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氏宗族里除名?”
江河听到这句威胁,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让老太太和江卫山夫妇心里莫名地发毛。
“笑!你还笑得出来!”老太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江河,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族长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要是敢不认,以后你在江家村,就别想抬起头做人!”
江卫国和陈淑芬吓得脸色惨白。在这个时代,被逐出宗族,是比死还难受的惩罚,意味着你将成为一个没有根的孤魂野鬼,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爸,妈。”江河却连看都没看他奶奶一眼,只是转身对父母说道,“你们早点睡吧,明天我还要早起去县城。家里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他这副完全没把威胁放在心上的样子,让老太太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你……你这个逆子!”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
“奶奶,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江-河直接下了逐客令,“我明天有正事要办,没工夫听你们在这唱大戏。至于寿宴,我们会去的。我倒也想看看,族长他老人家,是怎么个‘主持公道’法。”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几个人,自顾自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
江卫山和周翠娥还想说什么,却被江河那冷得像冰的眼神给瞪了回去。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少年,可是连村长都敢硬刚,还逼着对方写下欠条的狠角色。
“好!好!你有种!”老太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在江卫山的搀扶下,恨恨地站起身,“后天,我等着你!”
一场逼宫闹剧,就这么在江河的强势下草草收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江河就赶着李明家的骡车出发了。
车上,是他所有的希望——那上百斤经过一夜熏烤,已经呈现出诱人暗红色,并且散发着浓郁奇香的风干肉肠,以及储物格里那头被他精心分割好的、最精华的野猪肉。
几十里的山路崎岖不平,骡车颠簸得厉害。江河的心,却随着离县城越来越近,而变得越发火热。
将近中午,一座灰扑扑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便是县城了。
比起村里的泥泞土路,县城的街道要平整许多,虽然也只是压实的土路,但已经有了几分城镇的模样。街上人来人往,穿着各色衣服,推着自行车的“城里人”随处可见,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和乡下截然不同的繁华气息。
江河没有在主街停留,而是赶着车,拐进了几条偏僻狭窄的小巷。凭借着前世的记忆,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被高墙围起来的大院子门口。
这里,就是县城最大的黑市。
门口有两个穿着破旧棉袄,眼神警惕的男人在望风。看到江河赶着骡车过来,其中一个立刻上前,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找齐哥,有点好东西想让他瞧瞧。”江河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包“大生产”牌香烟,递了一根过去。
那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打量了江-河几眼,见他虽然年轻,但眼神沉稳,不像是一般的乡下小子,便朝院子里努了努嘴:“进去吧,齐哥在里屋。”
江河道了声谢,赶着车进了院子。
院子里别有洞天。几十个摊位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卖什么的都有。粮食、布票、肉票、鸡蛋、自家种的蔬菜……甚至还有人偷偷摸摸地卖收音机零件。人们压低了声音讨价还价,整个场面热闹又诡异。
江河的骡车一进来,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没有急着叫卖,而是解开油布,将一挂挂暗红油亮、散发着浓烈熏香的风干肠挂在了车辕上。
那股混合了肉香、果木香和香料的霸道气味,瞬间像一颗炸弹,在整个黑市里炸开!
“我的天!这是什么味儿?太香了!”
“是肉!是肉肠!你看那颜色,你看那油光!”
“小兄弟,你这肉肠怎么卖?”
瞬间,七八个人就围了上来,眼睛放光地盯着那些肉肠,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两块钱一斤,要的话得搭配着买半斤野猪肉,野猪肉一块五一斤。”江河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价格。
这个价格,比国营肉联厂的猪肉贵了将近三倍!
“什么?你抢钱啊!”立刻就有人叫了起来。
江-河也不生气,只是用柴刀,慢悠悠地切下一小片薄薄的肉肠,递给那个叫得最凶的中年男人:“大叔,你尝尝。尝完再决定值不值。”
那男人将信将疑地接过那片晶莹剔透、肥瘦相间的肉肠,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咸香、鲜香、熏香,瞬间在他口腔里爆炸开来!肉质紧实又有嚼劲,肥肉部分更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浓郁的油脂香气,包裹住整个舌头。
“好吃!太好吃了!”他含糊不清地叫道,三两下就把那片肉肠咽了下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这……这是什么神仙东西!”
有了他这个活广告,其他人再无疑虑。
“给我来两斤!”
“我要三斤!野猪肉给我挑块肥的!”
“别挤!我先来的!”
场面瞬间失控,几十斤风干肠和搭配的野猪肉,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被疯抢一空!
江河的面前,很快就堆起了一堆毛票、角票和少数几张大团结,乱糟糟的一片。
就在他手忙脚乱地收钱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小兄弟,生意不错啊。”
江-河回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留着平头,眼神锐利的男人,正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江河认得他,齐振华,人称“齐哥”,这个黑市真正的掌控者。前世,他就是县城里最早一批“倒爷”,后来生意做大,成了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富起来的人。
“齐哥。”江河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
“认识我?”齐哥有些意外,随即笑了,“你这肉肠,有点意思。还有吗?我全要了。”
“风干肠没了,不过还有点好东西。”江河说着,从车底下,搬出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大包裹,打了开来。
里面,是四十斤被他精心分割好的、带着雪白肥膘的野猪后臀肉。
齐哥的眼睛亮了。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肉的品质极高,比市面上能见到的任何猪肉都要好。
“四十斤,我全要了。还是那个价。”齐哥很干脆。
“可以。”江河点点头,“不过我有个条件。”
“哦?你说。”
“我想要一张自行车票。”江河直截了当地说。
齐哥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小兄弟,你胃口不小啊!你知道现在一张永久牌的自行车票,在黑市上炒到什么价了吗?没有一百五十块,你想都别想!”
“我知道。”江河很平静,“所以我不是白要。齐哥,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做大生意的人。我手里,有源源不断的这种野味。只要你信得过我,以后山里的好东西,我都独家供给你。今天这四十斤肉,就当是我给齐哥的见面礼,分文不取。只求齐哥帮我留意一张自行车票。”
四十斤野猪肉,说送就送!
齐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深深地看了江河一眼。这少年,有胆识,有魄力,更有长远的眼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你这个兄弟,我齐振华交了!这肉,我按价收。自行车票的事,包在我身上!最多半个月,我给你弄到!”
交易完成,江河将骡车赶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开始清点今天的收入。
风干肠卖了八十多块,加上齐哥给的六十块猪肉钱,零零总总加起来……
当他数清楚所有钱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四十二块五毛!
加上之前卖猪板油的五块,和他从刘富贵那里赢回来的五十块“欠款”,他现在的总资产,已经接近两百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还没出现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泼天的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