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燃了一夜。
翌日清晨,姚苒之是在景驰怀中醒来的。晨光透过茜纱窗照进来,在床帐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整个人被景驰圈在怀里,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
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威严,此刻的景驰眉目舒展,呼吸平稳,竟有几分难得的柔和。晨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眉骨处那道浅疤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姚苒之怔怔地看着,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看够了?”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景驰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慌张失措的模样。
“王、王爷……”她慌忙移开视线,脸颊发烫。
景驰低笑一声,手臂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还叫王爷?”
姚苒之的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蚋:“夫君……”
这两个字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怔。从今往后,这个人就是她的夫君了。不是周文轩,是景驰。
“嗯。”景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姚苒之确实还困倦,昨夜折腾到后半夜,此刻浑身酸痛。她重新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身侧是景驰平稳的呼吸声,鼻间是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着男子气息。这一切都提醒着她,从昨夜开始,她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
“睡不着?”景驰察觉到她的僵硬,睁眼看她。
“没、没有……”姚苒之小声说。
景驰侧过身,面对着她:“在想什么?”
姚苒之看着他,认真地说:“王爷,你是亲王,又手握重权,身边自是不缺女子,我自知并无过人之处,日后,如果王爷对我已无情,还请王爷如实告知,我定不会纠缠。”
景驰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忽然笑了:“姚苒之,你太看得起本王了。”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将她也拉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本王在西北十年,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人心。那些趋炎附势的,阿谀奉承的,贪生怕死的……本王见得多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遥远,“回京后,那些所谓的贵女,要么怕本王,要么想攀附本王。只有你——”
他侧头看她:“只有你,敢顶撞本王,敢拒绝本王,敢在本王面前做最真实的自己。”
姚苒之愣住了。
“那日在林府诗会,你被众人为难,明明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却还是强撑着作诗,强撑着维持体面。”景驰缓缓道,“那一刻本王忽然明白,你就是本王要找的人。”
“为什么?”姚苒之不解。
“因为本王要的,不是一个只会依附本王的女人。”景驰握紧她的手,“本王要的,是一个能与本王并肩而立,能担得起豫王妃这个身份,能在本王不在的时候,守住这个家的女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从今往后,本王身边,只能是你。”
姚苒之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他娶她,不只是因为喜欢,更是因为认定。
认定她能担得起豫王妃的身份,认定她能与他并肩而立,认定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哭什么?”景驰伸手拭去她的泪,“从今往后,有本王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从前那些看不起你、欺负你的人,从此都要仰望你。”
姚苒之摇摇头,将脸埋进他怀里,哽咽道:“谢谢……”
谢谢他给她尊严。
谢谢他给她体面。
谢谢他,让她重新站了起来。
辰时三刻,两人起身梳洗。
红袖带着几个丫鬟进来伺候,见到姚苒之脖颈上的痕迹,一个个红了脸,低头不敢多看。姚苒之也羞得不行,用脂粉遮掩了半天,才勉强盖住。
景驰倒是神色如常,任由小厮为他更衣束发。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少了昨日的喜庆,多了几分平日的冷峻。
用过早膳,两人一同去给太后请安——按规矩,新婚次日该给公婆奉茶,但豫王生母早逝,便只需给太后请安即可。
慈宁宫里,太后早已等候多时。见两人携手而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孙儿/孙媳给皇祖母请安。”两人一同跪下奉茶。
太后接过茶,各抿了一口,然后从身旁宫女手中接过两个锦盒:“来,这是哀家给你们的。”
姚苒之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龙凤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一看便是宫中之物。
“这对玉佩,是当年先帝赐给哀家的。”太后温和地说,“如今哀家将它们赐给你们,愿你们夫妻和睦,白首同心。”
“谢皇祖母。”两人齐声道。
太后又看向姚苒之,招招手让她上前:“苒之啊,过来让哀家看看。”
姚苒之走上前,太后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着她:“气色不错,看来景驰待你很好。”
“王爷……待孙媳很好。”姚苒之红着脸说。
太后笑了:“那就好。这往后啊,你就是豫王府的女主人了。景驰这孩子性子冷,不太会疼人,你要多担待些。不过哀家看得出,他是真心待你,这就够了。”
姚苒之点头应是。
从慈宁宫出来,姚苒之握着那枚凤佩,心中百感交集。
“在想什么?”景驰问。
“在想......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姚苒之轻声道。
“豫王妃,从今往后,做你想做的事。”
姚苒之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她是豫王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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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豫王府,已近午时。
王府上下早已候在正厅,等着给新王妃请安。姚苒之在景驰的陪同下走进正厅,看着满屋子黑压压的人头,心中微微紧张。
这些都是豫王府的下人,从管事到粗使,足足有上百人。此刻齐刷刷跪了一地,齐声道:“给王爷、王妃请安。”
景驰拉着她在主位坐下,淡淡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垂手而立。
景驰侧头对姚苒之道:“这位是沈全,府中内院管事。往后府中大小事务,都归他管。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吩咐他。”
沈全上前一步,恭敬行礼:“王妃安好。奴才沈全,愿为王妃效劳。”
姚苒之点点头:“有劳沈管事了。”
景驰又指了几个人——账房先生、厨房管事、采买管事、侍卫统领……一一介绍给她认识。姚苒之认真听着,努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职责。
介绍完,景驰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沈全和几个贴身伺候的人。
“从今日起,你就是豫王府的女主人。”景驰看着她,“府中事务,你可以慢慢熟悉,不必着急。若有不懂的,就问沈全。若有人不服管教,直接发落便是,不必顾忌。”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全连忙躬身:“王妃放心,奴才定当全力辅佐王妃。”
姚苒之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豫王妃,不只是一个尊贵的名号,更是一份责任。
她要管的,不仅仅是一个王府,还有这府中上下上百口人。
“我……尽力而为。”她轻声道。
景驰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本王在。”
又是这句话。
可每一次听到,都让她心中安定。
午后,温巧儿来了。
她是第一个来道贺的客人,一进门就拉着姚苒之上下打量:“让我看看,咱们豫王妃今日可真是容光焕发啊!”
姚苒之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巧儿……”
“怎么,还不让说了?”温巧儿笑嘻嘻的,“你现在可是豫王妃了,往后我得叫你王妃了。”
“你别打趣我。”姚苒之拉着她在花厅坐下,“昨日大婚,你可来了?”
“当然来了!那么大的排场,我能不来吗?”温巧儿说着,神色忽然变得古怪,“不过……周家那边,你听说了吗?”
姚苒之神色一顿:“周家怎么了?”
“周文轩和林婉婉,昨日也在办宴。”温巧儿压低声音,“听说冷清得很,就请了几桌亲戚。本来林崇德答应去的,可临时被皇上召进宫议事,根本没去成。周文轩一个人在那儿应酬,脸色难看得要命。”
姚苒之沉默不语。
“其实我来,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昨日宴上,林婉婉当众给了周文轩难堪。”
“哦?”
“说是周文轩敬酒时不小心洒了酒,弄脏了林婉婉的新衣裳。”温巧儿撇撇嘴,“林婉婉当场就沉了脸,说了句‘连杯酒都端不稳,还能做什么大事’,把周文轩说得脸都白了。”
姚苒之皱起眉。
这不像林婉婉会做的事。她向来注重体面,在外人面前永远温柔得体,怎么会当众给丈夫难堪?
除非……她是故意的。
“周文轩现在在翰林院的日子也不好过。”温巧儿继续说,“林崇德虽然提拔他做了编修,可同僚们都知道他是靠岳家上位的,私下里都看不起他。加上你如今成了豫王妃,那些曾经巴结他的人,现在更是躲得远远的。”
姚苒之听着,心中并无快意,反而有些悲哀。
周文轩走到今天这一步,怨不得别人。
是他自己选了这条路,选择了权势,放弃了真心。
可如今看来,他得到的权势,未必能让他快乐;而他失去的真心,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提他了。”姚苒之转移话题,“你今日来,就是为说这些?”
“当然不是!”温巧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子,“这是给你的新婚贺礼。虽然比不上豫王府那些贵重,可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姚苒之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翡翠耳坠。水头极好,翠绿欲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收着。”温巧儿按住她的手,“咱们姐妹一场,你如今嫁得好,我为你高兴。只是……”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苒苒,豫王府不比寻常人家。你如今是王妃,往后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后宅之事,还有朝堂风云。你要处处小心。”
姚苒之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豫王……”温巧儿犹豫了一下,“他对你好,我们都看得见。可帝王家的事,谁也说不准。你要守住自己的心,别……别陷得太深。”
这话说得委婉,可姚苒之听懂了。
温巧儿是怕她重蹈覆辙,怕她再次受伤。
“放心吧。”姚苒之握紧她的手,“这一次,我会好好保护自己。”
送走温巧儿,姚苒之独自站在廊下。
初夏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院子里花开得正好。远处传来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一切安宁祥和。
可她知道,这安宁之下,暗流涌动。
从今往后,她是豫王妃。
前路漫漫,她要走的,还很长。
但这一次,她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会一直牵着她的手,陪她走下去。
无论前路是鲜花还是荆棘。
他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