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0:38:42

夜幕降临,书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萧锦璃伏案疾书的身影。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墨迹如行云流水般铺展开来。

她写边关的风雪,写将士们冻裂的手指,写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惨烈,也写那些永远等不到归人的家书。

"姑娘,该用晚膳了。"

夏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萧锦璃这才惊觉天色已暗。她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沉沉,院中的海棠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叹息。

"摆膳吧。"她轻声道,目光仍停留在未写完的故事上。

春桃端着食盒进来,见她神色疲惫,忍不住劝道:"姑娘,您这样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住?"说着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放在案头,"府里这么多人,您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萧锦璃接过汤碗,热气氤氲间,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孤军奋战的无力感。是啊,这一世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春桃,去请福伯过来。"她放下碗,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再把几位小姐都叫来。"

一刻钟后,福伯匆匆赶来,身后跟着赵嬷嬷和四大丫鬟。老管家行礼道:"姑娘,可是有要事?"

"福伯,府中可有从军营退下来、会写字的老兵?"

老管道:"倒是有几个。马房的张老头原是军中书记,门房老周也识得几个字......"

"福伯,那些老卒最了解军中生活。"她转向老管家,"让他们写战场上的生死,写同袍之情,写...那些不为人知的牺牲。"

春桃疑惑道:"姑娘我们写什么?"

"写家中妇人盼归的思念,写将士家眷持家的艰辛,几位妹妹就写...孩童对父亲的渴望,或是被其他孩子欺负时的委屈。"

“不会写就口术,由会写的人代笔。”

萧锦璃接着道;“切记,用最平常的纸墨,不能留下萧家一点痕迹。”

福伯眼中精光一闪:"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萧锦玥眨了眨眼:"为什么呀?"

"正因为要让它看起来普通。"萧锦璃取出一方寻常的松烟墨,"这些故事要能流传在市井之间,要让贩夫走卒都能读懂。"

屋内一时寂静。萧锦书突然拍案道:"我明白了!长姐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将士们的付出!"

烛光下,萧锦璃的眼中泛起一丝欣慰。她这个小妹,果然一点就透。

夜色渐深,松鹤堂内却灯火未熄。

徐嬷嬷端着安神茶进来时,老夫人正倚在窗边,望着远处萧锦璃院子里透出的光亮。烛火映照下,老人银白的发丝如雪,眼底却凝着一片沉沉的暗色。

"老夫人,该歇息了。"徐嬷嬷轻声道。

老夫人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棂:"璃丫头院里怎么还亮着灯?这都什么时辰了。"

徐嬷嬷放下茶盏,低声道:"老奴方才听洒扫的婆子说,大姑娘召集了府里上下,连几位小姐和丫鬟们都聚在院子里,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写东西?"老夫人眉头微蹙,忽然直起身子,"去,把赵嬷嬷叫来。"

半盏茶后,赵嬷嬷匆匆赶到松鹤堂。

烛光下,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虽只穿着常服,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赵嬷嬷行过礼,还未开口,老夫人便直接问道:"璃丫头在折腾什么?"

赵嬷嬷不敢隐瞒,将写故事的事一五一十道来。说到将士家眷的艰辛时,她声音哽咽:"大姑娘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边关将士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突然"啪"地一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徐嬷嬷慌忙要捡,却被老夫人抬手制止。老人缓缓起身,走到多宝阁前,取出一只尘封已久的木匣。

"研墨。"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徐嬷嬷和赵嬷嬷都愣住了。

"当年随我陪嫁的四个丫头,如今还剩两个。"老夫人轻抚信笺,声音低沉,"去把秦嬷嬷和孙嬷嬷叫来。她们...也该动动笔了。"

半个时辰后,松鹤堂内墨香弥漫。

年过六旬的秦嬷嬷颤抖着手,在竹纸上落下歪歪扭扭的字迹。她是老夫人当年的贴身丫鬟,跟着上过战场,如今右手少了三根手指——那是为救老夫人中的箭伤。

"老奴写...那年那场大雪。"秦嬷嬷声音沙哑,"三百伤兵冻死在营帐里,就因为朝廷克扣棉衣..."

孙嬷嬷则红着眼眶写:"那些战死的弟兄,家眷连抚恤银子都拿不到..."

老夫人自己执笔,写下的却是另一段往事:"...阵亡将士的遗孀被族亲欺凌,不得已改嫁。七岁的儿子无人照拂,冻死在那个冬天..."

写到此处,一滴浊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徐嬷嬷捧着热茶进来,见状大惊:"老夫人!您这是..."

"无妨。"老夫人摆摆手,示意她近前,"你也写。就写...你那个在战场上瘸了腿的儿子,回来后是怎么被街坊嘲笑的。"

徐嬷嬷浑身一震,老泪纵横:"老夫人还记得..."

"记得。"老夫人目光悠远,"萧家军每一个将士,我都记得。"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满室烛火。老夫人望着窗外那轮孤月,忽然道:"去库房取些银子来。明日...让福伯去找几个说书人。"

徐嬷嬷瞬间会意:"老夫人是要..."

"既然要写,就让天下人都听听。"老夫人重重放下笔,墨汁溅在案几上,如血般刺目,"也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知道,他们喝的每一口茶,穿的每一件衣,都是边关将士用命换来的!"

此时,萧锦璃的院子里。

春桃匆匆进来,低声道:"姑娘,松鹤堂那边也亮着灯呢。听说是老夫人带着几位老嬷嬷在写故事..."

萧锦璃手中的笔蓦地一顿。她望向祖母院子的方向,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前世祖母到死都挺直着脊梁,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而此刻,那位历经三朝的老人,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为萧家军发声。

"长姐?"萧锦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你的墨滴到纸上了。"

萧锦璃这才回神,发现泪水不知何时已模糊了视线。她急忙用袖子擦了擦脸,却听最小的萧锦瑷天真地问道:"大姐姐,为什么祖母也要写故事呀?"

"因为..."萧锦璃将妹妹搂进怀里,声音轻柔,"这是我们萧家女眷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