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刚过,天色未明,承天殿外已跪满了文武百官。
殿前铜鹤口中吐出袅袅香烟,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压抑。兵部尚书马元德跪在最前排,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冷汗却早已浸透了朝服内衫。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如刀子般扎在他的脊梁上。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死寂。
皇帝慕容霄一袭明黄龙袍,步履沉沉地踏入大殿。那张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他袖中的手紧攥着一叠奏折——全是昨夜递上来的,参兵部克扣军饷、延误军机的折子。
"平身。"
冰冷的声音砸在金砖上,众臣战战兢兢地起身,却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颜。
"马爱卿。"皇帝突然点名,声音不疾不徐,"朕听说,昨日青麓书院的讲学,很是热闹?"
马元德"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陛下明鉴!那都是些刁民散布谣言,意图动摇军心啊!
户部侍郎突然出声道:"陛下!臣要参兵部一本!去年拨付的八十万两冬衣银,兵部只用了三十万两!"
"你血口喷人!"马元德猛地抬头,却见皇帝眼中寒光一闪,顿时如坠冰窟。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御史们争先恐后地出列,你一言我一语:
"雁门关守军联名上书,说冬衣薄如蝉翼!"
"玉门关粮草延误半月,将士们啃树皮充饥!"
"肃静!"
皇帝一声怒喝,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慕容霄缓缓起身,龙靴踏在画轴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何尝不知边关苦寒?可萧家军功高震主,他默许兵部克扣粮饷,本是为了制衡武将。却不想,这事竟以如此迅猛之势,闹得满城风雨!
"传朕口谕。"皇帝声音森冷,"即刻查封青麓书院,拿问山长罗明远!"
一个时辰后,青麓书院。
罗明远正在书房整理学子们的《戍边十叹》,忽听院门被粗暴踹开。
"圣旨到!罗明远接旨!"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一脚踢翻书案,笔墨纸砚散落一地。罗明远不急不缓地整了整衣冠,目光落在那幅被踩脏的《边关风雪图》上。
"罗明远散布谣言,诽谤朝政,着即刻押解进宫问话!"
书院学子们闻讯赶来,将锦衣卫团团围住。那个昨日作《戍边十叹》的徐公子挺身而出:"山长何罪之有?边关将士的苦,难道说不得吗?"
"放肆!"千户拔刀出鞘,"想造反吗?"
罗明远抬手制止学子们,从容地将《边关风雪图》卷好,递给徐公子:"替我保管。"转身对锦衣卫道,"走吧。"
御书房内,熏香浓郁。
皇帝背对着门口,正在观赏墙上那幅《万里江山图》。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罗爱卿,好大的胆子。"
罗明远长揖到地:"臣,不明白陛下何意。"
"不明白?"皇帝猛地转身,一叠奏折劈头盖脸砸来,"煽动学子,诽谤朝政,这就是你们罗家的书香门风?"
罗明远突然笑了:"陛下,臣不过讲了一堂《春秋》。若说真话就是诽谤,那孔圣人岂不是天下第一谤臣?"
"放肆!"皇帝一把揪住他的前襟,"谁指使你这么做?萧家?"
罗明远直视龙颜:"是良心。"
两人对峙片刻,皇帝突然松手,冷笑道:"好一个铁骨铮铮的罗山长。朕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诏狱的刑具硬!"
"报——"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不好了!国子监学子数百人跪在午门外,要求...要求彻查军饷贪腐!"
皇帝脸色骤变。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京兆尹急报,城南有百姓聚集,正在传唱...传唱《戍边十叹》..."
慕容霄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龙椅上。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朝堂博弈。那把火,已经烧到了民间。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平静地站在他面前,眼中无惧无悔。
皇帝一把扫落案上茶盏,"滚出去!朕给你三天时间,若不能平息这场风波,朕就拿你是问!"
……
此时萧家,萧锦璃站在窗前,指尖捏着迎霜传来的密信。薄薄的纸笺上只有寥寥数字:「周、刘三日后至落鹰涧,请示下」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冷峻如霜。
前世,就是这二人带着伪造的密信进京,诬告祖父通敌叛国。那一纸罪状,让萧家家破人亡。
"姑娘……"春桃捧着热茶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声音都轻了几分,"可是出事了?"
萧锦璃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才淡淡道:"我要去趟松鹤堂。"
松鹤堂内,檀香袅袅。
老夫人正在誊写佛经,见她深夜前来,手中朱笔微微一顿:"来了?"
萧锦璃跪坐在祖母面前,将密信内容低声告知。烛光下,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凤眼,微微眯起。
"你要去截杀朝廷命官?"老夫人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萧锦璃摇头,"孙女要去问几句话。"
萧锦璃郑重道:"若我六日未归,便请祖母另做打算。"
老夫人颤抖着手拉着她久久才开口:"若六日后你未归,我便让你母亲带着妹妹们回青州。"
这是最后的退路。萧锦璃重重叩首:"好。"
回到院中,萧锦璃立刻召来赵二。
"去贤王府,告诉澈表弟柳芊芊近日总约我,我要出门一趟,请他务必闹出些动静,转移众人视线。"
赵二刚领命离去,春桃就红着眼眶进来:"姑娘真要亲自去?太危险了!"
萧锦璃正在系紧腕间的护甲,闻言抬头:"你觉得,我会输?"
烛光下,少女眉目如刀,哪还有半分闺阁千金的娇弱?
"奴婢……奴婢去准备行装。"
萧锦璃从暗格取出一套玄色劲装,"不用,叫冬雪把上次我让管家配的药打包好就行。"
……
马厩疾风早已备好鞍鞯,见到主人兴奋地刨着蹄子。萧锦璃轻抚马鬃,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长姐!"
萧锦书从草料堆后钻出来,身后居然跟着三妹萧锦玥!
锦瑷突然凑近,小手扯住她的袖角,"带上我们好不好?"
"胡闹!"萧锦璃脸色骤变,"回去!这是要命的事——"
"正因为要命,才更该一起去。"锦书"铮"地亮出腕间银链。"还是长姐觉得我们没用,是拖累?"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戳中了萧锦璃的心事。她看着眼前四个妹妹——锦书倔强的眼神,锦瑷期待的表情,双胞胎沉稳的姿态——突然意识到,这不仅是她一个人的战斗,而是整个萧家的战斗。
"好。"她终于下定决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只能带锦书同去。锦瑷留在府中,用你的耳朵听着各方动静。锦珍、锦玥负责整理府中账目,随时准备应变。"
一刻钟后,两人已换上男装,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冲向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