绝伦。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王妃该有的规制。
“这太贵重了……”姚苒之喃喃道。
“王爷说,姑娘值得。”沈墨行礼告退,“明日,王爷亲自来迎亲。”
姚苒之捧着凤钗,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明日开始,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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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乞巧节。
天还未亮,姚府上下已忙碌起来。全福夫人为姚苒之梳妆,红袖为她穿上那身亲手绣制的嫁衣。
大红云锦,金线绣着牡丹和凤凰,袖口和裙摆是精致的缠枝莲纹。凤冠是豫王府送来的,与那支凤钗是一套。九颗东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容颜绝丽。
“吉时到——新郎迎亲——”
鞭炮声震天响起,锣鼓喧天。姚苒之在红袖的搀扶下走出闺房,穿过庭院,来到前厅。
姚明远站在那里,看着她,眼中含泪:“苒苒,从今往后,你就是豫王妃了。要谨言慎行,相夫教子……”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姚苒之跪下,深深叩首。
姚明远扶她起来,将盖头为她盖上。大红盖头落下,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被搀扶着走出大门。
门外,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百二十八抬聘礼已经够惊人,可豫王府的迎亲仪仗更让人瞠目——六十四人抬的花轿,三十二人执扇,十六人执戟,还有乐队、侍卫、丫鬟……足足两三百人,将整条清水巷堵得水泄不通。
景驰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喜服,玉冠束发。他本就生得俊朗,这般打扮更显英气逼人。见姚苒之出来,他翻身下马,走上前。
“苒苒。”他低声唤她。
盖头下的姚苒之微微一颤。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这样唤她。
不是“姚姑娘”,不是生疏的称呼,而是亲昵的“苒苒”。
他将红绸的一端递给她,另一端握在自己手中。两人牵着红绸,走向花轿。
上轿前,景驰忽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一切有我。”
姚苒之握紧了红绸。
花轿抬起,缓缓前行。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喧闹震天。姚苒之坐在轿中,能感觉到轿子平稳前行,能听见外面百姓的议论声。
“豫王对王妃真是上心啊,这排场,比当年太子大婚也不差!”
“听说周家今天也在办宴,冷清得很,就几桌亲戚。”
“那能比吗?周文轩是什么身份,豫王是什么身份?”
“要我说,姚姑娘这是因祸得福……”
因祸得福吗?
姚苒之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娘,女儿今日出嫁了。
往后的路,女儿会好好走。
花轿在豫王府门前停下。景驰掀开轿帘,伸手扶她下轿。
她的手落在他掌心,温热而有力。
跨火盆,过马鞍,一步步走进豫王府。
正厅里,太后和皇帝竟亲自到场主婚——这是天大的恩宠。满堂宾客,皆是朝中重臣、宗室贵戚。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姚苒之随着司仪的唱礼,一次次躬身。大红盖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能看见对面景驰的鞋尖,还有他握着红绸的、骨节分明的手。
礼成。
她被送入洞房。
新房设在豫王府的正院“栖梧院”,取“凤栖梧桐”之意。房间布置得奢华而不失雅致,紫檀木家具,苏州绣屏,博古架上摆着珍玩玉器。桌上燃着一对龙凤喜烛,烛火跳跃。
姚苒之坐在床边,静静等待。
这一次,她没有不安,没有忐忑。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景驰走了进来,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姚苒之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热而专注。
许久,他伸手,缓缓掀开了她的盖头。
四目相对。
烛光下,她盛装的模样让他眼中闪过惊艳。而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苒苒。”他低声唤她,声音有些沙哑,“你真美。”
姚苒之脸颊微红,垂下眼帘。
景驰在她身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两个酒杯,倒上交杯酒。
“喝了这杯酒,从此你我便是夫妻。”他将一杯递给她,“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姚苒之接过酒杯,与他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很烈,辣得她咳嗽起来。
景驰轻笑,接过空杯放下,然后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从今日起,你是本王的王妃。”他的目光深深望进她眼中,“本王会护着你,宠着你,给你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姚苒之看着他,眼中泛起水光。
他俯身,在她唇上印下轻柔的一吻。
“现在,你相信了吗?”
姚苒之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信了。
这一次,她真的信了。
红烛高烧,映照着满室喜庆。
而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