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
风从陈默的方向吹来,带着深渊的气息。
她死死盯着他。
这个男人,眼里的光芒不像是一个寻求庇护的证人,更像一个准备点燃炸药的疯子。
赌一把?
掀翻牌桌?
这些词汇不该出现在一个警官的脑子里,它们属于赌场,属于亡命之徒。
可是在新海市,在天穹科技这座巨山面前,正义本身,何尝不是一场豪赌。
她想起了赵天明那张挂在时代广场巨幕上的脸,温文尔雅,充满领袖魅力,被誉为“新海市的未来”。
就是这张脸的主人,他的黑手已经伸进了警局,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而他们,甚至连一张传讯令都递不到他的办公桌上。
多么讽刺。
“我怎么相信你?”李慧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不是询问,是她给自己寻找最后一个退缩的理由。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敛了笑容,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没得选。
是啊,没得选。
继续按部就班,这个案子最终会变成一桩悬案。林萱的死会成为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资,然后被遗忘。天穹科技会继续它的“伟大事业”,赵天明依旧是那个城市英雄。
而她,李慧,新海市重案组组长,将成为这个笑话的一部分。
她胸口那枚警徽,从未如此滚烫。
“如果……你失败了呢?”她问。
“那我就从你的‘重要证人’,变回‘头号嫌疑人’。”陈默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而你,李警官,大概需要写一份很长很长的报告,解释为什么要把一件A级加密的物证交给一个嫌疑人摆弄。”
他把所有的后果都摊开,赤裸裸,毫不掩饰。
这反而让李慧下定了决心。
与其在既定的轨道上撞得粉身碎骨,不如跳出轨道,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李慧转身,不再看陈默,对着门外自己的队员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封锁审讯区所有通讯,任何人不得进出。”
“通知物证科的王组长,带上编号为LX-07的证物,到三号法医解剖室等我。”
“调集特警一组,护送……陈默先生过去。全程物理隔绝,除了我,任何人不得与他交谈。”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果决,仿佛刚才那个犹豫不决的人不是她。
队员们愣住了,但良好的纪律让他们立刻行动起来。
陈默看着李慧雷厉风行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鱼上钩了。
但他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李慧以为这是一场她与赵天明的对赌,赌桌上是正义与邪恶。
只有陈默自己清楚,真正的赌局,在他和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之间。
林萱。
你到底在硬盘里留下了什么?
那个杀死你的凶手,和三年前害死苏哲的,真的是同一伙人吗?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即将到来的,不是修复一段数据那么简单。
那是一场深潜。
一次与亡灵的共舞。
……
三号法医解剖室,平日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死亡气息的地方,此刻却被一种别样的紧张感笼服。
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上,没有尸体,只有一个被置于防静电防冲击透明盒中的银色硬盘。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硬盘的造型很奇特,并非市面上任何一种通用型号,表面镌刻着复杂的纹路,更像一件工艺品。这是天穹科技的特制品,据说内部结构申请了上百项专利,号称绝对无法被暴力破解。
物证科组长老王,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男人,正围着解剖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GOG。
“胡闹!简直是胡闹!”
“这块盘,我们用了‘量子隧道扫描’、‘磁畴残影还原’,所有最顶尖的技术都试过了!它的存储晶格是物理烧毁,就像把一张纸烧成了灰,怎么复原?神仙也复原不了!”
老王在新海市警局干了三十年,是物证鉴定领域的绝对权威。李慧这个决定,对他而言,不啻于一种羞辱。
李慧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的内心。
她也在等。
等那个自称能创造奇蹟的疯子。
沉重的隔离门被推开,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押着陈默走了进来。
陈默的待遇很特殊,他没有戴手铐,但特警的电磁枪口几乎贴在他的后腰上。只要他有任何异动,瞬间就会被高压电流放倒。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精密的仪器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解剖台中央的硬盘上。
“LX-07,林萱的首字母缩写,加上她的幸运数字。”陈默轻声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这女人,还真是自恋到骨子里了。”
“少废话。”老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小子,我不管你跟李队达成了什么交易,丑话说在前面。这东西金贵得很,你要是敢动坏一根线路,我保证让你把牢底坐穿。”
陈默根本没理他,径直走到解剖台前,隔着透明盒,仔细端详那枚硬盘。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懒散,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视角切换:陈默】
就是它。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纹路……不是装饰。是数据流的冗余回路。
林萱,你这个天才,或者说疯子。你没有把数据存储在常规的晶格里,你把整个硬盘的外壳都变成了存储介质的一部分。
所谓的“物理烧毁”,烧掉的只是那座金碧辉煌宫殿的大门,而真正的宝藏,被你用匪夷所си的方法,藏在了宫殿的砖瓦、地基、甚至每一粒尘埃里。
难怪他们找不到。
他们想的是“修复”,而你应该用“重组”或者“唤醒”来形容。
“我需要一台‘深潜’设备。”陈默回头对李慧说,“我自己的那台,改装过的。”
“在你的事务所里?”
“对。”
李慧对身边的队员使了个眼色,队员立刻领命而去。
老王在一旁冷哼:“深潜?那种早就被主流淘汰的危险技术?靠精神沉浸去读取数据?你以为你是谁,数字巫师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陈默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U盘,插进了解剖室的控制电脑。
“你干什么!”老王大惊失色,想要阻止。
陈默的手速比他快得多。
一串串意义不明的代码流在屏幕上飞速闪过,解剖室里那些昂贵的精密仪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灯光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
特警立刻举枪对准了陈默。
“都别动!”李慧大喝一声,她紧张地盯着陈默,“你在做什么?”
“一点小小的准备工作。”陈默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幻影,“这块硬盘的防御机制是活的。它会主动攻击任何试图连接它的设备。我需要一个‘防火墙’,或者说……一个‘沙箱’,来隔绝它和你们警局的内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不然,半小时内,你们整个警局的系统都会瘫痪。从户籍资料到交通监控,全部。”
老王脸都白了。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在陈默的操作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个年轻人用的指令和协议,他一个都看不懂。
那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程式设计语言,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几分钟后,陈默自己的那台“深杜”设备被送了过来。
那东西与其说是高科技设备,不如说是一堆电子垃圾的集合体。
一个锈迹斑斑的摩托车头盔,上面接满了五颜六色的电线;一个改装过的按摩椅,扶手上焊接着几个意义不明的旋钮;还有一个嗡嗡作响的主机箱,侧板被拆了,能看到里面杂乱的线路和几个暴力改装的散热风扇。
老王看得眼角直抽抽:“就用这堆垃圾?”
“垃圾,才不会被天穹科技的后门程序所识别。”陈默坐上椅子,戴上那个看起来随时可能漏电的头盔,“好了,李警官,我要开始了。记住,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切断电源,更不要碰我。”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李慧点了点头,示意特警后退,但依然保持着高度戒备。
陈默闭上了眼睛。
嗡——
主机箱的风扇发出一阵咆哮,头盔上的指示灯逐一亮起,发出幽绿色的光芒,映照得他的脸庞如同鬼魅。
在李慧和老王的注视下,主屏幕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代码,不再是系统介面。
那是一片无尽的、狂暴的雷云风暴。
无数破碎的数据碎片像利刃一样在风暴中穿梭,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空间充满了毁灭和混沌的气息。
“我的天……”老王喃喃自语,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数据结构。这根本不是存储空间,这是一个战场。
李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无法想像,陈默的精神正沉浸在这样一片恐怖的数字地狱里。
【视角切换:陈默·深潜空间】
回来了。
熟悉的感觉。
冰冷、失重、被无数信息洪流包裹。
陈默感觉自己像一叶孤舟,漂浮在雷暴的海洋中心。
他知道,这片雷暴就是林萱留下的第一道防线——“格式化迷宫”。任何常规的数据读取程式,一旦进入这里,就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但他不是常规程式。
他是“幽灵”。一个曾经在天穹科技数据之海里遨游过无数次的幽灵。
他没有试图去对抗风暴,而是放松自己的“意识形态”,让自己变得和那些破碎的数据一样,随着风暴漂流。
他在寻找。
寻找风暴中唯一的“静点”。
任何一个系统,无论多么混乱,都必然有一个逻辑核心。就像台风,风速最狂暴的地方,中心却往往是风平浪静的。
林萱,你的“台风眼”藏在哪里?
他过滤掉那些狂暴的、充满攻击性的“噪音数据”,将自己的感知力提升到极限。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他“看”到了。
在风暴的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旋律”。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规律。
一段重复的数据波动,像心跳一样,在混沌中维持着脆弱的秩序。
找到了!
陈默调动自己的“精神力”,如同一支无形的箭,朝着那个“旋律”猛冲过去。
轰!
他的意识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无数尖锐的符号和图像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座由无数逻辑锁和悖论组成的迷宫。
一个问题出现在他的“面前”,不是以文字形式,而是以一种纯粹的概念。
【问题:当钥匙本身就是锁,门在哪里?】
陈默“愣”住了。
这是林萱的风格。她从不设置可以用暴力破解的密码,她只设置谜题。
钥匙本身就是锁……
如果把硬盘比作一个房间,钥匙就是读取数据的程式。但现在,钥匙本身就是锁……
这意味着,任何试图“打开”它的行为,都会触发它的“锁定”机制。
这是一个死循环。
常规的思维模式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陈默没有去思考“门在哪里”。
他反向思考。
如果门不存在呢?
如果进出的方式,根本不是“穿过”一扇门呢?
当钥匙就是锁,那么“开锁”这个动作本身就是错误的。
正确的做法是……成为钥匙。
或者说,成为锁的一部分。
陈默放弃了“破解”的念头,他开始分析构成这道逻辑锁的数据结构。他不去攻击它,而是模拟它,复制它,让自己意识的波动频率,与这道逻辑锁完全同步。
这极其危险。
稍有不慎,他的意识就会被这道锁同化,永远地困在这里,成为迷宫的一部分。
汗水浸湿了陈默的额头。
在现实世界里,李慧看到他脸色煞白,身体在椅子上微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怎么样了?”李慧低声问老王。
老王扶了扶眼镜,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飞速变化的数据流,他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屑,早已变成了震惊和凝重。
“我不知道……他正在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构数据……他不是在读取,他是在……欺骗那块硬盘,让硬盘以为他也是它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雷云风暴突然静止了。
所有的混乱都在一瞬间消失。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在黑暗的中央,一个光点缓缓亮起。
光点迅速扩大,构成了一幅模糊的、闪烁的画面。
那是一间装修奢华的房间,镜头在剧烈地晃动,仿佛是持有者在奔跑。
然后,画面猛地一转。
一张男人的脸,一闪而过。
那张脸因为惊恐而极度扭曲,但依然可以辨认。
李慧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王鹏!
林萱的经纪人!那个在案发后第一天就因为“惊吓过度”而精神失常,被送进疗养院的男人!
根据他的主治医生说,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屏幕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陈默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扯开头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
“你看到了什么?”李慧立刻上前追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扶着椅子,缓了好几秒,才抬起头,眼神复杂。
“我看到了……林萱的‘死亡’瞬间。”
“凶手是谁?”
“我没看到凶手。”陈默摇了摇头,“但我看到了另一个关键人物。王鹏,她的经纪人。”
李慧心头一沉。王鹏这条线,警方当然查过。但一个已经疯了的人,无法提供任何证词。
“这算什么证据?”老王在一旁忍不住插嘴,“一段模糊的影像?说不定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是不是臆想,你们去查一下就知道了。”陈默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思路却异常清晰,“林萱死前,和王鹏在一起。而且,当时的视角……不是林萱的,也不是王鹏的。那更像是一个……第三者,一个隐藏在房间里的摄像头。”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推论。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摄像头。那是另一段‘记忆’。在林萱的记忆硬盘里,藏着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片段。”
这个推论,彻底颠覆了老王和李慧的认知。
记忆还能像文件一样,被拷贝和转移?
“这不可能!”老王断然否定,“记忆具有唯一性,它与大脑的神经元结构绑定,根本无法……”
“在天穹科技的实验室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陈默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慧,“三年前,我还在天穹的时候,参与过一个代号叫‘移植’的秘密项目。”
“李警官,你想不想知道,一个人的记忆,要如何才能被完整地塞进另一个人的大脑里?”
李慧感觉自己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犯罪的理解范畴。
陈默正在为她揭开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黑暗而疯狂的里世界。
“现在,我需要立刻见到王鹏。”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只有当面看到他,我才能确认一些事情。”
“他疯了,在全封闭的疗养院里。”
“那也要去。”陈默盯着她,“相信我,他的‘疯’,绝对和天穹科技有关。他是解开林萱之死的下一个环节。”
……
同一时间。
新海市最高的建筑,天穹塔顶层,CEO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宛如星河的城市夜景。
赵天明端着一杯红酒,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全息投影。
投影上显示的,正是三号法医解剖室的即时画面。画面来源,是老王胸前口袋里那支不起眼的钢笔。
他看到了陈默连接硬盘的全过程。
看到了那片狂暴的数字雷云。
也看到了最后那一闪而过的、王鹏的脸。
“有点意思。”赵天明轻轻晃动着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如同雕像。
“老板,需要处理掉王鹏吗?”黑西装男人的声音像金属摩擦一样冰冷。
“处理?不,不。”赵天明笑了起来,“那太浪费了。王鹏是我们故意留下的一个‘路标’,一个坏掉的路标。我很好奇,陈默能从这个坏掉的路标里,读出什么错误的情报。”
他抿了一口酒,眼神深邃。
“林萱那个女人,真是死了都不安分。她以为把王鹏的记忆碎片藏在自己的硬盘里,就能留下线索?天真。她不知道,王鹏的记忆,早就被我们编辑过了。”
赵天明转身,看着黑西装男人。
“我们的‘清道夫’到哪里了?”
“已经抵达疗养院外围,随时可以行动。”
“很好。”赵天明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让陈默去。让他去见王鹏。我甚至可以帮李慧扫清一些障碍,让她能顺利地把陈默带进去。”
黑西装男人有些不解:“老板,为什么?陈默已经展现出威胁了。他能进入那枚硬盘的第一层。”
“你不懂。”赵天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那枚硬盘不是一个宝箱,它是一个定时炸弹。林萱在里面留了不止一套‘蜂巢计划’的备份,还留下了她那个该死的‘意识种子’的雏形。这种东西,一旦泄露,会比‘蜂巢计划’本身更麻烦。”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足够聪明,又足够疯狂的拆弹专家,帮我把里面的‘引信’全部拔掉,只留下我想要的‘炸药’。”
“陈默,就是最好的人选。”
赵天明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容。
“他以为自己在第五层,在和我博弈。他不知道,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棋盘上。他接触的每一个线索,都是我为他准备好的。”
“让他去挖吧。挖得越深,他就陷得越深。直到最后,他会亲手把林萱留下的所有秘密,完完整整地……交到我的手上。”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遥遥一敬。
“为我们共同的朋友,苏哲。”
“也为我们即将迎来的……新世界。”
黑夜,正变得越来越浓。
一场围绕着记忆的狩猎,才刚刚拉开序幕。
悬浮车滑下高架,最终停在一栋森白色的建筑前。
“蓝鲸康复中心”几个冰冷的大字嵌在光滑如镜的外墙上,这里不像疗养院,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白色堡垒,连窗户都少得可怜。
李慧解开安全带,目光扫过四周,动作干练。
“你待在车上,我去交涉。”
陈默没有动,他的视线一直锁定在后视镜里。就在他们拐进疗养院大门时,那辆如影随形的重型货车,终于像一头潜伏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条僻静的岔路,消失在建筑的阴影中。
它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窥伺。
“不用了,李警官。”陈默开口,声音平淡,“我们一起进去。”
他推开车门,站在这座白色堡垒前,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消毒水与高级香薰的古怪味道。
赵天明,你这排场搞得还真不小。
李慧瞥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她有她的专业判断,这个人虽然是个民间人士,但对危险的嗅觉比警犬还灵。带在身边,或许比留他一个人在车里更安全。
疗养院的大门自动滑开,两名身穿白色制服、身形挺拔的安保人员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李警官,欢迎光临。王鹏先生的的主治医生已经在等您了。”
李慧出示了电子证件,对方甚至没有进行常规扫描,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一眼。
这个细节让李慧的眉头轻轻蹙起。太顺畅了。这种级别的私人疗养院,安保流程应该繁琐到令人发指才对。这种过分的“配合”,本身就是一种不配合。
她侧头观察陈默,发现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大厅天花板上一个造型奇特的吊灯。那吊灯由无数根发光玻璃管组成,光线柔和,充满艺术感。
这混蛋,心可真大。
她哪里明白,陈默的虹膜正在以每秒数千次的频率进行微不可察的收缩与扩张,分析着吊灯玻璃管折射出的、大厅内每一个监控探头的微弱电磁频谱。
一共十六个摄像头,其中三个的运行频率与警用安保网络不符。
它们连接着一个独立的,加密的局域网。
赵天明的“导演导播室”。
陈默收回目光,嘴角无声地翘了一下。
行,既然舞台都搭好了,不上去唱两句,岂不是太不给你赵大老板面子了?
一名自称“张医生”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们。他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谈吐间充满了对病人的关切。
“王鹏的状态非常不稳定。”张医生引着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厚重的隔音门,“严重的PTSD,伴随记忆错乱和认知障碍。任何强烈的外部刺激,都可能导致他彻底崩溃。”
“我们需要提取他关于林萱小姐被害当晚的记忆。”李慧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
“我理解,李警官。但从医学角度,我必须提醒您,这非常危险。”张医生停在一扇门前,回头看着陈默,“尤其是使用非官方的、高风险的‘深潜’技术。一旦操作失误,对病人造成的大脑损伤将是永久性的。”
这番话听起来是在警告,实则是在撇清责任。
陈默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等于是在说:“人你随便折腾,反正我们已经提醒过你了。出了事,锅你背。”
“我的技术,我负责。”陈默淡淡回应。
张医生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窗户,墙壁是柔软的米色吸音材料,灯光被调到最暗。一个人影蜷缩在房间的角落,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那就是王鹏。林萱的私人助理,也是那晚凶案现场唯一的幸存者。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眼神涣散,对门口的来人毫无反应。
李慧上前一步,蹲下身,试图用标准的警方问话程序与他沟通:“王鹏先生?我是重案组的李慧,你还记得我吗?”
王鹏的眼珠迟滞地转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随即又陷入死寂。
李慧的专业技巧在这里完全失效了。她站起身,回头看向陈默,眼神里带着一丝挫败和不得不妥协的烦躁。
“交给你了。”
陈默点点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他的“吃饭家伙”——一套经过极限改装的便携式深潜设备。那是一个看起来像八爪鱼的头戴式神经感应器,连接着一个巴掌大的超立方体处理器。
他没急着给王鹏戴上,而是走到王鹏面前,也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李慧不解,张医生则抱臂站在门口,镜片后的眼睛里闪动着无法解读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陈默开口了。
“林萱的猫,叫‘奇点’,对吗?”
王鹏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她总是抱怨,那只英国短毛猫太肥了,像个球。但每次出差回来,第一个要抱的,就是‘奇点’。”陈默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还喜欢在深夜喝加冰的威士忌,一边喝,一边用平板电脑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这些,都是陈默从林萱残留的“幽灵数据”中窥见的、最细枝末节的生活片段。它们不构成证据,却是一个人真实存在过的最好证明。
王鹏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陈默。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一个能听懂她留下的‘歌’的人。”陈默将神经感应器递了过去,“现在,带我去听听,她最后唱了什么。”
王鹏迟疑着,最终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冰冷的仪器。
深潜,开始。
【数据流载入中……】
【精神同调率……79%……88%……96%……】
【警告:检测到记忆层非自然构筑痕迹。】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情感数据污染。】
陈默的意识坠入一片刺目的白光。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熟悉的场景——天穹科技内部的A级记忆编辑室。
这是王鹏的记忆。不,更准确地说,这是赵天明为王鹏“编写”的记忆。
他能感觉到王鹏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包裹着他的意识。这是赵天明留下的“情感地基”,用以增加这段虚假记忆的真实感。
在编辑室的中央,林萱的背影决绝而愤怒。她的对面,站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阴影里的人。
“苏哲已经失控了!”林萱的声音回响在记忆空间里,带着电磁流特有的微弱杂音,“他把‘蜂巢计划’的部分数据卖给了东欧的黑市!你必须阻止他!”
“失控的不是他,是你,林萱。”阴影里的人开口,声音经过处理,低沉而沙哑,“‘蜂巢’是人类的未来,任何试图破坏它的人,都将被清除。”
来了。
陈默的意识体冷静地分析着。这就是赵天明抛出的核心剧本。一个叫“苏哲”的内部叛徒,一个为了阻止叛徒而被灭口的天才科学家林萱。故事逻辑完美,动机充分。
任何一个急于破案的警察,或者急于复仇的愣头青,都会立刻相信这个“真相”,然后掉头去追查苏哲。
赵天明,你这手借刀杀人,玩得可真不赖。
陈默准备按照“剧本”继续看下去,去欣赏赵天明为他准备的“愤怒”和“绝望”。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整个记忆空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接触不良的老旧灯管。
林萱对面的那个“阴影人”,轮廓出现了一瞬间的撕裂。就在那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撕裂中,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孔,一闪而过。
那不是苏哲,也不是任何一个陈默预想中的人。
那张脸……
是陈默自己。
更准确地说,是几年前,还在天穹科技任职时的,年轻的陈默。
一瞬间,一股不属于王鹏,也不属于这段虚假记忆的、冰冷彻骨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陈默的意识防线!
这不是赵天明的剧本!
这是林萱留下的东西!
是她的“幽灵数据”入侵了赵天明构建的记忆监狱,用她最后的力量,向陈默展示了一个被掩埋在层层谎言之下的……真正的“破绽”!
她想告诉他什么?
为什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