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那一句“婚,离了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刘巧巧的心上。
院子里死一样的安静,连刘巧巧的假哭都停了。她捂着脸的手指缝里,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河。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村里根本没人知道!
“你……你个小王八蛋,你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刘富贵最先反应过来,他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江河的手都在抖,“你这是污蔑!你这是看自己娶不上我闺女,就往她身上泼脏水!你安的什么心!”
周围的村民也议论纷纷。
“结婚?没听说啊,巧巧不是一直在城里当工人吗?”
“这江家小子不会是气疯了,瞎说的吧?”
江河完全无视刘富贵的咆哮,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刘巧巧身上,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着。
“刘巧巧,去年开春,你去城里投奔你姨,在纺织厂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跟运输队一个叫赵东升的司机好上了。五月份,你们俩就扯了证。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刘巧巧的脸上。
她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
赵东升!这个名字他怎么会知道!
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刘富贵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但他仗着自己是村长,依旧嘴硬:“一派胡言!赵东升是谁?我们家不认识!江河,你再敢败坏我闺女的名声,我现在就叫人把你绑了送公社去!”
“送公社?好啊。”江河冷笑一声,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对着院子外面大喊:“村里的李会计在不在?管户口本的李明叔!麻烦你出来一下,给我江家做个公证!”
李明是村里的会计,兼着书记员的活,平时负责记工分、管户籍,是个戴着眼镜的瘦高个男人。他为人老实,最怕得罪人,尤其是村长刘富贵。此刻他正躲在人群后面,一听江河指名道姓地喊他,头皮都炸了。
“李叔,你别怕。”江河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们就是想跟你核对个事儿。今天当着全村父老乡亲的面,我江河要是说错了一个字,我任凭刘村长处置。可要是刘村长一家骗婚,这事儿,也得有个说法!”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明想躲也躲不掉了。全村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他要是再不出去,就是心里有鬼。
他硬着头皮,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扶了扶眼镜,不敢看刘富贵的脸,只是低声问江河:“小河……啥事啊?”
刘富贵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水,他死死地瞪着李明,那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江河挡在李明身前,隔开了刘富贵的视线。他说话不急不慢,条理清晰:“李叔,我就问你一件事。按照咱们村的户口簿登记,刘巧巧,她的婚姻状况那一栏,写的是‘未婚’,还是‘已婚’?”
这个问题直接递到了李明手里。
说谎,得罪的是江河这个已经显露出疯狗般气势的年轻人,而且是当众作伪证,万一捅出去他这会计也当到头了。
说实话,得罪的可是村长刘富贵,以后少不了要被穿小鞋。
李明额头上全是汗,他掏出手帕擦了又擦,支支吾吾半天,在全村人的注视下,最后还是一咬牙,豁出去了。
“按……按规定,刘巧巧去年五月,就已经把关系从村里迁出去了……当时的迁出理由,是……是‘嫁娶’。所以,户口簿上的底档,她的状况,是‘已婚’。”
“轰”的一声!
人群彻底炸了锅!
“我的老天爷!真是已婚啊!”
“这……这不是骗人吗?自己闺女嫁出去了,还收江家的彩礼?”
“我说呢,巧巧从城里回来穿得那么好,原来是在城里嫁了人!”
刘富贵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刘村长,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江河步步紧逼,声音冰冷,“你家闺女已经嫁了人,你却还让她跟我议亲,收我家的彩礼,甚至刚刚还想坐地起价,要一百块!你们这不是嫁闺女,你们这是想让我江河给你们家当牛做马,给她那个城里男人养家糊口!”
他顿了顿,吐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懂,也最具有侮辱性的词。
“说白了,你们就是想让我江河,给你家‘拉帮套’!”
“拉帮套”三个字一出,刘富贵的脸彻底没了人色。
这在农村,是戳着男人脊梁骨骂绝户的话,是最大的羞辱!
“哇——”
刘巧巧再也撑不住了,她所有的伪装和算计,在这一刻被扒得干干净净,暴露在全村人面前。她发出一声尖叫,推开身边的人,捂着脸,疯了一样地冲出院子,跑回了自己家。
一场逼婚的闹剧,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丑闻。
江河看着刘富贵那张灰败的脸,却没有半分停手的意思。
他今天,不仅要撕烂刘家的脸,还要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刘村长,你女儿跑了,可咱们的事还没完。”江河走到那张破桌子前,指着上面那扇猪肉,“这肉,是我家的。但之前为了跟你家这门不存在的‘亲事’,我家给你的东西,你是不是该还回来了?”
刘富贵猛地抬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江河,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江河笑了,“跟你家骗婚比起来,哪个更欺人太甚?我爹娘为了凑那三十块钱彩礼,差点把家里的房子都卖了!我妹妹饿得面黄肌瘦,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就因为你们家一场骗局!”
他转向还呆立在一旁的李明:“李叔,你再给做个证。当初王婶上门,说好的彩礼是三十块钱,另外还有二十斤精米,两匹布。这些东西,我们家都给了。现在亲事是假的,这些东西,理应奉还!”
陈淑芬和江卫国这才如梦初醒。是啊,东西都给出去了!那可是家里最后的老底!
刘富贵喘着粗气,眼睛通红:“钱……钱已经花了!米也吃了!你想怎么样!”
“花了?吃了?”江河点点头,“行,那就算成钱。米和布,我也不多算,就算你二十块。加上那三十块现金,一共是五十块!”
“刘富贵,你今天,要么拿出五十块钱现金,要么,就给我立个字据,写一张五十块的欠条!李叔当公证人,全村人当见证!一个月内,你必须还清!”
五十块!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相当于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干三年的收入!
“你做梦!”刘富贵咆哮道,“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
“不给?”江河的眼神冷了下来,“行。李叔,麻烦你现在就跟我走一趟,我们去公社。我就不信了,这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一个村干部,带头骗婚诈骗社员财产,我看你这个村长,还想不想当了!”
去公社!
这四个字,是压垮刘富贵的最后一根稻草。
今天这事,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一旦闹到公社,他这个村长不仅当场就得被撸掉,搞不好还要被抓起来批斗!
看着步步紧逼的江河,看着周围村民鄙夷的眼神,再看看一脸为难却明显已经站在江河那边的李明,刘富贵知道,自己今天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写。”
李明连忙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纸和笔,刷刷刷地写好了一张欠条,内容清晰明了:今欠江河人民币伍拾元整,一月内还清。
他把欠条和印泥,递到了刘富贵面前。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曾经敬畏的村长。
刘富贵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拿起笔,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下来。最后,他一把扔掉笔,抓起拇指,狠狠地在红色的印泥上按下去,再重重地、屈辱地,将自己带着红色印泥的指印,按在了那张欠条的末尾。
江河走上前,从李明手里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欠条。
他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将它举了起来,对着院子里所有的人,亮了亮。
阳光下,那鲜红的指印,刺眼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