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4:36:47

新海市,下城区,蛇骨巷。

酸雨混合着霓虹灯的色泽,在坑洼的路面汇成一片片粘稠的、泛着怪光的油彩。空气里,廉价营养膏的甜腻气味与排水沟的腥臭味纠缠不休,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盘踞在每一寸逼仄的空间。

“记忆修复事务所”的招牌只有一个字母还在顽强发光,那个孤零零的“忆”字,在湿漉漉的夜里显得格外讽刺。

陈默正戴着神经传导头盔,半躺在改装过的人体工学椅上。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一段记忆正在以慢镜头播放:一个中年男人,赤身裸体,慌张地将一个女人的贴身衣物塞进沙发垫下。

“行了,就到这。”陈默打了个哈欠,摘下头盔,随手在油腻的键盘上敲了几下,将这段高清无码的记忆片段打包加密。

“客户要求的是‘背叛的确凿证据’,这段够不够‘确凿’?”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通讯器另一头的委托人说。

对面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笑声:“够了!太够了!陈大师果然名不虚传,这钱花得值!尾款马上到账!”

通讯切断。陈默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一串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修复一段被丈夫心虚删除的偷情记忆,对他来说就像大学生做小学数学题,毫无挑战,纯粹是为了糊口。

就在这时,事务所那扇锈迹斑斑的合金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

陈默眼皮都没抬。这地方的访客通常分两种,一种是哭哭啼啼的痴男怨女,另一种是来找麻烦的帮派打手。但这种敲门方式,不像任何一种。

“进来,门没锁,坏了也别指望我赔。”他懒洋洋地说。

门开了。走进来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质料是上城区才有的高级货,能自动调节温度和湿度。他手腕上那块薄如蝉翼的表,价格大概能买下整条蛇骨巷。这人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仿佛一滴纯净水掉进了下水道。

男人环顾四周,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目光在那些裸露的线路和胡乱堆放的零件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你就是陈默?”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冷漠。

“如果你找的是全城最好的记忆修复师,那应该就是我。”陈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如果你是来推销保险或者墓地的,出门左转,不送。”

男人没理会他的垃圾话,径直走到桌前,将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放在上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林萱死了。”男人说。

陈默终于抬起了头。林萱,这个名字在新海市无人不知。国民偶像,顶尖歌星,天穹科技的代言人,无数人梦中的女神。她的巨幅全息影像此刻或许正悬挂在某座摩天大楼上,对着整座城市微笑。

“哦,节哀。”陈默说,“不过我这儿不办理数字葬礼业务。”

“她在自己家中被谋杀。警方在现场发现了一个特制的记忆硬盘,被深度格式化了。”男人打开手提箱,里面躺着一块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硬盘。它看起来像一块光滑的黑曜石,沉静,诡异。

“深度格式化?”陈默嗤笑一声,“那是警方好听的说法。说白了就是彻底清空,数据粉碎,连上帝都找不回一个比特。你找错人了。”

“我们不在乎警方怎么说。”男人推过来一张不记名信用芯片,“这是定金,五百万。事成之后,还有两千万。”

陈默盯着那张芯片,沉默了。两千五百万,这个数字足以让他在上城区买一套不错的公寓,从此告别这鬼地方的酸雨和恶臭。

“为什么找我?”他问。

“因为圈内人都说,只要数据曾经存在过,你就一定有办法。”男人顿了顿,补充道,“我们需要知道凶手是谁,仅此而已。林萱的公众形象不容玷污,我们需要尽快控制舆论。”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看着那块硬盘,一种久违的、来自技术顶峰的挑战欲,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麻木的神经。深度格式化不稀奇,但“特制”这个词很有意思。而且,是为了隐藏一个杀人凶手,就动用这种级别的技术?有点杀鸡用牛刀了。

或者,这块硬盘里藏的东西,比一个凶手重要得多。

信息差。他嗅到了信息差的味道。对方只想要一个“凶手”,一个可以交代的答案。但硬盘本身,却像一个潘多拉魔盒,充满了未知的诱惑。

“两千五百万不够。”陈默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万。而且我需要绝对的自主权,修复过程中,我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另外,我只负责修复,解读是你们的事。”

他表现得像一个贪得无厌的鬣狗,这副嘴脸能让对方安心。

男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讨价还价,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可以。但我们要速度。”

“速度取决于难度,而不是我的心情。”陈默收起信用芯片,把那块黑色的硬盘拿在手里。触手冰凉,一种奇特的质感,不像是市面上任何一种合金。

男人转身离开,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门关上后,陈默脸上的懒散和贪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将硬盘举到灯下,仔细观察。这东西的工艺水平,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他曾经工作的地方,天穹科技。

一个被天穹科技捧红的国民偶像,死后留下一个用天穹科技顶级技术加密的硬盘。这背后要是没点故事,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林萱……”他喃喃自语,“让我看看,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陈默的工作室深处,才是真正的核心区域。这里没有窗户,墙壁上覆盖着吸音材料和法拉第笼,隔绝一切外部信号。十几台经过极限改装的服务器嗡嗡作响,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如群星闪烁。

他将那块黑色硬盘接入“深潜”设备的主机。生物监测仪的探头贴上他的额头、手腕和胸口,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小爱,启动‘摆渡人’程序,注入B-7型神经稳定剂,剂量70%。”他对着空气下令。

“指令确认。陈默先生,目标数据结构异常,初始扫描显示存在超过三万七千个伪装数据陷阱和逻辑炸弹,深潜风险评级:极度危险。是否继续?”一个温和的女性电子音响起。

“废话。”

陈默戴上神经传导头盔,缓缓躺平。他闭上眼睛,世界在瞬间被剥离,感官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下一秒,黑暗被撕裂,无数由0和1组成的金色数据流如瀑布般从他眼前倾泻而下。

他来了。

进入硬盘的数据层,他预想中的废墟或空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无法想象的、悬浮在虚空中的数字迷宫。迷宫的墙壁由不断变化的加密算法构成,地面是看似平静、实则一步踩错就会触发数据风暴的逻辑判断句。

“有意思。”陈'默的意识体在这片数字空间中凝聚成形。他知道,这根本不是“格式化”,这是一座精心设计的堡垒。林萱在用她的方式,筛选那个有资格进入的人。

他没有急着前进,而是像一个耐心的猎人,观察着迷宫的运作规律。那些数据陷阱,有些是粗暴的防火墙,有些则是精巧的悖论谜题。比如他面前的一扇门,上面写着:“我说的这句话是假的。”如果试图以“真”或“假”的逻辑去解,就会陷入无限循环,被彻底困在这里。

对于别人来说,这是绝境。对于陈默来说,这只是个小小的热身。他曾是天穹科技的王牌记忆架构师,这些东西,都是他玩剩下的。

他绕过逻辑陷阱,拆解加密算法,像一个幽灵般在迷宫中穿行。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出现变化。原本纯粹的数字结构里,开始渗入一些模糊的、破碎的记忆片段。

那是林萱的记忆。

舞台上耀眼的追光灯,粉丝们疯狂的尖叫,练习室里汗水浸透的背影……这些都是公开的、属于“偶像林萱”的记忆。它们像路标一样,安全无害,引诱着入侵者。

但陈默知道,真正的东西,藏在这些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

他绕过一段林萱演唱会的辉煌记忆,一头扎进旁边一堵看似平平无奇的数据墙。穿墙而过的瞬间,世界骤变。

光与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压抑的寂静。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无限延伸的实验室里。一排排透明的培养仓整齐排列,里面浸泡着发出幽幽蓝光的人类大脑。无数导线连接着这些大脑,将它们串联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网络。

在实验室的中央,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上,显示着一个不断增殖的、散发着金光的蜂巢状结构图。

“蜂巢计划……”三个字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陈默的脑海里,带着一股不属于他的、冰冷的恐惧。

就在他试图靠近观察时,整个实验室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警报声刺破寂静,所有培养仓里的蓝光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陷阱!这是一个更高级的记忆陷阱!

无数扭曲的、充满恶意的数据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的意识体撕成碎片。陈默立刻后撤,但为时已晚。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污染。

危急关头,一道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白光,从迷宫更深处渗透出来,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意识体。

那光芒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却像一双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周围狂暴的数据流。那些狰狞的触手仿佛遇到了克星,尖叫着退回黑暗。

陈默惊魂未定。他顺着那道白光的来源望去,在迷宫的最深处,他看到了“它”。

那不是文件,不是代码,也不是记忆片段。

它是一团微弱的、不断变幻形态的光影,像一缕被困在数字琥珀里的残魂。它没有五官,没有声音,但陈默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悲伤、焦急、以及强烈的求救信号。

“幽灵数据……”陈默的意识体喃喃自语。不,这比传说中的幽灵数据更高级。这是一种……拥有微弱自我意识的数字生命体。

这是林萱。

她用自己最后的生命,把自己变成了钥匙和地图,留在了这座数据的坟墓里,等待着一个能读懂她的人。

那团光影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它开始闪烁,向陈默投来最后几个破碎的意象:

一张儒雅随和的笑脸,属于天穹科技的CEO,赵天明。

一枚闪烁着危险红光的“意识种子”芯片。

他自己那间“记忆修复事务所”的招牌。

然后,光影彻底黯淡下去,缩回迷宫的尽头。

陈默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排斥出去,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生物监测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他的心率和肾上腺素水平都突破了安全阈值。

“陈默先生,您的生命体征极不稳定,建议立即停止深潜!”小爱的声音充满焦急。

陈默一把扯掉身上的探头,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干呕。他呕出的只有酸水,但大脑里那种被侵蚀、被污染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却燃烧着一股骇人的火焰。

这不是谋杀案。

这是一场来自死者的委托。

一场金蝉脱壳的豪赌。

而自己,就是她选中的执棋人。

“赵天明……”陈默用冷水泼着脸,脑海里回荡着那张伪善的笑脸,以及当年搭档在实验室里精神崩溃、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的画面。

原来,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就在这时,他事务所的合金门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整个门框都变形了。

“开门!市警局重案组!我们怀疑你与林萱谋杀案有关,立刻出来接受调查!”一个清脆又极具压迫感的女声穿透了门板。

陈默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将那块黑色的硬盘揣进内袋,然后趿拉着拖鞋,朝门口走去。

“警察了不起啊?踹坏了我的门,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赔!”

门外,李慧一身笔挺的警用作战服,英姿飒爽。她身后的几名探员已经摆开了战术队形,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门开了,一个看起来宿醉未醒、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一脸不耐烦。

“哪位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还有没有王法了?”陈默揉着眼睛,仿佛真的才刚睡醒。

李慧打量着他。这就是资料里那个传说中的“数字通灵者”?看起来更像个不务正业的网瘾青年。但她从不凭外表判断人,尤其是这种混迹在灰色地带的家伙。

“陈默,我是重案组组长李慧。”她亮出自己的电子警徽,“我们有理由相信,林萱的经纪公司委托你处理一件与案件相关的重要证物。现在,我要求你把它交出来。”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陈默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陈默夸张地“啊”了一声,随即一脸市侩地搓着手:“李警官啊,久仰久仰。您说的是不是一块黑乎乎的硬盘?那可是我客户的东西,有委托协议的。你们警察办事也要讲基本法吧?没有搜查令就想拿东西,这不合规矩啊。”

他刻意把“客户”、“协议”、“规矩”这几个词咬得很重,摆明了要公事公办。

李慧身后的一个年轻探员忍不住低声说:“头儿,这家伙油盐不进啊。”

李慧当然知道。她来之前就看过陈默的档案:前天穹科技天才架构师,因不明原因离职,之后就成了这么个见钱眼开的“记忆商人”。对付这种人,威逼利诱最有效。但她偏不。

“陈默,我不管你的‘幽灵’说了什么,我要的是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证据,不是一堆乱码。”李慧向前一步,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陈默,“林萱死了,这是一起谋杀案。任何持有、隐藏、甚至试图销毁证据的行为,都构成妨碍司法公正。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会知道“幽灵”?

是诈我?还是她真的掌握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情报?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笑了一下:“李警官,您是不是记忆剧本看多了?什么幽灵啊鬼魂的,我就是个修硬盘的,拿钱办事而已。你要证据,去找我的客户谈啊。他们付了钱,东西就是他们的。或者,你给我开一张三千万的支票,我立马把硬盘给你,顺便还能附赠一份详细的修复报告。”

他再次把话题引到钱上,用贪婪来掩盖自己内心的震惊。他断定,李慧不可能真的知道“幽灵数据”,那只是个巧合,一个用来施压的词汇。

李慧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把人命当生意谈的家伙。

“好。”她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搜查令,我很快就会拿到。在此期间,我的同事会在这里‘保护’你的安全。希望你不要试图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她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两名探员守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陈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这个女人很难缠。逻辑清晰,行动力强,而且直觉敏锐。她就像一头盯上猎物的母豹,不咬到喉咙绝不松口。

被警察盯上,麻烦大了。但他更清楚,现在绝不能交出硬盘。交出去,林萱留下的最后希望就会彻底湮灭在警方的标准程序里。他们会把硬盘接到官方分析仪上,然后得出一个“数据已彻底损毁,无法恢复”的官方结论。

他回到里屋,看着门口那两个警察的倒影,陷入了沉思。

李慧这边是阳谋,是程序正义的碾压。

但赵天明那边……恐怕就是纯粹的黑手了。

林萱的意识体给他看了事务所的招牌,是在提醒他,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必须马上转移。

但怎么在两个警察的眼皮子底下,带着最关键的证物消失?

陈默的目光扫过自己乱糟糟的工作室,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送外卖的保温箱。

他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夜色渐深。蛇骨巷的喧嚣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热闹起来。各种小吃摊的香气(或者说怪味)和廉价酒精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下城区独有的夜生活气息。

守在陈默事务所门口的两名探员有些百无聊赖。他们已经盯了七八个小时,里面那家伙除了叫了一份外卖,就再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喂,你说头儿是不是太紧张了?这家伙怎么看都像个只想捞钱的混子。”年轻一点的探员压低声音说。

“闭嘴。盯紧了。”年长的探员斥了一句,但眼神也有些松懈。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速食客”外卖制服的小哥,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单车,停在了事务所门口。

“您好,陈默先生的外卖。”小哥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年长探员拦住他:“放这儿吧,我们帮他拿进去。”

“呃……可是客人要求当面交付,还要扫码收款呢。这是公司规定。”外卖小哥一脸为难,指了指手里的终端。

探员皱了皱眉。这种廉价外卖公司确实有这种奇葩规定。他侧身让开一个缝隙:“快点。”

外卖小哥点头哈腰地钻了进去。几分钟后,他又低着头走了出来,跨上电单车,很快就汇入混乱的车流,消失不见。

又过了半个小时。

年长探员感觉有些不对劲。里面太安静了。就算在吃外卖,也该有点声音吧?

他跟同伴对视一眼,再次敲门。

“陈默!开门!”

无人应答。

两人心头一沉,顾不上许多,合力撞开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门。

屋里空无一人。桌上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外卖餐盒,旁边的屏幕上,一行字正在循环播放:

“饭钱记在李警官账上,门钱也是。:)”

年长探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拿起通讯器,声音都在发抖:“头儿……目标……目标不见了!”

与此同时,在距离蛇骨巷几公里外的一条排污渠边,那辆破旧的电单车停了下来。

骑车的人摘下头盔,正是陈默。他从保温箱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块黑色的硬盘。

刚才那个“外卖小哥”,是他用一笔小钱雇来的一个路人。他自己则通过工作室里一条早就挖好的、连接城市地下排污系统的暗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来。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无数条后路之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幕后数钱的记忆修复师了。

他成了一个逃犯。

一个被警方通缉、被科技巨头追杀的逃犯。

他抬头看向上城区。那里灯火通明,宛如天国。天穹科技的总部大楼高耸入云,楼体的全息广告上,赵天明正意气风发地宣布着公司的新一代记忆产品。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而记忆,将由我们来定义。”赵天明的声音通过广告,回荡在城市的上空。

陈默冷笑一声,将硬盘贴身放好。

“赵天明,你定义的记忆里,恐怕没有这一段吧?”

他正准备离开,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破空声!

多年来游走在危险边缘的直觉让他想也不想就地一滚!

“嗤!”

一根闪烁着蓝色电弧的金属针,深深钉入了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地面,周围的水泥瞬间龟裂。

陈默惊出一身冷汗。这不是警用武器。这是天穹科技内部安保部队才配备的“神经阻断针”,能瞬间瘫痪目标的神经系统。

他猛地回头,看到三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暗巷的尽头。他们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完全遮挡面容的战术面罩,动作整齐划一,像三台精准的杀戮机器。

清道夫。

赵天明的清道夫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他不是战斗人员,跟这些怪物硬碰硬,一秒钟都撑不住。

他冲进旁边迷宫般的贫民窟。这里是他熟悉的地盘。狭窄的巷道,堆积如山的垃圾,私搭乱建的空中走廊……这些都是他的天然屏障。

背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如跗骨之蛆,死死地缀着他。他们不急,他们在享受猫捉老鼠的游戏。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警方布控有内鬼?还是他们有更高级的追踪技术?

他一边跑,一边飞快地检查自己身上。当他摸到那块硬盘时,他明白了。

这硬盘,不仅是存储器,还是一个定位器!

林萱留下的这座迷宫,既是保护,也是诱饵。它能吸引来有能力解谜的人,自然也能吸引来想摧毁它的人。

该死!

他冲上一座摇摇欲坠的铁皮天桥,前方是一片更加混乱的住宅区。就在这时,他的左侧,另一个黑影从天而降,一脚踹向他的侧腰!

速度太快,根本无法躲避!

陈默只来得及用手臂格挡一下。“咔嚓”一声,他感觉自己的臂骨像是裂开了,整个人被一股巨力踹飞出去,撞在天桥的栏杆上,差点翻下去。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那个黑影落在他面前,缓缓逼近,手中弹出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刃。

完了。

陈-默靠着栏杆,大口喘息,血液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看着那个步步紧逼的杀手,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他脑海深处,那团属于林萱的、微弱的光影,突然闪烁了一下。

一段破碎的、不连贯的画面,强行注入了他的意识:

一双正在飞快敲击键盘的手。

一段复杂的、他从未见过的代码。

一个闪烁的红色按钮,上面写着“过载”。

硬盘的内部结构图,能量核心正在发出危险的红光。

陈默瞬间明白了。

这是林萱留给他的、最后的武器!

同归于尽的武器!

那个清道夫已经来到他面前,高高举起了短刃。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黑色的硬盘举到面前,对着那个冰冷的面罩,嘶吼道:

“赵天明!你不是想要它吗?来拿啊!”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硬盘光滑的表面上,以一种特定的频率和顺序,飞快地敲击了三下!

这是林萱在最后时刻,强行灌输给他的指令!一个没有任何逻辑、纯粹是肌肉记忆的指令!

“嗡——”

一声低沉的蜂鸣响起。

那块黑色的硬盘,突然爆发出刺眼欲聋的强光!整个硬盘的温度在瞬间急剧升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好!”那个清道夫发出一声惊呼,他显然认得这个启动程序。这不是取回,这是自毁!而且是能量核心过载式的自毁!其威力,足以把这条街都炸上天!

他放弃了攻击,不假思索地转身,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后爆退!

陈默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翻身跃下天桥!

他落在一堆巨大的垃圾袋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但他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一个狭窄的下水道入口。

在他身后,天桥之上,那块硬盘的光芒达到了顶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片诡异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一道肉眼可见的电磁脉冲(EMP)以硬盘为中心,呈球状瞬间扩散开来!

“滋啦——”

蛇骨巷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的灯光、所有的全息投影、所有的电子设备,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追击他的三名清道夫,身上的高科技作战服冒出一连串电火花,齐齐瘫软在地,变成了一堆废铁。

整片街区,陷入了史前时代般的黑暗与死寂。

黑暗的下水道里,陈默靠着湿滑的墙壁,剧烈地咳嗽着。他刚才启动的,并非完全的自毁程序,而是林萱设置的紧急防御模式——超负荷EMP冲击。

这一下,不仅暂时瘫痪了追兵,也彻底烧毁了硬盘的定位功能。

但代价是,硬盘的能量几乎耗尽。林萱的那个“意识体”也因此变得微弱不堪,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他赢得了片刻的喘息,却也几乎输掉了最后的底牌。

陈默摸了摸怀里那块已经变得滚烫的硬盘,苦笑了一下。

“林萱……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啊……”

他知道,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下水道的恶臭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混杂着铁锈和腐败有机物的气味,直冲陈默的天灵盖。他扶着冰冷湿滑的管壁,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那里被清道夫的短刃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现在正汩汩地渗着血,染红了半边衣衫。

他像一只受了伤的老鼠,在城市的肠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头顶偶尔传来浮空车划过井盖的沉闷轰鸣,每一次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强光探照灯刺破黑暗,将他钉死在这肮脏的角落。

怀里的硬盘已经不再滚烫,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温,像垂死之人的体温。那层光滑的黑色外壳上,原本幽幽闪烁的指示灯,此刻只剩下一点萤火虫般的微光,明灭不定,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他能感觉到,属于林萱的那个意识光影,正在飞速黯淡。EMP的超负荷冲击,几乎榨干了这块特制硬盘的全部能量,也让她的存在变得风中残烛。

“操……”陈默低声咒骂了一句,分不清是在骂追杀他的天穹科技,还是在骂给他留下这个天大麻烦的林萱。

他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喘息。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绝境只会让他大脑的齿轮转得更快。

他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一个有电,有设备,能让他重新“唤醒”这块硬盘的地方。

一个……能让他把这条烂命先缝补起来的地方。

一个名字,一个地址,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自己的狗窝——“忘忧记忆修复事务所”。

那里是他在这个城市唯一的锚点,也是他精心构筑的巢穴。有他从黑市淘来的各种改装设备,有他设置的物理和数据双重壁垒,更重要的是,有藏在通风管道夹层里,足够他应付一场小型战争的急救包和武器。

他辨认了一下水流的方向和管道壁上模糊的区域标记,佝偻着身子,朝着记忆中的出口,继续移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天亮之前,在这座城市彻底封锁之前,回到那个唯一可能让他翻盘的地方。

这座城市,已经为他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

新海市,上城区,天穹科技总部。

顶层CEO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与蛇骨巷的死寂黑暗仿佛两个世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浮空车如发光的鱼群,在钢铁丛林间静默穿梭。

室内,一个巨大的全息生态缸悬浮在半空,几尾形态优雅的电子锦鲤正悠然自得地摆动着半透明的尾鳍,在数字模拟的水波中留下一圈圈涟漪。

身着笔挺西装的赵天明正背手站在缸前,凝视着那些数据构成的生命。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足以瘫痪半个街区的EMP冲击,只是在池塘里投下了一颗无足轻重的小石子。

他身后,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单膝跪地,头颅深垂。正是那个从天桥上爆退逃生的清道夫,代号“幽灵”。他身上的作战服已经重启,但表面仍残留着电弧灼烧的焦黑痕迹。

“核心能量过载,B级EMP冲击。目标利用硬盘的紧急防御协议,逃脱了。”幽灵的声音毫无感情,像是在复述一段数据报告。

“目标呢?”赵天明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跟丢了。EMP摧毁了我们所有的追踪信标。蛇骨巷的监控系统也全部瘫痪,他钻进了下水道,就像一只耗子钻进了迷宫。”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子锦鲤偶尔摆尾,带起一阵虚假的微光。

“废物。”

赵天明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这两个字却让幽灵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先生,是我大意了。我没想到一个外围的修复师,竟然有权限和胆量启动‘焦土协议’。他应该只是个被雇佣的……”

“修复师?”赵天明缓缓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解剖刀般的冰冷和锋利,“你真的以为,能从林萱布下的数据迷宫里,把她的‘灵魂’挖出来的人,会是一个普通的‘修复师’?”

他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一张布满标记的新海市立体地图瞬间投射在空中。蛇骨巷的位置,闪烁着一个刺眼的红点。

“我查过他的档案。陈默。五年前从天穹科技辞职的天才记忆架构师。代号‘墨菲’。当年那起‘深潜事故’的幸存者。”赵天明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真正的情绪,一种像是猎人发现有趣猎物时的兴奋,“他的搭档疯了,他却全身而退。我当时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幽灵抬起头,面罩下的瞳孔收缩。这个名字,在天穹科技内部,是一个传说,也是一个禁忌。

“是他?”

“林萱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赵天明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一条条红色的脉络从蛇骨巷的红点开始,沿着城市的地下管网、交通线路,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她选择他,不是偶然。她留下这块硬盘,也不是为了让我们找到凶手,而是要找一个能接替她,继续完成‘那件事’的执棋人。”

赵天明的手指停在地图的某个区域,那片区域是新海市最混乱的下城区——“浊流区”。

“他是个聪明人,但也很自负。他现在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他最熟悉、也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赵天明的目光穿透了全息地图,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正在黑暗中挣扎的身影,“他的老鼠洞。”

他抬起头,看向幽灵:“我不想再听到‘跟丢了’这种报告。启动‘蜂巢’二级响应。封锁所有进出下城区的通道,启用城市天眼系统,以蛇骨巷为中心进行网格化人脸识别与步态分析。我要在天亮之前,知道这只耗子钻进了哪个洞里。”

“是!”

“另外,”赵天明补充道,“通知‘市场部’,可以开始执行B计划了。既然林萱想玩一场横跨生死的大秀,我们就帮她把场子搞得再大一点。”

幽灵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赵天明重新转过身,看着那些在数据水波中游弋的锦鲤。

“陈默……林萱……你们以为能改变潮水的方向?”他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很快你们就会明白,记忆的海洋,终究要归我掌管。这座城市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将由我来书写。”

……

“滋啦——”

刺耳的警报声和闪烁的红蓝警灯,将蛇骨巷的入口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氧的焦糊味。

李慧穿着一身干练的警用风衣,快步穿过警戒线。她秀眉紧蹙,看着眼前这片诡异的“寂静之地”。

“什么情况?”她问向身边正在用手持设备不断扫描环境的下属。

“头儿,怪得很!”下属一脸困惑地指着仪器屏幕,“没有爆炸物残留,没有化学物质反应,但是从巷口往里五百米,所有电子设备全部报废!就像……被一个巨大的微波炉给烤了。”

“EMP?”李慧立刻想到了这个词。电磁脉冲攻击,通常只在军队和顶级安保公司的武器库里才能见到。

“能量等级非常高,但范围又控制得极其精准。你看,”下属指着街对面一家还在闪烁着霓虹招牌的酒吧,“就差了十米,那边一点事都没有。这玩意儿简直像个手术刀!”

李慧的目光扫过整条街道。全息广告牌变成了漆黑的幕布,路灯耷拉着脑袋,几辆停在路边的浮空车仪表盘全黑,彻底趴窝。最引人注目的,是巷子深处,那三个瘫倒在地的身影。

她走过去,蹲下身。

那三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高科技作战服,头戴全封闭式面罩,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作战服的关节处和胸口,都有明显的电弧击穿痕迹,里面的维生系统和动力系统已经完全失灵。

“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已知的任何安保公司。”一名法医正在对其中一人进行初步检查,“像是……影子部队。装备等级比我们警队的特勤组还要高。”

“天穹科技的人。”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李慧身后传来。

李慧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昂贵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在一群黑衣保镖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胸口别着一枚天穹科技的徽章。

“我是天穹科技的法务部主管,我姓王。”王主管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却掩不住眼中的傲慢,“李警官,这里发生的事情属于我们公司的内部安全事务,我们会接手处理。”

“接手?”李慧站起身,身高比对方矮了半头,气场却丝毫不落下风,“王主管,这里是公共区域,发生了性质恶劣的暴力事件,并且造成了大范围公共设施损坏。根据新海市治安条例,现在由警方全权负责。请你的人退到警戒线以外。”

王主管的笑容僵了一下:“李警官,我希望你明白,这件事牵扯到天穹科技的核心机密。如果处理不当,造成的损失不是你能承担的。”

“我只知道,在新海市,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李慧毫不退让,她指着地上那三个瘫软的“士兵”,“这些没有标识的武装人员,携带高杀伤性装备出现在市区,本身就已经是重罪。我需要一个解释。”

王主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重案组组长竟然这么不识抬举。

就在两人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之时,李慧的下属快步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慧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她重新看向王主管,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王主管,你们的‘内部安全事务’,好像还牵扯到了一桩谋杀案。就在半小时前,巷口公寓的监控在失效前拍到,有三名和他们装束一样的人,在追杀一个受伤的男人。而被追杀的那个男人,恰好就是我们正在寻找的,林萱谋杀案的头号嫌疑人——陈默。”

王主管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慧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反应。她明白了,天穹科技追杀陈默,和林萱的死,这两件事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而他们如此大动干戈,显然不是为了区区一个“嫌疑人”。

那个叫陈默的男人,他身上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一件……让天穹科技不惜动用非法武装,也要抢回去的东西。

“把这三个人带回去!”李慧果断下令,“以涉嫌非法持有武器和危害公共安全罪名拘捕!另外,全城通缉陈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看着天穹科技一行人难看的脸色,心中冷笑。

很好。

浑水才好摸鱼。

她倒要看看,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怪物。

……

“咔哒。”

老旧的机械锁发出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焊锡、臭氧和速食泡面味道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陈默踉跄着走进自己的事务所,反手锁上了门,并启动了三道隐藏的物理门栓。

这里是他的世界。

“忘忧记忆修复事务所”——挂着文艺的招牌,内里却是一个混乱而高效的科技巢穴。房间不大,但堆满了各种拆解的电子元件、型号各异的服务器、以及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数据接驳台。墙上挂着几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正滚动着无意义的数据流,作为一种低级的反窥探屏保。

他几乎是把自己摔在一张电竞椅上,剧烈地喘息着。左肩的伤口因为一路上的奔波,已经麻木了。

他没有立刻处理伤口,而是第一时间将那块冰冷的硬盘,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中央的数据接驳台上。

他颤抖着手,从一堆杂乱的线缆中找出一条特制的超导数据线,接上了硬盘的隐藏接口。然后,他打开了自己改装过的能源控制器。

“嗡……”

微弱的电流声响起,接驳台的屏幕亮了起来。

一行行红色的警告代码,瞬间刷满了整个屏幕。

【警告:核心能源低于3%】

【警告:意识载体结构不稳定,崩溃率78%】

【警告:数据流正在逸散,预计21分47秒后,意识体将彻底消散】

屏幕中央,一个鲜红的倒计时,像死神的催命符,无情地跳动着。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林萱的“幽灵”,只剩下不到二十二分钟的“生命”。

他必须立刻为这块硬盘补充能源。但这种特制军用硬盘的能源核心,根本无法用常规方式充电。强行输入电流,只会引发另一次爆炸。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错误代码,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办?

怎么办!

就在这时,那团代表着林萱意识的、微弱的光影,在数据流的深处,再次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破碎的画面,也没有复杂的代码。

只有一个清晰的图像,被强行投射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徽章。

一只金色的、展翅欲飞的鸟,鸟的身体中央,是一轮初升的太阳。

“金乌”。

新海市最大的黑市军火和违禁科技品交易商,“老赫”的标志。

紧接着,是第二个图像。

一个银白色的、圆柱形的物体,上面印着一串复杂的序列号:SN-77B。

“太阳鸟”高密度能量棒。一种早就被联盟禁止生产和流通的军用级固态能源核心。一颗“太阳鸟”,足以让一台中型机甲持续作战72小时。

陈默瞬间明白了林萱的意思。

她要他去找老赫,搞到一颗“太阳鸟”能量棒。

只有这种级别的能源,才能在不损伤核心结构的情况下,瞬间完成对硬盘的能量补充,并稳固住她即将消散的意识体。

“妈的……你还真会挑。”陈默苦笑。

老赫那个老狐狸,贪婪又狡猾,是下城区最难打交道的人之一。而且“太阳鸟”这种东西,绝对是他的压箱底货,价格高到离谱不说,想让他拿出来,比登天还难。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身无分文,还被全城通缉。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无情的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

他没有选择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前,从夹层里拖出一个沾满灰尘的金属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医疗用品和……几件他以为永远不会再用到的“老朋友”。

他脱掉血衣,咬着牙,用消毒喷雾清洗伤口,撒上速效止血粉,再用医用凝胶和绷带草草包扎好。剧痛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但至少暂时止住了血。

然后,他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支小巧的、经过重度改装的电磁手枪,以及三个备用弹夹。他还拿起了一个看起来像老式翻盖手机的设备——一台强效的信号干扰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箱子底。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张陈旧的面具,一张画着小丑笑脸的白色面具。

那是他五年前,作为“墨菲”时的标志。

他拿起面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挂在了腰带上。

他不打算再变回“墨菲”。

但有时候,一个名号,本身就是最好的通行证,或者……催命符。

他将硬盘小心地从接驳台上取下,用防静电布包好,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的世界。

街道上,警用无人机的探照灯来回扫射,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他事务所楼下,几个穿着便衣,眼神警惕的男人正在徘徊。

警察已经找上门了。

他看了一眼房间角落里,一个通往隔壁废弃大楼的、被书柜挡住的暗道。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就在他准备动身时,墙上的一块副屏突然切换了画面。

那是新海市的官方新闻频道。

画面中,重案组组长李慧正站在摄像机前,表情严肃。她的身后,是蛇骨巷混乱的现场。

“……警方现已锁定犯罪嫌疑人陈默,前天穹科技记忆架构师。此人极度危险,涉嫌谋杀国民偶像林萱,并与今晚发生在蛇骨巷的恐怖袭击事件有重大关联。警方在此悬赏五百万新海币,征集任何有关此人行踪的线索……”

李慧清晰的影像,和他那张略显憔悴的证件照,被并排放在一起,投放在新海市每一个角落的屏幕上。

陈默看着屏幕里的李慧,又看了一眼楼下那些便衣警察。

他现在不仅是天穹科技的猎物,还成了全城的公敌。

五百万新海币,足够让下城区所有见钱眼开的鬣狗都为之疯狂。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麻烦?

这他妈已经不是麻烦了。

这是天要亡我。

然而,在他的眼神深处,却没有丝毫的绝望。反而燃起了一股更加炽烈的火焰。

越是绝境,越是刺激。

天穹科技,警察,黑市……所有人都想抓住他,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一只被逼入绝路的困兽。

他们都不知道,他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他们也不知道,他即将去做什么。

陈默拉上窗帘,转身走向那个黑暗的暗道。

倒计时,还有十五分钟。

“老赫……希望你的‘太阳鸟’,还和你那口金牙一样值钱。”

他的身影,消失在墙壁的阴影之后。

这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猎场。

而他,这只看似走投无路的猎物,正准备……反过来咬住猎人的喉咙。暗道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和水泥碎屑混合的霉味,呛得人鼻子发酸。陈默单手扶着粗糙的墙壁,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腹部的伤口,每一步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他没有开灯,在纯粹的黑暗中,听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老鼠在管道里窜动的声音,远处城市基建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构成了一首末路狂奔的交响曲。

他的大脑却异常冷静,像一台超频运转的处理器。

五百万。

李慧这个女人,还真是看得起他。这个价格足以让下城区所有亡命徒都变成最忠诚的警犬。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混混看到悬赏令时,眼里冒出的贪婪绿光。

警察,天穹科技的清道夫,还有满城的赏金猎人。三方势力,一张天罗地网。

他贴身藏好的硬盘仿佛一块烙铁,散发着致命的热量。林萱……那个女人用自己的死亡布下了一个何其疯狂的局。她赌对了,他陈默确实解开了她的谜题。但她大概没算到,他会因此成为整座城市的敌人。

倒计时,十二分钟。

暗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他没有立刻推开,而是侧耳倾听。门外,风声呼啸,带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那是废弃大楼楼体被高空强风吹拂时发出的呻吟。安全。

他推门而出,一股寒风立刻灌了进来。这里是隔壁“双子星大厦”烂尾楼的45层。钢筋裸露在外,地面坑坑洼洼,风从没有玻璃的窗口吹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透过巨大的空洞,他能俯瞰脚下灯火辉煌的新海市。

就在这时,一架警用“鹰眼”无人机悄无声息地从下方升起,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如神罚之剑,猛地扫过他刚刚藏身的窗口。

陈默的心脏骤停了一拍。他整个人已经像壁虎一样死死贴在了内侧的承重柱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光柱缓缓扫过,没有停留。

赌对了。他们只会用热成像扫描他事务所所在的楼层,暂时还想不到他会跑到这个早就被标记为“无生命体征”的烂-尾楼里。

这是李慧的思维盲区。她相信数据,相信程序,而这座楼在警方的数据库里,就是一座冰冷的坟墓。

***

新海市警务中心,临时指挥室。

李慧双臂环抱,站在巨大的全息地图前。地图上,以陈默的事务所为中心,一个红色的包围圈正在迅速收缩。无数个代表着警力单位的蓝色光点,像蚁群一样封锁了每一个街道出口。

“报告组长!目标公寓确认清空!发现暗门,通往隔壁的‘双子星’废弃大厦。”一名年轻警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热成像扫描有结果吗?”李慧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报告,45层至50层有异常热源波动,但信号很微弱,可能是流浪猫狗或者线路残余电流。”

“不是可能。”李慧冷冷地打断了他,“立刻调派三架‘鹰眼’无人机,携带穿透式热成像仪,从不同角度进入‘双子星’大厦45层。另外,通知特警A队,准备从楼顶索降。我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是!”

挂断通讯,李慧身边的副手忍不住开口:“组长,五百万的悬赏……是不是太高了?这会引起下城区大范围的骚乱。”

李慧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那座代表着“双子星”大厦的立体模型上。“不高。我要的不是线索,是‘压力’。我要让整个新海市都变成陈默的牢笼,让他没有一秒钟可以喘息,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躲藏。人在极限压力下,才会犯错。”

她当然知道陈默是个技术高手。但技术高手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累,会饿,会痛,会绝望。她要用全城的力量,把他活活耗死。

她不相信什么“幽灵数据”,不相信什么死者留下的谜题。在她看来,陈-默就是一个掌握了某种未知技术的凶手,他谋杀了林萱,伪造了现场,现在又制造了蛇骨巷的爆炸来转移视线。那个硬盘里,藏着的不是什么真相,而是他犯罪的直接证据。

所以,她必须抓住他。在天穹科技的“顾问”插手之前,拿到那枚硬盘。

***

倒计时,七分钟。

陈默沿着消防通道一路向下,从45层疾走到地下三层的排污系统出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腹部的伤口已经麻木,只剩下黏腻的湿热感。

他推开一个沉重的铁板,一股混合着机油、臭水和劣质香薰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欢迎来到下城区。

这里是城市的“里子”,是霓虹灯照不到的阴影。头顶是盘根错节的管道和线缆,像巨兽的血管。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和闪烁着廉价灯光的广告投影。几个植入了发光义眼的“夜猫子”蹲在角落,用麻木的眼神打量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一台公共信息终端的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他的悬赏令。李慧那张严肃的脸旁边,是他自己那张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的证件照。

“喂,看那家伙……”

“有点像……悬赏令上那个……”

角落里,两个手臂上纹着“毒蝎帮”标志的混混站了起来,他们的义眼闪烁着贪婪的红光,像两只闻到血腥味的土狼。

麻烦来了。

陈默没有跑。在这种迷宫一样的地方,逃跑是最愚蠢的选择。他反而迎着那两人的目光走了过去,脸上甚至挤出一个疲惫的笑。

“嗨,哥们儿。”他晃了晃手里的那个老式翻盖手机,“借个火?”

其中一个混混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借火?我看你是来送钱的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朝陈默扑了过来。

陈默不退反进,在对方扑到面前的瞬间,按下了“手机”的通话键。

“嗡——”

一阵无形的、高频的电磁脉冲瞬间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两个混混的电子义眼瞬间爆出一连串的火花,屏幕上闪过无数乱码,然后“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啊!我的眼睛!”

“看不见了!妈的!”

两人捂着眼睛惨叫起来,陷入了暂时的失明和剧痛。强效信号干扰器,不仅能屏蔽通讯,还能瞬间烧毁这种低劣的、没有任何防护的民用级义体。

陈默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倒计时,三分钟。

巷子尽头,是一家挂着“老赫记机械义体维修”招牌的铺子。卷帘门紧闭,看起来已经倒闭了很久。

陈默没有敲门,而是走到旁边的垃圾回收口,按照“三长两短”的节奏,用脚踩了五下金属踏板。

片刻后,旁边的墙壁“咔哒”一声,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你他妈迟到了两分钟。”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再晚一点,我就把你卖给警察了。”

陈默闪身进去,墙壁在他身后合上。

铺子里一片昏暗,到处都是零件和机油的味道。一个身材矮胖,半边脸都是金属,嘴里镶着一颗硕大金牙的老头,正坐在一堆废铜烂铁中间,擦拭着一把巨大的扳手。

他就是老赫。

“少废话,东西呢?”陈默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老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腹部的血迹上停了停,然后吐了口唾沫:“你现在可是个大红人,五百万。我冒的风险,可不止咱们之前说好的那个价了。”

“我加一倍。”陈默毫不犹豫。

“我要你硬盘里10%的数据。”老赫放下扳手,金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贼光。

陈默笑了。

“老赫,你还记得三年前,‘黑环集团’那批军用级神经处理器是怎么在你仓库里消失的吗?我猜他们要是知道是你监守自盗,会很乐意帮你把你这颗金牙从食道里掏出来。”

老赫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但他盯着陈默那双在阴影里燃烧的眼睛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泄了气。

“操!算你狠!”他骂骂咧咧地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盖着油布的金属板。

下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造型怪异的、由各种零件拼接而成的单人飞行器。它看起来就像一块被装上了两个涡轮引擎的冲浪板,上面布满了划痕和烧灼的痕迹,丑得惊人。

“‘太阳鸟’。”老赫拍了拍它,“黑市里唯一能躲过市政交通网扫描的玩意儿。用的还是当年天穹科技泄露出来的反重力引擎原型。启动之后噪音跟打雷一样,但足够快。十五分钟内,能把你送到新海市任何一个角落。”

陈默的目光落在这台丑陋的机器上,却像看到了诺亚方舟。

就在他准备踏上“太阳鸟”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无人机引擎轰鸣声!

老赫脸色大变:“妈的!警察怎么找来的!”

肯定是刚才那两个混混报的警!

“轰!”

一声巨响,维修铺的卷帘门被暴力破开,刺眼的探照灯光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

“陈默!你被包围了!立刻投降!”李慧冰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赫一把将陈默推向“太阳鸟”:“快滚!老子的金牙还想多戴几年!”

陈默不再犹豫,翻身跳上飞行器,启动了引擎。

“嗡——轰隆隆!”

两个涡轮引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气流吹得满屋子的零件叮当作响。“太阳鸟”猛地离地,像一头发怒的野兽,撞破了铺子另一侧脆弱的墙壁,冲进了下城区那片霓虹与阴影交织的钢铁丛林之中!

“开火!”

密集的红色激光束从他身后追来,将他刚刚冲出的墙壁打得碎石飞溅。

陈默死死压低身形,驾驶着这头失控的钢铁巨兽,在迷宫般的楼宇缝隙间疯狂穿梭。狂风灌入他的口鼻,身后的警笛声和枪声仿佛被拉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

警方的无人机群像一群被激怒的黄蜂,紧追不舍。而在更远处的夜空中,天穹科技那艘标志性的、如空中航母般的浮空旗舰,正缓缓调转方向。

猎杀,才刚刚开始。

狂風是尖銳的刀子,狠狠刮在陳默臉上。

他身下的“太陽鳥”与其说在飞行,不如说是在坠落的边缘疯狂挣扎。这台由垃圾和梦想拼凑成的机器,每一颗螺丝都在哀嚎,引擎的轰鸣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移位。腹部的伤口在颠簸中再次裂开,温热的血浸透了衣物,黏腻冰冷。

下城区的夜景在他眼前高速流淌,变成一片片模糊的、由霓虹和锈铁组成的色块。他不是飞行员,他只是个在键盘上敲代码的,现在却要驾驭这头钢铁野兽,在摩天楼的缝隙里玩命。

“该死!该死!”

他咒骂着,将操控杆猛地向左压到底。“太阳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机身几乎是擦着一栋居民楼的外挂空调机组掠过。他甚至能看到那扇脏污窗户后,一张惊恐的、布满皱纹的脸。

身后,激光束如红色的死神之指,不断追逐着他的影子,将他刚刚经过的地方打得火花四溅,混凝土碎屑纷飞。警方的无人机群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速度和机动性远超他这台破铜烂铁。

他不能飞直线,不能有任何犹豫。大脑在肾上腺素的催动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他像一只被追赶的兔子,本能地冲向最复杂、最混乱的地形。

他一头扎进了一片由巨型排污管道和废弃空中廊道构成的“管路迷宫”。这里是新海市的下水道,只不过是悬在半空中的。生锈的管道纵横交错,灼热的蒸汽时不时从裂缝中喷出,形成一片片白色的浓雾,瞬间遮蔽视线。

“太阳鸟”在这里如鱼得水。它丑陋、不规则的外形,反而让它更容易在这些狭窄的空间里穿行。陈默甚至故意撞断了一根细小的管道,滚烫的废水喷涌而出,暂时阻碍了后面几架无人机的视线。

他必须思考,下一步去哪?

家是回不去了,事务所肯定也被盯上了。老赫的铺子已经暴露。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能让他喘口气,并且接入“深网”的地方。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浮现——“摆渡人”。

那是下城区真正的“地下”之王,一个贩卖信息和安全屋的幽灵。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所有的交易都在加密频道里进行。要联系上他,需要通过特定的、隐藏在城市各个角落的物理终端。

最近的一个终端,在“沉降区”的垃圾处理中心。

但就在他规划好路线,准备冲出这片管道迷宫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

并非因为失血,也并非因为高速飞行。那感觉……来自他怀里,那枚被体温捂热的特制硬盘。

一种微弱的、混乱的脉冲顺着他的手臂传遍全身。他的视网膜上,闪过一帧不属于他的画面——

那是一间纯白色的实验室,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正在一块全息屏幕上飞速地跳跃,敲下一行行他看不懂的、却又莫名熟悉的金色代码。

幻象只有一瞬,快得像错觉。

陈默打了个激灵,“太阳鸟”随之剧烈摇晃,差点撞上一根粗大的主支撑柱。

是“深潜”的后遗症?还是……这块硬盘有问题?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更致命的威胁已经降临。

李慧站在移动指挥车的悬浮平台上,夜风吹动着她利落的短发。她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战术光屏,上面分割成十几个画面,从不同角度实时追踪着那台在城市疤痕里疯狂逃窜的飞行器。

“目标正进入D13区的‘管路迷宫’。”一名技术警员汇报道,“那里的结构太复杂,‘追猎者’无人机编队很难维持阵型,已经有两架撞毁了。”

“他很熟悉下城区的地形。”李慧的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像只老鼠一样。”

她不相信陈默有这种飞行技巧,这更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本能。但这份本能,却让她精心布置的包围网处处受制。

“李队,”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冷静沉稳的男声,“需要支援吗?天穹科技的‘幽灵’无人机,可以适应任何复杂地形。”

李慧的目光移向光屏一角。画面里,天穹科技那艘巨大的浮空旗舰正调整姿态,腹部的发射舱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排排造型狰狞、通体漆黑的无人机。它们比警方的“追猎者”更小,更安静,也更致命。

说话的人是天穹科技的安全主管,一个叫张谦的男人。他从五分钟前就强行接入了警方的指挥频道,姿态客气,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张主管,”李慧的声音冷了下来,“抓捕嫌犯是新海市警方的职责,还不需要企业安保力量的‘支援’。”

“李队,请理解。陈默是天穹科技的前员工,他窃取了公司的重要资产。我们有权协同办案。”

重要资产?李慧的疑心更重了。一份谋杀案的证据,什么时候成了天穹科技的“重要资产”?林萱的经纪公司委托陈默修复硬盘,天穹科技却表现得比谁都紧张。这不合逻辑。

“报告李队!”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索,“我们在‘太阳鸟’的引擎里检测到了天穹科技的军用级能量核心!型号是三年前失窃的那一批!”

李慧瞳孔一缩。

“还有,我们刚刚破解了那家维修铺的监控。陈默和老板赫德的交易画面里,提到了‘黑环集团’失窃的神经处理器……”

一个个零碎的情报串联起来,让陈-默的形象瞬间变得复杂而危险。他不再只是一个谋杀案嫌疑人,他像一个漩涡的中心,搅动了新海市地下世界的多方势力。

“他到底是什么人?”一名年轻警员忍不住低声问。

李慧没有回答。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疯狂逃窜的光点,心中第一次对这起案件的性质产生了动摇。或许,真相远比她最初设想的要复杂。

“授权‘蜂刺’小组出动。”她终于下达了命令,声音果断,“使用EMP冲击弹,务必将飞行器完整捕获。我再说一遍,我要活的,也要完整的硬盘!”

她刻意加重了“完整”这个词,说给频道里那个不请自来的听众。

无论天穹科技想隐藏什么,那块硬盘,她必须拿到手。

赵天明站在天穹塔顶层的办公室里。

整面墙壁就是一块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新海市璀璨的上层夜景,浮空车如发光的鱼群,在云层中安静游弋。

但在他身后,一面墙体无声地滑开,露出的不是书架,而是一块巨大的战术显示屏。屏幕上播放的,正是李慧指挥车里看到的实时追捕画面,但信息更详尽,数据流更庞大。

陈默驾驶的“太阳鸟”,在他眼中是一个被无数数据标签锁定的红点。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是‘沉降区’。”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在赵天明身侧,轻声汇报道,“根据我们的行为模型分析,他有78.4%的概率是想通过那里的黑市终端,联系‘摆渡人’。”

赵天明端着一杯红茶,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英俊而平静的面容。他没有丝毫的紧张或者愤怒,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太阳鸟’的后门程序启动了吗?”他轻声问。

“启动了,先生。但……遇到了一点阻碍。”研究员的额头渗出细汗,“目标似乎用某种方式,将‘那个东西’的部分算力接入了飞行器的控制系统。我们的入侵程序被一股……非常混乱但韧性极强的数据流挡住了。就像是……一个初生的、野蛮的防御AI。”

“哦?”赵天明终于有了一丝兴趣。他放下茶杯,走到屏幕前,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放大了“太阳鳥”的内部系统数据图。

那上面,代表着他植入的后门程序的蓝色数据流,正被一股狂乱的、毫无章法可言的金色数据流疯狂攻击、撕咬、吞噬。

那金色的数据,就是林萱留下的“幽灵”。一个不完整的、破碎的、却拥有强烈生存本能的数字意识。

“真美啊……”赵天明轻声赞叹,眼中闪烁着一种混杂着欣赏和占有欲的奇特光芒,“不愧是她最后的杰作。一个完美的、尚未被驯化的意识雏形。”

他完全不在乎陈默的死活,也不在乎警方的行动。他在乎的,只有那枚硬盘里的数据。那是他“蜂巢计划”最关键的一块拼图,也是唯一能威胁到整个计划的病毒。

“警方出动了‘蜂刺’。”研究员提醒道。

“让他们去。”赵天明转过身,重新端起茶杯,“小孩子打架,总得分出个胜负。我们只需要在最后,去拿走奖品就可以了。”

他抿了一口茶,下达了新的指令。

“通知‘清道夫’。让他去‘沉降区’的出口等着。如果警察拿到了‘奖品’,就从警察手里拿。如果陈默侥幸逃脱……那就连人带‘奖品’,一起净化掉。”

“是,先生。”

研究员躬身退下,巨大的墙壁缓缓合拢,将那片喧嚣的追杀隔绝在外。

办公室内,又恢复了如同深海般的寂静。只剩下赵天明一人,静静凝视着窗外那片由他亲手塑造的、秩序井然的繁华世界。

警报!警报!

刺耳的电子音在陈默耳边炸响。“太阳鸟”的简陋仪表盘上,一个陌生的天穹科技LOGO一闪而过,随即整个控制系统开始剧烈闪烁,操控杆变得沉重无比,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跟他争夺控制权。

被入侵了!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早该想到的,老赫这台破烂,天知道有多少零件是从天穹科技的垃圾场里淘来的。有后门程序简直是必然的。

“操!”

他怒吼一声,眼看“太阳鸟”就要失控撞上前方密集的管道。他现在面临一个绝望的选择:要么被天穹科技夺走控制权,机毁人亡;要么被后面的警察用EMP打下来,人赃并获。

似乎是条死路。

但陈默的字典里,没有“认命”两个字。

电光火石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他看了一眼怀里的硬盘,又看了一眼“太阳鸟”控制台侧面一个布满灰尘的备用数据接口。

那个接口,是老赫为了方便诊断引擎故障留下的,直接与飞行器的核心控制单元相连。

用一块来历不明、甚至可能“闹鬼”的硬盘,去对抗世界顶级科技公司的系统入侵?

这简直是疯了。

但他别无选择。

陈默猛地抽出硬盘,在机身剧烈的颠簸中,用尽全力,将它狠狠地插进了那个备用接口!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贯穿了他的大脑。

如果说之前的幻象只是一帧闪回,那这一次,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整个扔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搅拌机里。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代码流……如同山洪暴发,冲刷着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林萱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

他听到了她在深夜录音棚里,对着麦克风一遍遍地轻声哼唱。

他闻到了实验室里冰冷的金属气息。

他感受到了她发现“蜂巢计划”真相时的恐惧与愤怒。

他还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他曾经的搭档,在精神崩溃前,那双充满绝望和祈求的眼睛。

“……救……我……”

一个破碎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是林萱?还是他的搭档?

陈默头痛欲裂,几乎要昏厥过去。但与此同时,奇迹发生了。

“太阳鸟”的控制台上,那股代表着天穹科技后门程序的蓝色数据流,像是遇到了天敌。从硬盘中涌出的、那股狂暴的金色数据洪流,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野蛮生长的方式,瞬间将蓝色数据流冲垮、撕碎、吞噬!

控制杆重新变轻,失控的飞行器在最后一刻恢复了稳定,擦着一排巨大的通风扇叶片呼啸而过。

陈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插入接口的硬盘。它的外壳正在微微发烫,指示灯以一种极不规律的频率疯狂闪烁着。

它不是一块硬盘。

它是一个活物。

一个被囚禁在数据牢笼里的、数字化的幽灵。

而他,陈-默,刚刚亲手将这只幽灵释放了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成功夺回了控制权。他赢得了宝贵的几秒钟。

他猛地拉升,冲出“管路迷宫”的顶端。视野豁然开朗,下方,就是灯火通明、堆满金属垃圾山的“沉降区”。

可迎接他的,不是自由。

而是一张由数十架小型无人机组成的、闪烁着蓝色电光的网。

警方的“蜂刺”无人机。它们早已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EMP脉冲锁定!”

“太阳鸟”的警报系统发出了最后的尖叫。

陈默只来得及用手臂护住头脸。下一秒,一道无形的能量波纹扫过,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死寂。

引擎熄火。灯光熄灭。

“太阳鸟”变成了一块真正的、沉重的废铁,朝着下方那座最高的垃圾山,笔直地坠落下去。

“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夜空。无数的金属零件四散飞溅,激起漫天尘埃。

陈默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安全带勒得他几乎窒息,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解开束缚,在变形的驾驶舱里摸索着。

硬盘!

他摸到了那块滚烫的硬盘,死死攥在手里。然后一脚踹开已经扭曲的舱门,连滚带爬地摔了出去。

他摔在一堆废旧的机械义体上,断裂的金属手指刮破了他的脸颊。他顾不上疼痛,抬头望去。

夜空中,警方的聚光灯已经全部汇聚过来,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太阳鸟”的残骸。悬浮警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正在快速逼近。

他必须马上消失!

陈默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入口。那里曾经是新海市最古老的地铁线路——零号线的入口。如今早已废弃,成了流浪汉和拾荒者的地盘。

那是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受伤的身体,冲向那个黑暗的入口。就在他整个人没入黑暗的瞬间,第一辆警用悬浮车呼啸而至,稳稳地停在坠毁现场。

李慧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太阳鸟”的残骸边。机体还在冒着青烟,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

“搜!”她果断下令,“他受了伤,跑不远!”

警员们迅速散开,战术手电的光柱在垃圾山上交错扫射。很快,有人在地上发现了滴落的血迹。

“报告李队!血迹一直延伸到那边的废弃地铁口!”

李慧的目光投向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豪华浮空车,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她身后。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气质冰冷的男人走了下来。是张谦。

“李队长,辛苦了。”张谦微笑着,但笑容不及眼底,“按照协同办案协议,这件物证,需要由我们天穹科技先行进行技术分析。”

他指的是那堆“太阳鸟”的残骸。

李慧冷冷地看着他:“张主管,这里是犯罪现场,不是你们公司的实验室。在我的调查结束前,任何人,都不能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李队,你可能不明白这东西的危险性……”

“我很明白。”李慧打断他,“我明白一个事实,那就是,你们天穹科技,似乎比我们警方更想拿到那块硬盘。告诉我,为什么?”

张谦脸上的微笑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这属于公司机密,恕我无可奉告。我只想提醒你,李队长,你追捕的,可能不只是一个杀人犯那么简单。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警方能处理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李慧与他对视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猫鼠游戏,已经彻底升级了。

而在他们脚下深处的黑暗中,陈默正靠在一根冰冷的铁轨上,大口喘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硬盘,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

他不知道,自己手里的,究竟是通往五百万赏金的钥匙,还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车票。铁锈和血腥味在鼻腔里搅成一团,浓得化不开。陈默蜷缩在一截废弃的排风管道里,像一只受伤的野狗。他撕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衬衫内衬,死死勒住小腿上不断渗血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这里是零号线的深处,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空气潮湿而冰冷,远处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敲得人心烦意乱。偶尔有身形扭曲的变异老鼠拖着金属尾巴从铁轨上窜过,猩红的电子眼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他摸出怀里那块硬盘。

入手冰凉、坚硬。金属外壳在黑暗中反射着他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像一块黑色的墓碑。五百万,这东西值五百万。一个足以让他在上城区的阳光房里躺平到死的数字。

可现在,它更像一个从天而降的诅咒。

天穹科技。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那个叫张谦的男人,他见过。在天穹科技的年会上,他作为赵天明最得力的臂助,站在聚光灯下,谈笑风生。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他们追的,绝不只是一块硬盘这么简单。

林萱……国民偶像,天穹科技的代言人。她死了。她把这玩意儿藏在自己驾驶的“太阳鸟”里,然后用一场惨烈的坠毁,把它送到了自己面前。

为什么是我?

陈默想不通。他在灰色地带做记忆修复的生意,名声只在小圈子里流传。林萱这种活在云端上的人,怎么会知道自己?这更像一个陷阱,一个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打开手机,信号一格都没有。他调出离线地图,密密麻麻的管线和通道在他眼前展开,这是他花了好几年时间,从城市建设档案馆的故纸堆和拾荒者口中拼凑出的“新海地下世界”。

必须回事务所。只有在那儿,他才有设备和能力,撬开这块硬盘的嘴,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魔鬼。

他看了一眼地图上的路线,又掂了掂手里的“诅zho咒”。妈的,五百万,够买多少条命?他自嘲地笑了笑,牙齿磕碰到嘴角的伤口,嘶地抽了口冷气。钱还没到手,命先快没了。

他收起手机,像幽灵一样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

地面上,气氛已经降到冰点。

李慧看着眼前这张挂着标准微笑的脸,感觉比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还要心累。张谦这个人,像一台精密的人形机器,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词汇都经过计算,完美得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

“李队长,我理解你的职责。”张谦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但‘太阳鸟’采用的是天穹科技最新的生物神经索技术,机体残骸在特定条件下可能产生不稳定的数据泄露,对周围环境造成不可预估的生物污染。这是公共安全问题,优先级,应该在刑事调查之上。”

好大一顶帽子。

李慧心里冷笑。她当了十年警察,第一次听说坠机现场会“生物污染”。

“张主管,我的专业是刑侦,不是生物学。我只知道,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那架飞机是重要证物。在我的人完成现场勘查和证物收集之前,谁碰它,谁就是妨碍司法。”她一字一顿,寸步不让。

她身后的警员们默默挺直了腰杆,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张谦脸上的微笑淡了一点。他没再看李慧,而是转向了那堆冒着青烟的残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虑。他在拖延时间,警方的人手不够封锁如此巨大的地下入口,那个逃犯……那个叫陈默的男人,每多一分钟,就多一分逃脱的可能。

“李队长,我们换个方式沟通。”张谦忽然话锋一转,他打开手腕上的终端,一道光屏投射在两人之间,“市长办公室一分钟前的指令,授权天穹科技安全部,作为技术顾问方,‘协助’市警局处理此次‘太阳鸟’坠毁事件。这是协同办案协议的最高优先级调用。你现在,可以查阅你的内部系统。”

李慧的脸色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她的个人终端传来一声轻响,她抬起手腕,一行红色的、带着最高权限印章的命令赫然显示在屏幕上。

内容和张谦说的,一字不差。

“该死!”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这帮高高在上的政客,永远只看重和这些大公司之间的利益交换。一个命案现场,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次漂亮的公关危机处理重要。

张谦的微笑又回来了,这次,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宽容。“李队长,现在,我们可以‘协同’工作了吗?我的技术人员已经待命,他们会非常专业,保证不破坏任何你需要的刑事证据。”

李慧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追捕的或许不只是一个凶手,而是在对抗一个由权力与资本编织的、无形的巨网。陈默,那个逃进黑暗里的男人,很可能只是这张网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猎物。

“让你的人进来。”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转身对自己的副手下令,“小王,带一组人,跟我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既然地面上的战场她输了,那地下的,她必须抢占先机。那个叫陈默的男人,现在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唯一钥匙。她必须在天穹科技之前找到他。

张谦看着李慧一身警服消失在黑暗的地铁入口,嘴角的笑意彻底隐去。他回头,对着停在远处的黑色浮空车打了个手势。

车门滑开,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没有任何标识的男人走了下来。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冰冷,身上散发着比特种兵更危险的气息。

“目标进入零号线,携带有‘种子’。A组清理现场,B组和C组下去,不必活捉。”张谦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记住,‘种子’是最高优先级,如果无法回收,就地格式化。赵董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明白。”为首的男人点了点头,带着他的人,像几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另一个不远处的、更隐蔽的通风管道入口。

他们,才是天穹科技真正的“清道夫”。

***

地下世界的广袤超乎想象。

这里是新海市的肠道,错综复杂,连接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废弃的地铁线、荒废的防空洞、巨大的排污管道、被遗忘的地下商业街……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与地面上的流光溢彩截然不同的世界。

陈默拖着伤腿,在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维修通道里快速穿行。他没有走宽阔的地铁隧道,那里是警察搜索的重点区域。他选择的,是只有资深拾荒者才知道的“捷径”。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霉菌和某种未知生物的腥臭。他关掉了手机光源,只依靠从上方通风口透下来的一点点微光辨认方向。他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

身后传来了细微的、不属于这里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是一队。脚步声很轻,间隔均匀,带着一种职业化的节奏感。不是警察。警察的制式皮靴踩在金属格栅上,会发出更沉闷的响声。

是天穹科技的人!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们居然这么快就追下来了?而且没有走主通道。这说明他们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远超自己的想象。

他立刻停下脚步,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将自己的呼吸降到最低。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能听到他们通过战术耳机进行的低声交流,用的全是加密频道,只能听到沙沙的电流声。

“B组,前方三百米热源反应……不是目标,是拾荒者营地。忽略。”

“C组报告,2号通风井发现新鲜血迹,与目标DNA匹配。他就在我们附近。”

“收到,开启高频声呐探测,范围五十米。”

草!

陈默暗骂一声。高频声呐,这种军用级别的玩意儿,能瞬间将这片区域的所有活物都标记出来。他现在躲藏的这个维修通道,根本没有任何掩体。

他没有时间犹豫。在对方的声呐启动之前,他必须制造一个更大的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是一条巨大的、早已废棄的電缆管道,上面布满了蛛网和锈迹。几十年前,这条电缆曾为半个新海市供电。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他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像甲虫一样的金属工具,这是他自己改造的“电磁脉冲器”,原本是用来破解一些老式电子锁的。他拧开后盖,将里面仅有的一点电力超载到一个危险的数值。

然后,他用尽全力,将它朝着那条巨大的主电缆扔了过去。

“嘀——”

脉冲器在空中发出一声轻响,精准地吸附在电缆的接驳处。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几乎就在他跑出十几米外的瞬间,身后爆发出了一团刺眼的蓝白色电光!

“轰!!!”

沉睡了几十年的高压电缆被瞬间激活,积攒的残余电能和脉冲器超载的能量撞在一起,形成了一场小规模的电磁风暴!无数的电蛇沿着隧道四处乱窜,将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自己的导体。

“滋啦啦啦——”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淹没了一切。他能听到身后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以及电子设备被烧毁的噼啪声。那些“清道夫”身上的精密仪器,在高压电弧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混乱,完美的混乱。

陈默没有回头。他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瘸一拐地冲向另一个岔路口。身后,电光逐渐熄灭,只留下一片浓重的焦糊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他知道,这只能为他争取很短的时间。天穹科技的清道夫,不会这么轻易被解决掉。

但这就够了。

穿过几条蜿蜒的管道,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破败的地下车站台出现在眼前。站台上,几个衣衫褴褛的拾荒者正围着一堆篝火取暖,火光映照着他们麻木的脸。

看到陈默这个“新人”,他们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人说话。在这地下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多管闲事是活下去的第一准则。

陈默没有理会他们。他径直走向站台尽头,那里有一部废弃的货运电梯。他撬开电梯门,跳了进去,然后熟练地打开一旁的控制盒,用一根导线连接了两个接口。

老旧的电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晃晃悠悠地向上升去。

他终于要回到地面了。

***

天穹科技大厦,顶层,CEO办公室。

这里和陈默刚刚逃离的地下世界,完全是两个次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新海市最璀璨的夜景,无数浮空车像流萤一样在楼宇间穿梭。室内,空气里弥漫着名贵的熏香,一棵价值千万的古代松柏盆景,被精心地养护在房间中央。

赵天明穿着一身舒适的丝绸家居服,正拿着一把精致的银剪,修剪着盆景的枝叶。他的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道光屏,上面是张谦的脸。

“赵董,B组和C组失去了联系。初步判断,他们遭到了EMP攻击,可能……出现了伤亡。”张谦的声音有些干涩。

赵天明剪下一小截多余的枝桠,头也不抬地问:“种子呢?”

“……还没有找到。陈默……比我们预想的更狡猾。他熟悉零号线的结构,像只地鼠。”

“地鼠?”赵天明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拿起一块丝巾,仔细擦拭着剪刀上的汁液,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张谦,你用错词了。他不是地鼠,他是我们亲手养大的‘寻宝犬’,只是现在,他叼着不属于他的东西,跑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灯火。

“我记得他的档案。陈默,‘灯塔计划’最有才华的年轻人。他的搭档,叫什么来着?哦,许阳。因为一次‘实验意外’,精神永久性损伤,成了废人。陈默因此引咎辞职。”赵天明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旧闻。

光屏那头的张谦沉默着。他当然知道,那次所谓的“意外”,其实是“蜂巢计划”最早期的活体实验。许阳就是第一个牺牲品。

“你看,他恨我们,这是理所当然的。”赵天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一个满怀仇恨,又掌握了我们核心技术的天才,现在,他拿到了林萱留下的‘钥匙’。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赵董,我不明白。林萱……她是怎么做到的?‘意识种子’只是理论上的概念……”

“她是个天才,一个不亚于陈默的天才。她不甘心只做个花瓶,所以她在我们眼皮底下,把理论变成了现实。”赵天明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她以为自己是在反抗,是在为人类保留火种。可她不明白,火种,只有在最强大的人手里,才能燃烧成太阳,否则,只会引火烧身。”

他走到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里的张谦。

“我改变主意了。不要再派清道夫了,他们太‘干净’了,对付不了泥地里的老鼠。”

“启动‘夜枭’。告诉他,我要陈默活着回来,完好无损地回来。当然,还有他手里的‘种子’。”

“夜枭?”张谦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赵天明笑了,“是时候,让这条疯狗出去活动一下筋骨了。告诉他,赏金翻倍。另外,把陈默的所有资料,包括他那个废人搭档的实时监控录像,一起打包发给他。”

“用他最在意的东西,来对付他。这才是成年人的游戏规则。”

赵天明说完,单方面切断了通讯。他重新拿起银剪,看着盆景,仿佛那里浓缩了整个世界。

“秩序……在建立之前,总是需要一点小小的混乱。”他轻声说。

***

“滋——”

老旧的卷帘门缓缓升起,露出了外面一条肮脏的后巷。

陈默闪身而出,迅速拉下卷帘门。他身上的焦糊味和血腥味,让他和巷子里的垃圾堆完美地融为一体。

这里是“黑街”,新海市最混乱的灰色地带。他的“记忆修复事务所”,就藏身于此。

他走进一栋不起眼的旧楼,楼道里画满了各种涂鸦,空气中飘着廉价合成酒精和劣质营养膏混合的怪味。他没有走楼梯,而是来到电梯间,在消防栓的暗格里按了几下。

旁边一堵不起眼的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一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私人电itor。

回到位于顶层的事务所,陈默反锁上三重门锁,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沙发上。

事务所里一片狼藉。桌上堆满了拆开的零件、芯片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几块光屏上还闪烁着未完成的数据流。这里是他的世界,也是他的堡垒。

他顾不上处理伤口,第一时间冲到工作台前,将那块染血的硬盘,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布满了各种接口的读取器上。

他盯着那块硬盘,眼神复杂。

五百万的诱惑,天穹科技的追杀,林萱的死亡之谜……所有的答案,都在这里面。

但他同样清楚,读取这块硬盘的风险。这绝不是普通的记忆存储器。林萱既然能策划出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死亡”,她留在硬盘里的,就不可能是温情脉脉的遗言。那里面,很可能是一座布满陷阱的数字地狱。

他想起了许阳。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憧憬着改变世界的搭档。在最后一次“深潜”实验后,许阳被抬了出来,双眼空洞,口中不停地念叨着一些毫无逻辑的词汇,像个坏掉的复读机。他的精神,被一段未知的、充满污染的数据流彻底摧毁了。

天穹科技将那次事故定义为“操作失误”。但陈默知道,不是。他和许阳,都是最好的记忆架构师,绝不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

他们是探路的石子,而许阳,不幸踩进了最深那个坑。

他甩了甩头,将痛苦的回忆压下去。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他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沉重的头盔,上面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线缆,这便是他赖以生存的工具——他自己改装的“深潜”设备。比天穹科技的官方版本更危险,也更强大。它能绕过大部分安全协议,直达数据流的最底层。

他给自己注射了一针高浓度的神经稳定剂,然后戴上了那个冰冷的头盔。

他必须进去。不只是为了钱,更是为了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林萱,关于天穹科技,也关于他自己过去的答案。

“启动‘深潜’模式。”

他对着空气下达了指令。

眼前一黑,无数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将他吞没。常规的记忆读取界面没有出现。取而代de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纯白方块构成的空间。

这些方块不断地组合、分离、重构,形成各种怪诞的几何形状,像一个没有出口的、纯逻辑构成的迷宫。

在迷宫的最中心,一个模糊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人形轮廓,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她似乎察觉到了陈默的到来,“看”向了他。

没有声音,没有图像,但一段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信息,直接烙印在了陈默的意识深处。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