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4:37:20

那股悲伤,并非虚构的情感数据,而是真实存在的、源自一个灵魂深处的哀鸣。它像一根淬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入陈默意识体最柔软的部分,绕过了所有逻辑分析和情感防火墙。

这不是赵天明的手笔。他的风格是精准、冰冷、充满算计的,他擅长构建愤怒和仇恨,但绝不会允许这种失控的、纯粹的悲伤污染他的“作品”。

这是林萱。

是她的“幽灵”在尖叫。

陈默的意识体在虚假的记忆空间里剧烈摇晃。他强迫自己冷静,像一个溺水者拼命寻找浮木。他不能被这股悲伤吞噬,更不能在这里暴露自己已经识破了骗局。赵天明的人很可能在监控着这次深潜的数据流。任何异常的情感波动,都会被他们解读为“目标已上钩”之外的危险信号。

他必须“演”下去。

“苏哲……”陈默的意识体发出一声符合剧本设定的、充满震惊和愤怒的低吼。他将自己的情绪强行扭转,模拟出被背叛的狂怒,用这股伪装的火焰去对抗林萱那冰冷的悲伤。

就在这时,整个记忆空间开始分崩离析。

天花板的白光闪烁成刺眼的红,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露出背后无数0和1组成的、狂乱奔腾的数据瀑布。赵天明构建的记忆监狱正在排斥林萱的“幽灵数据”,整个系统濒临崩溃。

林萱的背影变得透明,她对面的“阴影人”——那个短暂呈现出陈默面容的形象——也开始扭曲、撕裂。

“……不……是……”

一个破碎的、几乎无法分辨的女性声音,像坏掉的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地钻进陈默的脑海。

“……看……我的……眼睛……”

陈默的意识体猛地“看”向林萱。

在记忆即将彻底崩塌的前一秒,林萱的幻影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官模糊不清,但她的眼睛,那双本应空洞的眼睛里,却倒映着一串飞速闪烁的字符。

那是一串坐标。

一个位于新海市下层区的、早已废弃的地理坐标。

下一秒,整个世界被纯白色的数据风暴吞没。

【警告!精神同调率急剧下降!】

【警告!记忆结构完整性受损,强制脱离程序启动!】

陈默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深海中猛地拽出,天旋地转后,他感到冰冷的神经感应器正贴着自己的太阳穴。他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眼前的景象从数据流的白光重新聚焦为事务所昏暗的灯光。王鹏那张写满恐惧和期待的脸,近在咫尺。

“怎么样?陈先生,你看到了什么?”王鹏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利,“你看到凶手了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神经感应器,手指因为刚才精神层面的剧烈冲击而微微颤抖。他将这颤抖伪装成愤怒和后怕。他闭上眼,仿佛在平复心情,实则在飞速整理刚才得到的信息。

赵天明的剧本、林萱的“幽灵”、他自己年轻时的脸、那股刺骨的悲伤,以及最后那串坐标。

信息量太大,但有一点无比清晰:赵天明想要他去追杀苏哲,而林萱,想让他去另一个地方。

一个巨大的信息差,就摆在他面前。

陈默再次睁开眼,眼神里已经装满了赵天明想要的“内容”——复仇的火焰和不共戴天的仇恨。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沙哑,仿佛刚从地狱回来,“天穹科技,内部出了叛徒。”

他看向王鹏,一字一顿地说:“苏哲。是他,杀了林萱。”

王鹏的瞳孔瞬间放大,身体瘫软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恐惧和“真相”大白后的解脱,在他脸上交织成一幅扭曲的画。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蜂巢计划’。”陈默按照赵天明写好的剧本,吐出了那个关键词,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观察着王鹏的反应。

王鹏的脸上果然露出了迷茫和陌生的表情。显然,他这个级别的员工,根本没资格接触到真正的核心机密。赵天明选择他来当“证人”,正是看中了他的无知。一个无知的棋子,才最好用。

陈默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早已签好的委托协议和旁边的刷卡机。他将刷卡机推到王鹏面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尾款。”他的语气冰冷,不带任何感情,“我要去为她报仇,需要一笔钱。剩下的事情,和你无关了。”

王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颤抖着手拿出银行卡,完成了支付。他不敢看陈默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的“火焰”让他感到畏惧。在他看来,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变成了一头被激怒的、一心只想复仇的野兽。

陈默看着到账信息的提示,心中毫无波澜。他知道,这笔钱不仅是他的酬劳,更是赵天明为他这把“刀”准备的燃料。赵天明希望他用这笔钱去追查苏哲的下落,把新海市搅个天翻地覆,最好能和苏哲背后的“东欧黑市”势力同归于尽。

真是完美的计划。

“记住,今天你没来过这里,我也没有修复过任何东西。”陈默收起仪器,对王鹏下了最后的封口令,“如果你不想被苏哲灭口,就忘了这一切。”

王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事务所,消失在门外潮湿的夜色里。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陈默脸上的愤怒和杀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霓虹灯闪烁的街道,那里车水马龙,每个人都活在被精心编织的记忆和信息茧房里。

林萱……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为什么是我?

那个坐标,又代表着什么?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刚才那股源自林萱的悲伤,此刻仍有余温,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接着他与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孩。

与此同时,新海市最顶端的浮空建筑,天穹科技的顶层办公室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赵天明站在窗前,背着手,身上那件手工定制的真丝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儒雅而沉稳的气质,仿佛一位正在欣赏自己杰作的艺术家。

“老板,数据传回来了。”一个身穿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代号“书记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恭敬地递上一个平板电脑。

赵天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深潜过程很顺利。”书记官汇报道,“目标(陈默)的情绪波动曲线,与我们预设的‘愤怒-复仇’模型吻合度高达98.7%。情感地基起效完美,他已经完全相信了我们植入的剧本。”

“哦?”赵天明终于转过身,接过平板,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看着那些复杂的数据流和情感峰值图。

“在深潜的最后阶段,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结构性崩溃,导致同调率急速下降,强制脱离了。”书记官补充道,“技术部门分析,可能是王鹏的精神壁垒太弱,无法长时间承载A级记忆构筑的压力。不过,这无关紧要,核心信息已经成功传递。”

赵天明的目光在报告末尾那条“结构性崩溃”的记录上停留了零点几秒。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微小的崩溃?”他轻声重复着,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任何微小的瑕疵,都可能导致宏伟的建筑倾覆。”

书记官的额角渗出一丝冷汗:“老板,我们复盘了数据,确认那只是单纯的技术问题。没有检测到任何外部入侵或数据污染的痕迹。林萱的‘幽灵’,并没有出现。”

赵天明将平板还给他,重新转向窗外。

“陈默是个很有趣的人。”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他是最有才华的架构师,比所有人都更接近‘记忆’的本质。我一度以为,他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可惜,他太感性了。”书记官接话道,“为了一个精神崩溃的搭档,就放弃了在天穹科技的一切。这种人,终究成不了大事。”

“不,你错了。”赵天明摇了摇头,“感性不是弱点,是武器。不懂得利用情感的人,才是弱者。你看,我们现在不就在利用他的‘感性’吗?”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现在就像一头被注入了狂犬病毒的猎犬,很快就会去撕咬苏哲。而苏哲,那只偷吃了奶酪就想跑的老鼠,也该被清理掉了。让他们去斗吧,就像斗兽场里的角斗士,无论谁死,观众都会很开心。”

“那……老板,需要我们的人在暗中‘推’他一把吗?”

“不必。”赵天明摆了摆手,“给他足够的自由。一条被锁链拴得太紧的狗,是咬不死人的。让李慧他们去头疼吧,一个不受控制的‘记忆修复师’,足够让那位精英警探忙上一阵子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盯紧他所有的资金流向和通讯记录。我要知道,他准备怎么用我给他的这笔钱,去买哪一颗射向苏哲的子弹。”

“是。”书记官恭敬地鞠了一躬,悄然退下。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赵天明端起桌上的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酒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就像他为陈默规划好的人生轨迹。

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陈默,根本没有去调查任何关于苏哲的信息。

回到自己那间位于旧街区、既是住所也是工作室的破旧公寓后,陈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上所有的物理窗帘,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网络信号屏蔽。

他将事务所伪装成一个信息孤岛。

做完这一切,他才脱力般地坐倒在椅子上。那股压抑了一路的、属于林萱的悲伤,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不是他的情感,但他却能感同身受。

他调出刚才深潜时偷偷用个人终端记录下来的最后几帧数据。经过十几道复杂的解码和画面锐化,那串在林萱眼中一闪而过的坐标,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X:113.88 E,Y:22.55 N,Z:-47 M】

一个位于新海市地下的坐标。

陈默立刻调出新海市的地下管网和废弃设施的三维地图。在庞杂如蛛网的管线中,他很快锁定了那个位置。

——第三环道,地下七层,前“盘古生物”集团的废弃基因库。

盘古生物?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名字,他有印象。这是十多年前和天穹科技并驾齐驱的生物科技巨头,后来因为一场严重的基因泄漏事故而宣告破产,所有资产都被天穹科技低价收购。

为什么是那里?林萱想让他在一个废弃了十几年的基因库里找到什么?

陈默压下心中的疑问,转而处理另一个更让他心神不宁的信息——那张属于他自己的脸。

他打开了自己加密硬盘的最深层,那里存放着所有关于他过去在天穹科技的记录。他开始疯狂地搜索、比对。

项目记录、工作日志、门禁数据、邮件往来……

他必须找出,记忆碎片里那个场景,到底对应着他过去的哪一个时间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由黑转白,又由白转黑。陈默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生物计算机。

终于,他在一份加密的安保日志里,找到了线索。

三年前。

在他搭档出事的前一周。

一份访问记录显示,他曾在深夜,独自一人进入了“第七生态实验室”。

而那个实验室的负责人,正是当时还在天穹科技生物工程部任职,尚未以偶像身份出道的……林萱。

而那个实验室的研究项目代号,叫做“衔尾蛇”。

陈默的大脑轰的一声。

“衔尾蛇”计划!那正是导致他搭档精神崩溃的罪魁祸首!

当年的官方定论是,他的搭档违规操作,擅自提高了“衔尾蛇”计划中精神链接的功率,导致神经系统被高维信息流烧毁,变成了一个疯子。而陈默作为项目的主要架构师,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因此引咎辞职。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真相。

可现在,林萱留下的记忆碎片,却给了他一个全新的视角。

在那段被赵天明篡改的记忆里,林萱在和“阴影人”对峙。而“阴影人”撕裂后,露出的脸,是他陈默。

这说明,在林萱的真实记忆里,三年前的那个深夜,在第七生态实验室里,和她对峙的人,就是他!

他为什么会去那里?他和林萱说了什么?为什么他对此毫无印象?

陈默猛地站起来,一种可怕的猜想让他浑身发冷。

他的记忆……也被修改过!

赵天明不仅为王鹏编写了虚假的记忆,也很可能,在三年前,就对他动了手脚!

他辞职、他对天穹科技的憎恨、他对搭档的愧疚……这一切,都可能是被精心设计好的“情感地基”!

那股来自林萱的悲伤,此刻有了新的解释。

那不是在为她的死亡而悲伤,也不是在为苏哲的“背叛”而悲伤。

那是在为他,陈默,而悲伤!

她想告诉他,他所坚信的过去,是一个谎言。她用自己的“幽灵”,向他展示了他自己被掩埋的真相。

她为什么这么做?

陈默的目光再次落到“衔尾蛇”计划的文档上。他忽然想起,林萱的偶像艺名,叫做“Ouroboros”,正是衔尾蛇的英文。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串联在一起。

陈默走到一面墙边,伸手在墙上摸索片刻,按下一个隐蔽的开关。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冷藏柜。

柜子里,躺着一个男人。他身上插着各种维生管线,双目紧闭,表情时而安详,时而扭曲,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

他就是陈默的搭档,阿哲。

三年来,陈默耗尽积蓄,用最好的维生系统维持着他的生命,一直在寻找治愈他的方法。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过去的失误赎罪。

现在看来,他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提线木偶。

“阿哲……”陈默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声音嘶哑,“我们都被骗了。”

他不再犹豫。

赵天明想让他去东边,追杀苏哲。

那他就偏要去西边,去林萱指引的那个废弃基因库。

他要掀开棋盘,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关掉冷藏柜,转身开始收拾装备。一台便携式的数据终端,几枚高强度的EMP炸弹,一支应急用的神经抑制剂,还有一把从黑市搞来的、经过改装的电磁手枪。

他不知道那个废弃的基因库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也许是天穹科技设下的另一个陷阱,也许是林萱留下的真正遗产,又或者,两者皆是。

但这是他唯一的线索。

一条通往林萱的真相,也通往他自己过去的钥匙。

临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银行账户余额。那笔来自“王鹏”的巨款,安静地躺在那里。

赵天明以为这是他追杀苏哲的经费。

陈默笑了,笑得有些冷。

赵总,多谢你的赞助。

这笔钱,我就拿来……掘你的祖坟了。

夜色像墨汁滴入清水,在新海市的钢铁丛林间无声晕开。

陈默的动作快而无声,像一台精确执行指令的机器。他将电磁手枪的能量块卡入到位,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便携终端被他塞进一个经过信号屏蔽处理的战术背包。几枚EMP炸弹,冰冷沉重,是他最后的保险。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墙上挂着他和阿哲年轻时的合影,两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勾肩搭背,笑容灿烂,背景是天穹科技那座不可一世的方尖碑总部大楼。

照片上的自己,眼神清澈,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骗子。

陈默心里骂了一句。

他走到终端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几秒钟内,他用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虚假身份,购买了一张前往东部边境城市“灰雾港”的磁悬浮列车票。票务信息、检票口的模拟信号、甚至一小段伪造的监控录像,都被他打包成一个数据流,用一个微不可察的后门程序,喂给了新海市的天网系统。

这是给赵天明的投名状。一个乖乖听话的猎犬,正在奔赴主人指定的猎场。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走公寓的正门。他打开了通风管道的格栅,那里藏着他早就改造好的紧急逃生通道。狭窄,布满灰尘,但能让他像个真正的幽灵一样,消失在城市的监控网络里。

钻进去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冰冷的冷藏柜。

“阿哲,等我。”他低声说,“等我把我们的记忆,我们的……人生,都他妈的拿回来。”

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

公寓里,只剩下屏幕上跳动的假行程,和那张合影上,两个永远年轻的笑脸。

……

天穹科技总部,顶层,CEO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新海市的夜景像一片流动的星河。赵天明站在窗前,手中端着一杯红酒,酒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血液的深红。

他的个人终端上,一个光点正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了中央车站的入口。

“已购票,目的地,灰雾港。”一个温和的电子女声汇报。

“很好。”赵天明嘴角浮现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他欣赏陈默。就像一个顶级的棋手,欣赏一枚虽然走错过一步、但棋子本身材质极佳的棋子。三年前的事故,让这枚棋子偏离了轨道。现在,他只不过是轻轻拨动了一下,将它重新引导回棋盘。

王鹏的“记忆”,林萱的“幽灵”,苏哲的“背叛”,都是他精心设计的引力场。每一个都精准地作用在陈默最脆弱的情感点上。负罪感、好奇心、被背叛的愤怒……这些都是最好的燃料,能驱动一个人做出最不理智,也最符合他预期的行为。

“苏哲应该已经在灰雾港安排好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处理掉一条追得太紧的狗。”赵天明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他的背后,一个全息投影亮起,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出现。他是赵天明的首席安全官,代号“信鸽”。

“老板,目标已进入中央车站。我们的眼线确认,他没有携带重型装备,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出差职员。”

“他不是普通的职员,信鸽。”赵天明抿了一口酒,“他是一把手术刀,用得好,能切除我们肌体里的坏疽。用得不好,也会割伤我们自己。所以,眼线不必跟得太紧,让他自己去。到了灰雾港,自然有人会‘招待’他。”

“明白。”信鸽点头,“关于林萱的那枚记忆硬盘……”

“不重要了。”赵天明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林萱想玩一场解谜游戏,可惜,她高估了陈默,也低估了我。当棋子自己都认为自己在下棋时,游戏就已经结束了。硬盘的下落,苏哲会从陈默嘴里问出来的。然后,他们两个,连同那个不该存在的‘幽灵’,会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转身,看着窗外繁华的都市。

“秩序,”他轻声说,“是需要修剪的。我们种下了一棵名为‘未来’的树,就必须剪掉那些试图朝错误方向生长的枝丫。林萱是,陈默也是。”

信鸽沉默片刻,问:“那个废弃的第七生态实验室,还有西郊的基因库,需要加派人手吗?”

赵天明笑了。

“你觉得,一只被肉骨头引着往东跑的狗,会突然对西边的沙子感兴趣吗?不用管。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被遗忘的垃圾和不愉快的过去。让它们安静地待在历史的尘埃里,挺好。”

他胸有成竹。

因为他亲手为陈默编写了过去。他比陈默自己,更了解那颗大脑会如何思考。

……

新海市警察总局,重案组办公室。

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尼古丁的混合味道。李慧站在巨大的电子信息墙前,眉头紧锁。

屏幕上,是林萱案的所有资料。现场勘测报告、尸检结果、社会关系网络……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死胡同。

那个被格式化的硬盘,就像一个黑洞,吞噬了一切可能性。

“头儿,喝口水吧。你已经站了三个小时了。”一个年轻的警员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李慧没有接。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林萱的资金流向图上。作为国民偶像,林萱的收入是个天文数字,但她的个人账户却干净得有些异常。大部分资金都流向了几个慈善基金会,还有一部分,则通过极其复杂的加密渠道,消失无踪。

“查这些消失资金的最终去向!”李慧命令道,“一分钱都不能放过!”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头儿!金融监控系统触发高危警报!”技术部门的警员大喊,“一个休眠账户,在半小时前,突然收到一笔五百万的转账!”

李慧猛地转身:“账户持有人是谁?!”

“正在调取……有了!陈默!男,32岁,前天穹科技记忆架构师,三年前因‘714事故’引咎辞职,现为私人记忆修复师!”

陈默!

这个名字让李慧脑中一根弦瞬间绷紧。他们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人。林萱的经纪公司私下委托的,就是他。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专家”。

“转账方呢?”李慧追问。

“一个……一个叫王鹏的海外账户。但这个账户很可疑,资金来源复杂,像个专门用来洗钱的壳。”

“王鹏……”李慧咀嚼着这个名字。林萱的绯闻男友,那个所谓因为林萱之死而精神崩溃的富二代。

“立刻查陈默的位置!”

“报告!交通天网数据显示,陈默在十分钟前购买了前往‘灰雾港’的列车票,目前信号显示他已进入中央车站!”

五百万。

灰雾港。

一个刚刚接触了核心证物的“专家”,收到一笔巨款,然后立刻动身前往一个三不管的边境城市。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结论。

“封口费……或者,是去处理下一个目标的佣金。”李慧的眼神变得冰冷,“这个陈默,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狗屁修复师,他就是个参与者!甚至可能就是凶手!”

“头儿,我们怎么办?申请逮捕令吗?”

“来不及了!”李慧一把抓起外套,“给我接通车站安保系统!锁定所有出口!一组、二组,带上装备,跟我走!无论如何,必须在列车出发前把他给我按住!”

警笛声划破了新海市的夜空。

在李慧看来,她正在追捕一条收了钱准备跑路的毒蛇。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追逐的,只是毒蛇蜕下的皮。

……

城市的另一端,西部货运主干线。

一辆破旧的自动驾驶货运列车发出“哐当哐宕”的巨大噪音,沿着生锈的磁轨,驶向被霓虹灯遗忘的荒凉郊区。

列车的一个集装箱里,陈默靠着冰冷的铁皮墙壁坐着。

这里又黑又闷,空气中混杂着机油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但他毫不在意。这种物理层面的不适,远比不上他大脑里那场持续不断的海啸。

他的记忆正在造反。

那些被赵天明强行植入的“情感地基”,和他自己残存的、真实的本能,正在进行一场战争。

他闭上眼,就能看到阿哲倒在实验室血泊中的画面。那种撕心裂肺的愧疚感,三年来如影随形。但现在,这幅画面的旁边,却多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片段。

那是一个深夜,第七生态实验室。他穿着天穹科技的研究服,站在培养仓前。他对面,是林萱。

她看起来很年轻,没有舞台上的光芒,只有一脸的决绝和……悲伤。

她在说什么?

“……这是犯罪,陈默!”

“……他们会毁了所有人的……”

“……你不能帮他们……”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深海传来的回响。画面也扭曲变形,被强烈的信号干扰。

他想看清自己的脸,想听清自己的回答,但做不到。每当他试图聚焦,剧烈的头痛就像钻头一样狠狠凿击他的太阳穴。

这是赵天明设下的“防火墙”。一旦他试图触及那段被修改的核心记忆,保护机制就会启动,用剧痛将他的意识驱离。

“操。”陈默低声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神经抑制剂,给自己注射了一剂。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那种要将大脑撕裂的疼痛感才慢慢缓和下来。

他不能再强行回忆了。那只会让他的精神先一步崩溃。

林萱是对的。

别信眼睛。

记忆是唯一的钥匙。

他的钥匙,就在那个废弃的基因库里。

他打开便携终端,连接上一个匿名的暗网节点。屏幕上,跳出基因库的平面图和资料。

“新海市第三基因库(已废弃)”。

二十年前,由天穹科技的前身公司建立,用于研究基因编辑和物种复生。十年前,因一次严重的“污染物泄漏”事故而被永久封存。官方报告称,所有资料和样本均已销毁。

但陈默在资料库的底层代码注释里,发现了一行被加密隐藏的备注。

“衔尾蛇胚胎已转移至冷库B-7区,进入‘冬眠’协议。——L.X.”

L.X.

林萱。

她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那里。那东西,代号“衔尾蛇”。和她的艺名一样。

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基因库的安防系统日志。日志的最后更新时间是十年前。但奇怪的是,在三年前,也就是他辞职、阿哲出事的那段时间,B-7区的能源系统,有过一次异常的、极度短暂的重启记录。

重启指令的来源,是一个已经被注销的天穹科技内部ID。

陈默将那个ID输入自己的解码器。

几秒后,解码器给出了结果。

ID所有者:陈默。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三年前,是他,亲自去那里,重启了能源系统。

他去那里干什么?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是要去揭开林萱的秘密。现在他才明白,他也是那个秘密的一部分。他要去挖掘的,是他自己的坟墓。

列车猛地一震,速度开始减慢。广播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前方,废弃工业区,12号站台。请做好卸货准备。”

陈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四肢。他将背包背好,检查了一下电磁手枪的充能状态。

集装箱门缓缓升起,一股夹杂着铁锈和腐败植物气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外面,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巨大的厂房像远古巨兽的骸骨,静静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没有霓虹,没有浮空车,只有死寂。

他跳下集装箱,脚踩在龟裂的水泥地上。

不远处,一座被藤蔓和铁丝网层层包裹的白色建筑,就是他的目的地——第三基因库。

这里就是舞台了。

赵天明以为他在东边追兔子,李慧以为他在车站等死。谁也想不到,他会出现在这个被标记为“垃圾场”的西郊。

这就是信息差。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他压低身形,如同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废墟的阴影里。

基因库的外围防御早已年久失修。高压电网断了电,红外传感器布满蛛网。但陈默没有掉以轻心。他知道,真正的陷阱,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绕过正门,来到建筑的侧面。这里有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金属墙壁。他用手套上的微型扫描仪扫过墙面,终端屏幕上立刻浮现出墙体内部的结构图。

在墙壁下方三米处,有一个被伪装成排污管道的紧急维修通道。这在设计图上根本没有标注。

是林萱后来加的,还是……他自己?

陈默不再多想。他用激光切割器在地面上开了一个小口,撬开金属格栅,滑了进去。

通道内一片漆黑,充满了霉味。他戴上夜视仪,沿着狭窄的管道向前爬行。管道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雕标记。

那是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小蛇。

衔尾蛇。

林萱留下的路标。

爬了大约一百米,他来到了一个垂直的通风井。他用绳索固定好自己,缓缓向下滑落。

下方,就是B-7区。

当他的脚踏上实地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里不像外面那样破败,反而……过于干净了。地面一尘不染,空气过滤系统还在以最低功率运行,发出轻微的嗡鸣。

像一个刚刚才有人打扫过的陵墓。

陈默握紧了手中的电磁手枪,一步步向区域中心走去。

B-7区的中央,不是他想象中的冷库或者实验室,而是一个小型的医疗观察室。观察室由单向的防弹玻璃构成,从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一切。

而里面……

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躺在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维生仪器。她的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有一张陈默无比熟悉的脸。

林萱。

陈默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林萱不是死了吗?尸体不是已经被火化了吗?警方的DNA报告,铺天盖e地的新闻……

他快步走到玻璃前,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床上的女人,无论是脸型、身材,还是手腕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和他在记忆数据里看到的林萱一模一样。

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林萱还活着。

那……被杀的那个是谁?一个克隆人?一个相貌相似的替身?

赵天明为什么要策划一场假死?为了让林萱从公众视野里彻底消失,然后把她囚禁在这里?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炸开。

他试图寻找进入观察室的门,但绕了一圈,发现这里根本没有门。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玻璃盒子。

就在这时,医疗床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上,一条数据流忽然发生了变化。

心率,从平稳的60,开始缓缓上升。

65……70……80……

床上的林萱,眼皮开始轻微颤动。

她要醒了!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自己藏进旁边的阴影里。

三年前,他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重启能源系统,是为了维持她的生命吗?

他和林萱,到底是敌人,还是……盟友?

林萱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线。那是一双和舞台上完全不同的眼睛,没有了星光和魅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迷茫和……恐惧。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在无菌的白色天花板上游移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向了玻璃墙外的黑暗。

陈默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她在看他。

虽然隔着玻璃,隔着阴影,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穿透了一切,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突然,整个基因库的警报系统,毫无征兆地,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将整个B-7区染成一片血色。厚重的合金闸门从天花板上轰然落下,封锁了所有的出入口。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入侵!警告!”

“B-7区隔离协议启动!氧气系统将在三分钟后关闭!”

冰冷的电子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死神的判决。

操!中计了!

这不是林萱留下的遗产,这是一个陷阱!

赵天明知道他会来这里!他给自己的假情报,从头到尾就是个烟雾弹,一个双重欺骗!

赵天明的真正目的,不是让他在灰雾港被做掉,而是要让他和这个“活着的林萱”一起,被活埋在这个废弃的基因库里!

陈默的脑子飞速运转。

为什么?赵天明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直接杀了自己不是更简单?

除非……

除非自己的存在,或者说,自己和林萱的“会面”,能够触发某个他——赵天明——所需要的“程序”。

这个警报,不是为了警告入侵,而是为了“启动”什么!

陈默的目光再次投向玻璃房内的林萱。

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那双刚刚还充满迷茫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清澈、锐利。

她看着陈默,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陈默读懂了她的唇语。

“快……走……”

“终端。”

她又说了两个字。

终端?什么终端?

陈...默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便携终端。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终端屏幕自己亮了。一行绿色的代码,如同病毒般疯狂地自我复制、刷新。

【“衔尾蛇”协议已激活】

【精神链接开始同步……10%……30%……70%……】

【同步完成】

【欢迎回来,架构师。】

下一秒,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数据流,顺着终端,狠狠冲入陈默的大脑!

那不是林萱的记忆碎片,也不是赵天明植入的虚假情感。

那是他自己的记忆。

被封存了整整三年的,完整的、真实的记忆!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第七生态实验室。

他穿着研究服,脸色苍白。他对面的林萱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而决绝:“赵天明疯了!‘蜂巢计划’会把所有人都变成他的傀儡!我们必须阻止他!”

“来不及了……”他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绝望,“阿哲他……他为了保护我,被……”

“所以你更不能放弃!”林萱的眼中含着泪,“陈默,你听着!我已经把‘意识种子’的原代码,备份在了第三基因库。但启动它,需要两把钥匙。一把,是我的生物信号。另一把……是你的精神权限!”

“赵天明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我必须‘死’一次,才能骗过他。外面那个……是我的克隆体,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我会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幽灵数据’里,藏在你最擅长修复的记忆迷宫里等你。”

“你必须忘了这一切,陈默。赵天明会修改你的记忆,他会让你恨我,恨天穹,让你活在对阿哲的愧疚里。但你必须活下去!活到你能解开我留下的谜题,活到你能再次站在这里!”

“当你回来的时候,用你的终端,同步我的生物信号。我们的‘钥匙’合二为一,‘衔尾蛇’就会启动。它会格式化你被污染的记忆,让你想起来一切!”

“这间实验室,就是赵天明为你准备的坟墓。他会让你和我的‘身体’一起埋葬在这里,作为这个计划完美的句点。”

“但是,我在这里,给你留了唯一的生路……”

记忆的洪流冲刷着陈默的意识。

愧疚、愤怒、仇恨……那些被植入的情感,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悲伤,和燃尽一切的怒火。

原来,他不是棋子。

从一开始,他就是和林萱并肩执棋的人。

这场横跨三年的骗局,是他和她,联手布下的。他用自己被修改的记忆,骗过了赵天明。

警报声越来越响,氧气含量正在飞速下降。

陈默看向玻璃房里的林萱。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虚弱却欣慰的笑容。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心率,正在快速衰减。

她的任务,完成了。

“不……”陈默嘶吼出声。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寻找林萱所说的“生路”。

在观察室的正下方,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紧急样本弹射通道。原本用于在灾难发生时,将珍贵的基因样本发射到安全区域。

通道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

林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活下去。她把唯一的生路,留给了他。

“启动倒计时,10,9,8……”

陈默双眼血红。他猛地转身,用电磁手枪对着玻璃墙疯狂射击。

高强度的电磁脉冲轰在防弹玻璃上,激起一圈圈蓝色的电弧,但玻璃纹丝不动。

“……7,6,5……”

“开啊!给老子开啊!”陈默怒吼,将手枪的能量输出调到极限。

“……4,3……”

没时间了!

陈默放弃了射击,他冲到弹射通道前,看着那个仅容一人的狭小空间,又回头看了一眼玻璃房里,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消失的林萱。

三年前,她选择牺牲自己,保全计划和钥匙。

三年后,他找回了记忆,难道就要这样抛下她,独自逃生?

去你妈的计划!

去你妈的钥匙!

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从背包里,拿出了最后一枚EMP炸弹。

他没有把它扔向玻璃墙,而是将它死死按在了自己胸口的便携终端上。

“你想让我走?”

“林萱,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倒计时……2,1。”

“协议……变更。”

“以我的权限,以我的精神为容器!”

“衔尾蛇!”

“给老子……把她一起带走!”

他按下了EMP的引爆按钮。

强光吞噬了一切。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陈默仿佛看到,那坚不可摧的玻璃墙,如同融化的糖一样,化作无数数据的光点,涌向了他。

而那些光点的中央,是林萱伸出的、带着微笑的手。

昏暗、潮湿、拥挤。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营养膏的腥甜、过载电路的焦糊味,还有几百种不同信息素除味剂混合成的古怪香气。

这里是新海市的“底巢”,城市庞大身躯下被遗忘的排泄系统。

陈默蜷缩在一个只有两平米的“蜂巢旅馆”隔间里,这里曾经是建筑的通风管道,如今被黑心商人改造成了给数据流民和亡命徒准备的临时居所。

他面前的微型光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疯狂刷过,绝大多数是毫无意义的乱码和损毁文件。

这是他从林萱那块特制硬盘里初步提取的表层数据。

一团浆糊。

任何一个正常的记忆修复师看到这个,都会直接判定为不可修复,然后心安理得地收取一半定金作为辛苦费。

但陈默不是。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指尖划出一道道残影。他没有试图去修复这些数据,而是在寻找它们的“错误”。

在他的理论里,完美的破坏是不存在的。任何删除、格式化,都会在数据的真空地带留下扰动。就像一颗石头投入湖中,即使波纹平复,水下的泥沙分布也已悄然改变。

他要找的,就是那些被改变的“泥沙”。

突然,数据流的瀑布停滞了一瞬。

一个不到0.01秒的画面闪过。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惊恐、绝望,却又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林萱的眼睛。

紧接着,画面消失,数据流恢复了混乱的奔腾。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因为连续四十几个小时没睡而产生的幻觉。

但陈默知道,不是。

那是“幽灵”在打招呼。

林萱用自己的生命和意识,在这片数据的坟场里,点燃了一星鬼火。

他关闭了光幕,身体后仰,重重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

这已经不是一单生意了。

这是一场来自死者的委托,一个跨越了生死界限的解谜游戏。而他,是唯一的玩家。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那包“夜枭”电子烟在废弃地铁站的通风管里,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他能想象到李慧找到那枚烟蒂时的表情。

那个女人,敏锐、执拗,像一头认准了猎物的猎犬。她肯定不会认为那是疏忽。她会把那当成挑衅,当成他这个“罪犯”留下的签名。

“对,就是这样想。”陈默轻声笑了出来,“去查吧,去查全城的‘夜枭’,去查每一家便利店的监控。等你发现那只是个烂大街的牌子,我已经领先你一百步了。”

他故意留下的,不是线索,而是噪音。

是足以淹没真正线索的、庞大而无用的数据垃圾。他需要时间,而李慧和她背后的警力系统,就是最好的“服务器”,免费为他处理这些垃圾信息,让他能安心地玩自己的游戏。

至于T-3实验室的爆炸,还有那个被烧成炭的黑客据点……

那是献祭。

为了从棋盘上暂时消失,必须付出的代价。他过去几年所有明面上的、可被追踪的痕迹,都在那两场大火里化为灰烬。

现在的他,是一个真正的“幽灵”。

但这个幽灵,现在需要一把能撬开数据地狱大门的钥匙。

他坐起身,戴上兜帽,推开吱呀作响的舱门,融入了“底巢”永不熄灭的浑浊夜色里。

……

市警局,重案组办公室。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是一幅新海市的立体地图。地图的下层区域,此刻正闪烁着上千个密密麻麻的红点。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家出售“夜枭”牌电子烟的店铺。

李慧站在屏幕前,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片令人绝望的红色光海。

“队长。”她的助手,年轻的警员小张端着一杯合成咖啡走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我们已经排查了三百二十七个红点,调取了它们过去四十八小时的全部监控录像。没有任何发现。”

“意料之中。”李慧淡淡地说,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可是……这真的有意义吗?”小张终于还是没忍住,“‘夜枭’是下层最畅销的电子烟,用户群体至少有上百万。就算陈默真的抽这个,想通过这个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不是针。”李慧终于回头,目光锐利如刀,“这是战书。”

小张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我们会去现场,知道我们会进行地毯式搜索。那个通风管道是唯一的视觉死角,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他把烟蒂留在那,就是想让我找到。”李慧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他在告诉我:我看见你了,我知道你在追我,但你抓不到我。”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将那片红色光海放大。

“他以为这能分散我的精力,让我陷入无意义的排查。他想让我烦躁,让我出错。”

“那……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小张小声问。

“查,为什么不查?”李慧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想看戏,我就演给他看。把所有警力都铺下去,做出我们已经黔驴技穷、只能用笨办法的假象。”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但同时,给我接通‘天眼’系统的三级权限。我要查的不是买烟的人,而是……那些突然开始大量购买‘夜枭’的陌生面孔。”

小张愣住了。

“队长,你的意思是……陈默会找人代购,混淆视听?”

“不。”李慧摇头,“陈默不会。但他背后的人会。”

她的逻辑很简单。陈默是个独行侠,但他这次的行动干净利落得过了头,背后一定有势力在支持他,至少是临时的合作方。这个合作方,现在肯定也在找陈默。如果他们知道陈默留下了电子烟的线索,说不定会做出一些画蛇添足的举动。

比如,派许多不相干的人去买同款电子烟,制造更多的“噪音”。

而这些突然出现的、行为模式异常的“噪音制造者”,才是她真正要找的线索。

她要利用陈默布下的迷雾,去钓另一条大鱼。

“陈默,你想跟我玩心理战?”李慧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轻声低语,“你还嫩了点。”

……

天穹科技总部,顶层。

赵天明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被霓虹灯与全息广告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夜景。

他的身后,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气息如同深渊般沉寂的男人躬身而立。

“赵总,T-3实验室和地铁站的据点都已确认被物理销毁。我们的清扫队比警方晚到一步。”黑衣男人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带队的是重案组的李慧。根据现场残留的痕迹分析,陈默使用了高强度铝热剂和电磁脉冲,所有数据,包括备用服务器,都已彻底损毁。”

“废物。”

赵天明没有回头,只是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他手上拿着一把精致的银色剪刀,正在修剪一盆造型奇特的黑松盆景。咔嚓一声,一根多余的枝丫被剪断,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黑衣男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李慧……有点意思。”赵天明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个恪守程序正义的警察,就像一个坚持用算盘的会计,固执得可爱。”

“需要处理掉她吗?”黑衣男人问。

“不。”赵天明放下剪刀,终于转过身。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像万年不化的寒冰,“现在杀了她,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让她查,警察是我们最好的猎犬。他们会把兔子从洞里赶出来,我们只需要在洞口等着就行。”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十指交叉,放在面前。

“陈默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硬盘本身就是个烫手山芋,是个定位器。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尽快解读里面的东西。”

“要解读林萱留下的那座‘数据迷宫’,他需要一台军用级别的‘深潜’设备,还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网络环境。新海市能提供这种服务的地方,不超过五个。”

“我已经让‘夜莺’去查了。”黑衣男人立刻回答。

“不够。”赵天明摇了摇头,“陈默很警惕,他不会走常规的路。他会去找那些地下的、见不得光的渠道。”

他调出一个界面,推送到黑衣男人面前。

上面是一个人的资料。

【姓名:鬼手·王】

【身份:‘底巢’最大的黑市数据军火商】

“把这个人的资料,‘不经意’地泄露给李慧。”赵天明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告诉她,这个人最近在兜售一批来源不明的军用级设备。我相信,李队长会对这个‘线索’很感兴趣。”

黑衣男人瞬间明白了赵天明的意思。

这是要借刀杀人。

让警察去黑市与那些亡命徒火并,把水搅浑。一旦枪声响起,藏在暗处的陈默,必然会暴露。

无论陈默在不在那里,他们都能借警方的力量,扫清一个黑市据点,同时测试陈默的反应。

一石二鸟。

“去吧。”赵天明挥了挥手,“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陈默的命,而是他手里的‘钥匙’。在拿到东西之前,我希望他还活着。”

“明白。”

黑衣男人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赵天明重新拿起剪刀,看着那盆黑松,轻轻说:“林萱,你以为找个棋手就能翻盘吗?你终究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制定规则的人,才永远不会输。”

……

“底巢”,一家挂着“老鼠回收站”招牌的铺子深处。

这里与其说是回收站,不如说是个电子零件的坟场。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焊锡的味道。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代号“老鼠”的老人,正用他那只闪着金属光泽的义眼,反复扫描着陈默。

“你惹上大麻烦了。”老鼠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天穹科技的‘夜莺’,昨天来过我这里,出了三倍的价钱,买你所有的行踪记录。”

“那你卖了吗?”陈默靠在堆满废旧芯片的货架上,语气轻松地问。

“卖了。”老鼠咧开嘴,露出几颗金牙,“我把你上个月在我这儿淘换二手散热风扇的记录卖给了他们。童叟无欺。”

陈默也笑了。

“所以,我今天要的东西,你这儿有吗?”

“军用级‘深潜’神经连接器,外加一套能屏蔽天穹‘鹰眼’系统追踪的独立供电模块。”老鼠咂了咂嘴,“你这是要去炸了天穹总部吗?这种级别的货,整个‘底巢’只有‘鬼手·王’那里有。”

“我不想去找他。”陈默皱眉,“那家伙太张扬。”

“那你没得选。”老鼠摊了摊手,“不过我劝你最好快点。我刚收到消息,‘鬼手·王’那里好像被条子盯上了。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走漏了风声。”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被条子盯上了?

这么快?

李慧的行动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她没有被“夜枭”的迷魂阵完全迷惑住。

不,不对。

陈默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李慧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从零开始,精准定位到“鬼手·王”这个级别的黑市商人。除非……有人给了她线索。

天穹科技!

赵天明!

那个男人,他也入场了。他想用警察来当探路的石头,逼自己现身!

一瞬间,陈默想通了所有关节。

这不再是他和李慧两个人的游戏。棋盘上,又多了一个更庞大、更冷酷的玩家。

而自己,正处在两方夹击的中心。

“妈的……”陈默低声咒骂了一句。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棘手。

“怎么,怕了?”老鼠那只金属义眼闪着红光,似乎在嘲笑他。

“怕?”陈默抬起头,眼神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更盛的火焰。

“我只是觉得……越来越好玩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数据芯片,丢给老鼠。

“这是定金。告诉‘鬼手·王’,他的货,我要了。另外,帮我给他带句话。”

“什么话?”

陈默凑到老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告诉他,警察不是冲他来的,是冲我。不想被当成诱饵,就配合我演一出戏。”

“一出……请君入瓮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