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0:39:17

晨光初绽,萧锦璃正在院中练剑。

青锋划破薄雾,带起一阵凌厉的破空声。她手腕翻转,剑尖挽出三朵银花,正是萧家剑法中的"雪落梅梢"。这套剑法她苦练十年,每一招都刻在骨子里。

"姑娘,福伯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夏荷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云雾茶。

萧锦璃指尖轻点妆台:"让他进来。"

福伯进来行礼道:"姑娘,老奴已经安排妥当,派了识字的赵三去国子监,等罗山长讲学结束,立刻回来禀报。"

"嗯。"萧锦璃从妆奁中取出一枚银簪,在指尖转了转,"重点关注学子们的反应,还有都是哪些人在场。"

老管家刚要退下,门房小厮急匆匆跑来:"姑娘,丞相府柳小姐递了帖子,邀您今日去游湖呢!"

萧锦璃指尖一顿。柳芊芊——柳丞相的嫡孙女,齐王慕容晟的表妹,前世没少帮着设计她。"去回话,就说老夫人身子不适,我要在榻前侍疾,改日再约。"

待小厮退下,春桃小声道:"这都第三回了吧?柳小姐怎么还..."

"醉翁之意不在酒。"萧锦璃将银簪狠狠插进发髻,"柳芊芊不过是柳贵妃的棋子罢了。"

中秋宴上,柳贵妃当众提议将她许配给齐王,美其名曰"将门虎女配天潢贵胄"。当时她以父亲不在家为由婉拒后,这位柳小姐就"恰巧"与她"偶遇"不断。不是赏花就是游湖,次次都能"偶遇"齐王。最险的一次,她差点被设计落水,让齐王"英雄救美"。

"去取那套鹅黄色襦裙来。"萧锦璃忽然道,"今日不出门了,陪母亲说说话。"

刚换好衣裳,院外又是一阵骚动。

门房老周去而复返,这次身后跟着个锦衣小厮,手捧一个雕花红木匣子:"萧大小姐,我家王爷听闻老夫人身体抱恙,特命小人送来百年老参一支。"

萧锦璃盯着那匣子上精致的蟒纹雕花,心头冷笑。齐王这戏做得倒是周全,前脚表妹邀约被拒,后脚就送补药来示好。

"代我谢过王爷美意。"她示意春桃接过木匣,"只是祖母用药需经太医诊断,这参..."

"王爷说了,不过是点心意。"那小厮伶牙俐齿,"若用不上,留给大小姐补身子也好。王爷说,看您近日清减了不少。"

话里话外的亲昵让萧锦璃胃里一阵翻腾。她强忍厌恶,让春桃打赏了银子送客。

萧锦璃原本想乔装去听舅舅讲学也不去了,现在出去肯定被盯上。

……

这边青麓书院的正堂内,人头攒动。

晨曦穿透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数百名学子早已挤满了讲堂,连廊下都站满了人。

罗明远一袭素色长衫立于讲台,案头摊开的《春秋》旁,正是萧锦玥所绘的《边关风雪图》。

"今日我们讲《春秋》中的'城濮之战'。"

罗明远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如金石相击,瞬间压下了堂内的嘈杂。

"当年晋文公退避三舍,非畏战也,乃守信也。"罗明远袖袍一拂,指节在案上重重一叩,"可诸君可知,将士们顶着风雪后撤时,足下穿的是什么?"

堂内一静。

"草鞋!"罗明远突然拔高声音,"三万将士,十之八九着草鞋履冰霜!"他猛地展开《边关风雪图》,"诸君且看——"

画中戍边将士铠甲结霜,眉睫挂冰,却仍持戈而立。远处残破的"萧"字军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具覆雪的尸体只露出半截青紫的手,仍死死攥着一封家书。

"这是..."前排一个学子喉头滚动,"当真如此凄苦?"

罗明远不答,只从案头取出一册《左传》,翻至某页:"城濮之战前,晋军'舍于墓,哭而誓师'。可知为何?"

"因有将士家墓在此!"蓝衫学子抢答。

"不错。"罗明远突然拍案,"而今我边关将士,死后连块墓碑都立不起!"

"这...这..."年轻的秀才李慕白喉头滚动,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

"砰!"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众人回头,只见武举出身的赵破虏一拳砸在案几上,双目赤红:"家父就是这般死在雁门关的!"

罗明远缓步走到画前,指着旗杆下那具尸体:"此子年方十七,与在座诸位同龄。他母亲收到的抚恤银..."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刚够买这么一包坟头土。"

堂内顿时炸开了锅。学子们纷纷站起,有人怒骂,有人啜泣。一个青衣学子突然撕下衣襟,咬破手指写下"彻查"二字。这举动如同星火燎原,顷刻间数十道血书纷纷扬起。

"肃静!"罗明远重拍惊堂木,待声浪稍平接着道:"《左传》载,城濮之战前,晋军'悬釜而炊'。"罗明远指间朱笔在画上一点,"可如今我们的边关将士呢?"

罗明远乘胜追击:"《春秋》大义,在于'正名'。"他忽然转身,在漆木大板上挥毫写下八个遒劲大字:

"将士浴血,文士何颜?"

堂内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山长!"一个瘦弱少年挤到前排,正是监察御史徐大人的幼子,"学生请以这幅《边关风雪图》为题,作《戍边十叹》!"

罗明远颔首,亲自为他铺纸研墨。少年提笔挥毫,第一句就引得满堂哗然:

"岂曰无衣?克扣作裳!"

赵大看见兵部马侍郎的独子踉跄退场时,撞翻了案几都浑然不觉。他悄悄跟出去,听见那纨绔对随从嘶吼:"快回府告诉父亲,要出大事了!"

午后,这场讲学的余波已席卷全城。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纷纷改讲《戍边十叹》;书画铺前,求购《边关风雪图》摹本的学子排成长队;连深闺中的小姐们都派丫鬟打听,那画上的将士是否真有其人。

最令人心惊的是,未到申时,国子监竟有三十余名学子联名上书,要求彻查边关军需!

萧府书房内,萧锦璃听着赵大的汇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马公子回府不到半个时辰,兵部就派了八百里加急往西境去。"赵大低声道,"咱们的人跟到城外,看见信使往西边去了..."

赵大说,今日讲学结束后,罗山长将那幅《边关风雪图》赠给了国子监祭酒。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场由笔墨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