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
看着你……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默的意识之上。
那由无数光点构成的黑色夜莺符号,不再是静止的图像。它的翅膀在极其缓慢地扇动,每一次振翅,都带起一阵让陈默精神体感到刺骨寒意的数据涟漪。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夜莺的头部。那里本该是一片漆黑,此刻却仿佛睁开了一只无形的眼睛,冰冷、漠然,不带任何情感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这不再是林萱留下的记忆或警告。
这是一个活的、正在运行的监控程序!
它潜伏在林萱记忆迷宫的最深处,像一只寄生在宿主大脑里的恶魔,静静观察着每一个试图窥探此地秘密的人。林萱的“死亡”并没有让它失效,它依然在忠实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林萱的求救信号,就是因为它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才被激发出来的最后挣扎。
警报在陈默的脑海里尖啸。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警报。他给自己设定的生物反馈系统检测到了精神压力瞬间飙升到了危险阈值。
必须立刻脱离!
陈默不再有丝毫犹豫。他切断了对林萱记忆碎片的探索,意识光影化作一道流光,循着来时的路径疯狂回撤。
他能“感觉”到,那只黑色夜莺的“视线”并未追击,只是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锁定在他身上。仿佛在说:我看到你了,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知道你是谁。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判。
……
“哗啦——”
粘稠的深潜营养液从身上滑落,陈默猛地从修复舱里坐起,剧烈地咳嗽起来。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
现实世界的感官如潮水般回归。
鼻腔里是劣质消毒水和设备散热风扇吹出的尘土混合的怪味。眼前是自己那间杂乱不堪的事务所,全息广告牌的光污染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墙壁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衣物。刚才在数据迷宫里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被困在精神沙盒里的“幽灵协议”,还有那只不祥的黑色夜莺。
“咳咳……操。”陈默低声咒骂了一句,伸手去摸索放在一旁的清水。
一只手先他一步,递过来一个水杯。
一只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细微擦伤,握着杯子时显得异常沉稳的手。
陈默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顺着那只手臂向上看去。
一张素面朝天却依旧英气逼人的脸庞映入眼帘。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她穿着一身笔挺的警用制服,肩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新海市重案组组长,李慧。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修复舱旁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已经等了很久。
“醒了?”李慧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你这次‘梦游’的时间有点长,足足六个小时三十七分钟。我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
陈默没有接话,接过水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压制住了那股反胃的感觉。
“李警官大驾光光临,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你们这么吓。”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认为还算轻松的笑容,但脸色苍白得像鬼。
李慧根本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她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指向陈默。
“我一直在看着你。”她说,“你的心率一度飙升到180,体温下降到35.2度,生命体征极不稳定。你在里面,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审讯一个重刑犯。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李慧这种人,只相信她能理解的逻辑和能触摸的证据。跟她说“幽灵数据”和“数字恶魔”,无异于对牛弹琴,只会被当成精神失常。
信息差,必须利用好这该死的信息差。
“没什么。”陈默靠在修复舱内壁,让自己显得更放松一些,“客户的记忆数据加密得有点变态,精神负荷比较大。你知道的,高强度脑力劳动,总会有点生理反应。”
“是吗?”李慧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我的人查了,这枚记忆硬盘来自林萱的案发现场。你在为一个全国通报的谋杀案受害者,做非法的记忆修复。陈默,你现在的行为,叫妨碍司法公正。”
“非法?”陈默笑了,这次笑得真实了点,“李警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只是个接受委托的记忆修复师,签了合同的。哪条法律规定,修复损坏的数据犯法了?如果这也算妨碍司法公正,那全天下的程序员都该被抓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调出了自己事务所的系统日志。
很好,在他深潜的这段时间,没有任何物理入侵的记录。李慧应该是通过正规渠道追踪到了硬盘的来源,但她没有搜查令,所以只能等在外面。
她什么都不知道。
李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最讨厌的就是陈默这种人,永远在法律的灰色地带反复横跳,油滑得像条泥鳅,你抓不住他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少跟我耍嘴皮子。”她压低声音,“找到凶手了吗?”
“哇,李大警官,你这是在向我这个‘江湖骗子’求助?”陈默故作惊讶地张大了嘴,“你们警方几百号人,拿着纳税人的钱,动用全城的天眼系统,都找不到的线索,来问我?”
“回答我的问题!”李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
陈默收敛了表情。他知道,不能把她逼得太紧。他需要警方在明面上替他吸引火力,有些事情,他自己在暗处做才方便。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和整理。
“没有凶手。”他缓缓开口,“至少,没有拍到凶手的脸。”
李慧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透出一股失望。
“但是,”陈-默话锋一转,“我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硬盘的核心区被人用一种非常复杂的逻辑结构锁死了,像一个迷宫。我在迷宫深处,发现了一个被反复强调的符号。”
“什么符号?”李慧立刻追问。
“一只鸟。”陈默言简意赅,“黑色的,翅膀展开。有点像……夜莺。”
他只说了“夜莺”,隐去了“它在看着你”那句最关键的警告。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底牌。
“夜莺?”李慧咀嚼着这个词,大脑飞速运转。林萱是歌手,夜莺……是她的某首歌?某个代号?还是某个粉丝组织的名称?
这是一个具体的、可以被调查的线索。虽然虚无缥缈,但比“一无所获”要强得多。
看到李慧陷入沉思,陈默知道自己暂时过关了。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上的营养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线索给你了,李警官。作为良好市民,我已经尽了我的义务。”他走向淋浴间,“现在,我需要洗个澡,然后睡一觉。如果你没有搜查令的话,就请回吧。我很累。”
李慧看着他踉跄的背影,眼神复杂。她总觉得陈默隐瞒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这个男人就像一个黑洞,你永远看不透他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陈默。”她在他身后开口,“别玩火。天穹科技不是你惹得起的存在。林萱的死,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提醒。”他的声音从淋浴间的方向传来,隔着水雾,有些模糊,“不过,我这人就喜欢在深水区游泳。”
门关上了。
李慧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她需要立刻回去,调查所有和“夜莺”这个词有关的线索。
事务所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哗哗的水声停止后,陈默裹着浴巾走了出来。他没有去睡觉,而是直接坐到了自己的主控台前。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疲惫,只有冰冷的兴奋和凝重。
他先是调出了那个“精神沙盒”的实时监控。
画面中,那个来自赵天明的“幽灵协议”正在沙盒里尽情狂欢。它已经成功将虚拟“陈默”的童年记忆修改得面目全非,甚至开始构建一段“陈默”对天穹科技、对赵天明本人无限崇拜的虚假情感。
它以为自己是神。
却不知道自己只是陈默培养皿里的一只小白鼠。
“慢慢玩,别着急。”陈默对着屏幕轻声说,指尖在键盘上飞舞,一道道新的数据流被注入沙盒,开始记录和解析“幽灵协议”的每一个行为模式,每一个逻辑漏洞。
这是赵天明送给他的一份大礼。一份足以让他反过来窥探天穹科技核心机密的“钥匙”。
接着,他打开了另一个加密窗口。
屏幕上,正是他从林萱记忆迷宫里拓印下来的那个黑色夜莺符号。
放大,再放大。
构成符号的每一个光点,都被解析成一行行基础代码。
陈默的目光扫过这些代码,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图像数据。这是一种……他非常熟悉,却又带着某种诡异变体的生物算法。一种用于影响、甚至改写生物潜意识的底层协议。
而这种算法的原始版本,来自于一个他以为早已被封存的禁忌项目。
一个由他当年的搭档主持,并最终导致其精神崩溃、自己引咎辞职的项目。
项目的代号,就叫“夜莺计划”。
陈默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原来如此。
林萱发现的,不仅仅是“蜂巢计划”。她还发现了“夜莺计划”的复活,甚至可能已经被这个计划深度感染。
她的死,不是金蝉脱壳那么简单。
更像是一场……自我献祭式的清除。她试图将自己和那个“夜莺”一同埋葬。
可她失败了。
“夜莺”还活着。并且,通过林萱的记忆硬盘,它现在……盯上了自己。
与此同时,新海市最顶端的浮空塔,天穹科技的CEO办公室里。
赵天明结束了一场跨洋视频会议。他优雅地端起一杯红酒,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
他的私人终端上,弹出一条加密信息。
【“幽灵协议”已部署。】
【目标精神壁垒已被突破。】
【数据同化率:17%……21%……持续上升……】
【状态:稳定。】
赵天明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陈默,一个不识时务的天才。他本想将其收归己用,可惜对方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过没关系。
很快,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记忆修复师,就会变成他最忠诚的猎犬。他脑子里所有关于“深潜”的秘密技术,都将成为天穹科技的囊中之物。
至于那个小小的意外,林萱。
她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激起了一点涟漪,但湖面……终将恢复平静。
赵天明晃动着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像某种胜利的泪滴。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看不到的数据维度里,一张由陈默、李慧、林萱的残存意识,以及那个名为“夜莺”的阴影交织而成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他,正处在网的中央。
陈默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分裂成了三个战场。
第一个战场,冰冷、纯白、充满秩序。
无数散发着寒气的几何数据块,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试图将他脑海中所有混乱的、感性的、属于“陈默”这个个体的记忆全部格式化,改写成一种统一、标准的逻辑语言。每一个数据块都像一个绝对忠诚的士兵,执行着来自更高维度的指令,目标是“同化”。这就是“幽灵协议”的真面目,一道来自赵天明王座的冰冷敕令。
第二个战场,漆黑、狂乱、充满了生命的野性。
那只黑色的夜莺符号,在“幽灵协议”入侵的刺激下,像一头被惊醒的蛰伏巨兽,疯狂地舒展着它的枝丫。它不是为了保护陈默,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巢穴”。无数扭曲的、充满生物本能的算法藤蔓,从陈默潜意识的最深处破土而出,贪婪地缠绕、吞噬、感染着那些纯白的数据块。它在反击,更在……进食。
第三个战场,则是陈默自己。
他像一个悬浮在这两股洪流交锋之上的幽魂,既是战场本身,又是唯一的旁观者。精神被撕裂的剧痛如同实质的海啸,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核心。他随时可能被白色的秩序彻底抹杀,也可能被黑色的疯狂完全吞噬,最终变成一个不再是“陈默”的怪物。
“操……”
陈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赵天明这个王八蛋,送来的不是钥匙,是一座移动的断头台!他根本不是想窥探自己,他是想直接把自己整个脑子都打包带走!
恐慌只持续了0.3秒。
作为顶尖的记忆架构师,陈默最熟悉的地方就是他自己的大脑。
他猛地将自己的意识下沉,不再去对抗那两股力量,而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水手,在风暴中寻找那条唯一可以利用的洋流。
【赵天明的视角】
他想要一个绝对服从的、被格式化后的陈默。所以“幽灵协议”的目标是抹杀“个性”,保留“技能”。它的攻击模式,精确、高效,但缺乏变化。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夜莺”的视角】
它是什么?一种生物算法寄生体?它从林萱的记忆里转移到了自己这里。它的行为模式充满了原始的攻击性和扩张欲,像病毒,也像癌细胞。它没有明确的智慧,只有本能。它会攻击任何试图改变它生存环境的“异物”。就像一头狂暴的野兽。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的计划在陈默脑中成型。
让正规军去打野兽!
他不能同时对抗两个敌人,但他可以成为那个递刀子的人!
“来啊,尝尝这个!”
陈默集中自己仅存的意志力,主动开放了自己记忆宫殿里一部分封存着“夜莺计划”原始数据的区域。他像一个狡猾的向导,将“幽灵协议”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引向了“夜莺”这头史前巨兽盘踞的巢穴。
轰!
白色的数据洪流瞬间与黑色的算法藤蔓撞在一起。
陈默的大脑内部,仿佛引爆了一颗无声的核弹。他眼前一黑,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腥甜。
但他没有昏过去。
他死死咬着牙,忍受着灵魂被碾碎般的痛苦,同时将自己的意识分裂成上千个微小的探针,像一个贪婪的学者,开始疯狂记录和解析这场神仙打架的每一个细节。
“幽灵协议”的加密方式、数据结构、攻击逻辑……
“夜莺”的反击模式、感染机制、变异方向……
这些在外界需要耗费巨量资源和时间才能破解的核心机密,此刻,就在他的大脑里,毫无保留地互相拆解、互相暴露。
赵天明想把他变成猎犬?
可他没想过,这只“猎犬”的身体里,还藏着一头更恐怖的、来自禁忌深渊的“夜莺”!
现在,陈默要做的,就是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并且,学会同时驾驭士兵与野兽。
他开始在自己的记忆宫殿里建立“防火墙”。
但这些墙不是用来阻挡的,而是用来“引导”的。
他像一个治水的工程师,在这里挖开一道沟渠,让“幽灵协议”的算力更顺畅地冲击“夜莺”最坚固的防御。在那里筑起一座堤坝,减缓“夜莺”的感染速度,避免它在干掉“幽灵协议”之前,先把自己这个宿主给吸干了。
数据同化率的读数在赵天明的终端上开始出现诡异的跳动。
【28%……35%……27%……41%……19%……】
稳定上升的曲线变成了一张狂乱的心电图。
而在陈默的个人沙盒里,两个全新的解析进度条正在飞速增长。
【“幽灵协议”破解进度:7%……12%……】
【“夜莺”协议解析进度:4%……9%……】
陈默擦掉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一个苍白而狰狞的笑容。
“赵天明,谢了。”
“你的军队,我收下了。你的敌人,我也帮你找到了。”
“接下来,咱们……慢慢玩。”
……
新海市警局,重案组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外卖餐盒混合的疲惫气味。
李慧站在巨大的全息信息墙前,眉头紧锁。墙上,林萱的社交网络、公开行程、人际关系被绘制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而中心那个标注着“陈默”的节点,像一个黑洞,吸走了所有线索,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头儿,有新发现。”
技术组的年轻警员小王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不安。
“我们对林萱名下所有物业进行了二次排查,发现了一个她从未对外界公开过的地址,在旧城区的‘叠楼’区。一个用假身份租了三年的小公寓。”
李慧的眼睛亮了。
“叠楼”区,那是新海市最混乱、监控最薄弱的区域之一,鱼龙混杂,是罪恶滋生的温床。一个顶级明星,为什么要在那里藏一个安全屋?
“马上派人过去!封锁现场,我要最仔细的勘查!”李慧果断下令。
“已经派人过去了,但是……”小王犹豫了一下,“现场勘查的同事传回了初步报告,公寓里非常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生物痕迹,就像被专业人士清理过。只有一个发现,有点……诡异。”
“说。”李慧不喜欢下属吞吞吐吐。
“他们在公寓的通风系统深处,发现了一个微型气溶胶喷雾装置,定时启动,但里面的液体成分,我们的资料库里完全没有记录。法医初步鉴定,像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复合生物制剂,活性很强,但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病毒或毒素。”小王将一份报告调出,投射在李慧面前的便携终端上。
一连串复杂的分子式和光谱分析图看得李慧头疼。她不是科学家,但她能看懂结论。
【成分未知,作用未知,疑似具备影响神经系统或进行基因层面微弱改造的潜力。】
“基因改造?”李慧的心沉了下去。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谋杀案的范畴。林萱的死,背后牵扯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还有,”小王指了指报告的附录,“我们在公寓的垃圾数据回收站里,通过底层恢复,找到了一个被反复销毁的文档碎片。上面只有一个词。”
屏幕上,两个黑色的汉字浮现出来。
——夜莺。
“夜莺?”李慧重复着这个词,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猛地回头,看向信息墙上陈默的资料。
在他那份从天穹科技离职的档案里,有一项被列为最高机密的“终止项目”。由于权限问题,项目名称被隐去了,只有一个代号。
代号正是:“夜莺计划”。
线索,像两根被强行拧在一起的钢缆,瞬间绷紧了。
林萱的秘密公寓,来源不明的生物制剂,和陈默当年引咎辞职的禁忌项目,都指向了“夜莺”这个词。
巧合?李慧从不相信这种巧合。
陈默绝对知道些什么。他不是在修复记忆,他是在掩盖一个更大的秘密。一个可能和林萱的死、甚至和天穹科技的禁忌实验都相关的秘密。
他修复林萱的硬盘,或许根本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回收或销毁里面的某些东西!
“小王,给我查!”李慧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动用一切权限,我要知道‘夜莺计划’到底是什么!查所有参与过那个项目的研究员,他们的现状,他们的去向,一个都不能漏!”
“另外,立刻申请对陈默的24小时监控令!物理层面和网络层面都要!我怀疑他与林萱的死有直接关联,甚至可能就是‘夜-莺-计-划’的延续者!”
李慧的眼神像鹰一样锁定了信息墙上陈默的照片。
在她看来,这个玩世不恭的男人,不再是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麻烦人物,而是一个极度危险的阴谋家。
她嗅到了猎物的味道。
这一次,她要亲自下场,把这个“数字幽灵”从他的网络龟壳里,活生生拖到阳光下。
……
天穹科技CEO办公室。
赵天明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一段全息芭蕾舞表演,舞者是公司利用人工智能和顶级艺术家记忆合成的虚拟偶像,每一个动作都完美无瑕。
对他来说,这才是艺术的终极形态——剔除了所有人类的瑕疵和不确定性,只剩下纯粹的美。
私人助理敲门而入,神色有些凝重。
“老板,‘幽灵协议’的执行数据出现异常。”
助理将一份报告呈上。
赵天明优雅地挥手暂停了舞蹈,接过报告。
屏幕上,那张狂乱的心电图让他微微皱眉。
“同化率在19%到41%之间剧烈震荡,无法稳定。我们的技术团队认为,目标的精神壁垒强度超乎预估,产生了强烈的抵抗反应。”助理汇报道,“而且……系统监测到一种未知的、高强度的数据流在目标精神空间内活动,性质……非常……具有侵略性。”
“侵略性?”赵天明轻笑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是陈默的反击吗?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猫,徒劳地挥舞着爪子?”
“特征不像。我们的分析模型显示,这种数据流更像是一种……寄生性程序。它在和‘幽灵协议’抢夺计算资源和数据主导权。两个程序……似乎在目标的脑子里打起来了。”助理的表情更困惑了。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案。
赵天明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寄生性程序?
他想到了林萱。那个女人,在生物黑客领域的天赋甚至让他都有些忌惮。她死前,难道还留下了什么后手?
她把某种……“数字病毒”藏在了自己的记忆里,而陈默在修复过程中,不小心把它释放了出来?
一个有趣的变数。
但赵天明并不慌乱。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给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棋局,增加了一点小小的波折。
无论是陈默的反抗,还是林萱的“遗物”,都只是无根之萍。而他,掌握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同化率的平均值是多少?”他问。
“虽然在震荡,但平均值在缓慢上升。目前是31.2%。”
“能量消耗呢?”
“比预估高出200%。‘幽灵协议’正在以极高的功率运行,以压制那股未知数据流。”
赵天明沉吟片刻。
他的手指在窗户的玻璃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敲击着整个新海市的脉搏。
高功率运行,意味着陈默正在承受双倍的压力。
一个人的精神韧性是有限的。两股力量在他的脑子里开战,只会更快地摧毁他的意志,让他的人格彻底崩塌。
这甚至……是件好事。
一个彻底破碎的灵魂,更容易被重塑。
“那个‘寄生程序’的来源能追踪到吗?”
“无法追踪。它的算法结构非常诡异,一部分是纯粹的数字逻辑,另一部分……混合了生物信息学的特征。像是……活的。”助理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敬畏。
“活的?”赵天明笑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有资格定义什么是“生命”。
“既然它想打,那就让它们打。”赵天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决断,“这只是一场发生在培养皿里的细菌战争。我不在乎是A菌吞噬了B菌,还是B菌污染了A菌,我只要最后这个培养皿完好无损地属于我。”
他转身,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
“传我的命令。”
“第一,将‘幽灵协议’的攻击模式从‘全面同化’切换为‘精准猎杀’。暂时放弃对陈默整体记忆的修改,集中所有算力,优先清除那个未知的‘寄生程序’。我不希望我的新工具里,还藏着别人的后门。”
“第二,将协议的功率再上调30%。我要用绝对的力量,把里面的垃圾彻底碾碎。精神壁垒?那就把它撞得更碎一点。我等不及要看看,一个天才在彻底绝望时,会是什么表情。”
“第三,通知‘清道夫’部门,提升对陈默事务所周边的监控等级。我怀疑警方可能已经盯上了他。我不希望任何外部因素,打扰我们对新员工的‘入职培训’。”
助理恭敬地低下头:“明白。”
他知道,老板已经失去了耐心。
赵天明想要的结果,从来不会因为过程的曲折而改变。
他要的,是陈默这个完美的“大脑”。至于这个大脑在被交到他手上之前,里面发生了怎样血腥的战争,他毫不在意。
助理离开后,赵天明重新播放了那段全息芭蕾。
完美的舞者在空中旋转,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他的嘴角重新勾起。
“陈默,林萱……你们的反抗,只会让我的胜利,显得更加辉煌。”
他举起酒杯,向着空气中那个不存在的敌人,遥遥一敬。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刚刚的命令,正中陈默下怀。
【命令一:精准猎杀】
这给了陈默喘息之机。“幽灵协议”不再试图格式化他的全部记忆,让他得以解放出更多的意志力去操控战局。
【命令二:功率上调30%】
更强大的“正规军”涌入战场,对于正在和“幽灵协议”死磕的“夜莺”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为了自保,“夜莺”的本能会让它更加疯狂地寻求和宿主——也就是陈默——进行更深度的融合,以获取生存空间。
【命令三:加强外部监控】
这将在物理世界为陈默制造一个“安全区”,挡住来自警方的直接压力,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处理自己脑子里的这场核战争。
赵天明以为自己是棋手。
他不知道,他每落下一子,都在陈默的棋盘上,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棋路。
他想碾碎垃圾,却亲手把一把足以撬动整个战局的武器,递到了陈默手里。
此刻的陈默,正盘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目紧闭,七窍中都渗出细微的血丝。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他不再是一个被动的战场,而是变成了一个手持手术刀的疯狂医生。
“幽灵协议”的算力洪流在他的引导下,像一把精准的伽玛刀,一次次切割在“夜莺”最核心的算法结构上。
而每一次切割溅射出的数据碎片,都被他贪婪地捕捉、吸收、解析。
“夜莺”在痛苦地嘶吼。
为了对抗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它开始主动向陈默的意识核心开放自己的权限,试图通过“共生”来换取生存。
那些关于生物算法、关于潜意识改写、关于精神感染的禁忌知识,不再是需要费力破解的密码,而是像一份份主动送上门的说明书,清晰地展现在陈默面前。
陈默的嘴角,在现实与精神的双重剧痛中,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正在被撕裂。
但同时,他也在飞速地进化。
他正在成为一个……同时理解了“神”的秩序与“魔”的混沌的……全新物种。
而赵天明和李慧,这两股从外部逼近的力量,对此一无所知。他们都以为自己看清了猎物的全貌,却不知这只所谓的“猎物”,正在他们无法观测的维度里,悄然蜕变成真正的猎人。
新海市的凌晨四点,空气里弥漫着冷却的雨水和霓虹灯管的臭氧味。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已经完全不同。
他不再仅仅是通过视网膜接收光线,通过鼓膜捕捉震动。
他能“听”到自己体内每一个细胞因为缺氧而发出的微弱悲鸣,能“看”到血液在破裂的毛细血管中艰难流淌时,血红蛋白与氧气剥离的轨迹。
七窍中干涸的血迹传来铁锈般的腥味,但他此刻感知到的,却是血液凝固过程中,血小板释放出的复杂化学信号。
他的大脑不再是一个封闭的处理器。
它变成了一个开放式的收发器,一个能够主动扫描并解析生物电信号的雷达。
“夜莺”没有被消灭。
它被击溃,被撕碎,然后被他贪婪的意志连同“幽灵协议”的残骸一起,鲸吞了下去。
它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或者说,他强行将自己升级成了能够兼容“夜莺”的全新系统。
那些关于潜意识改写、精神感染的禁忌知识,如今就像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他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动用。
他可以感觉到公寓外那只流浪猫蜷缩在垃圾箱后,因为警笛声由远及近而紧张起来的肌肉纤维;他可以“闻”到楼下夫妻争吵时,因为愤怒而飙升的肾上腺素味道。
这个世界,在他面前,前所未有的……透明。
而代价,是他的人性正在被一种绝对理性的、非人的计算逻辑所稀释。
他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时间的压迫而布满红印。但在他眼中,这只手是一串由骨骼、肌肉、神经和血管组成的精密生物机械,每一根手指的屈伸都对应着一连串可以量化的神经脉冲指令。
他还是陈默吗?
这个问题只在他脑海中闪烁了0.03秒,就被一个更优先的指令覆盖:生存。
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
他没有动,只是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属于“怪物”的冷光已经褪去,只剩下属于人类的疲惫和恰到好处的惊惶。
他强行切断了大部分超感官知觉,只保留了对心率和微表情等关键生物指标的被动接收。
就像一个顶配的超跑,为了在市区行驶,主动锁死了大部分档位。
他需要扮演一个受害者。一个被卷入风暴中心,惊魂未定,侥C幸生还的可怜虫。
“砰!砰!砰!”
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声冰冷的最后通牒。
“警察!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开门!”
陈默拖着仿佛散了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门前,动作迟缓,甚至带着一点踉跄。
他没有去看猫眼。
他能“感觉”到门外至少有八个心跳,其中一个心跳强劲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律。
李慧。
她的心跳声,就像一台精准的节拍器,充满了压迫感。
他拉开门栓。
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撞开,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鱼贯而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他的眉心。
强光手电的光束刺得他睁不开眼。
“不许动!手举起来!抱头!蹲下!”
陈默完全没有反抗,顺从地按照指令去做。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这并非全是伪装,强行融合两种顶级AI协议的后遗症正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系统,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李慧最后一个走进来,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作战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屋内。
当她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
眼前的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七窍周围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整个人仿佛刚从一场酷刑中幸存下来。他身上那件廉价的T恤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但紧绷的身体轮廓。
这和她预想中那个狡猾、冷静、游刃有余的“数字通灵者”形象,判若两人。
他看上去……很脆弱。
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破碎的工具。
“他身上没有武器。”一名特警报告道。
李慧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收起枪,但警戒并未解除。她走到陈默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陈默,你涉嫌与国民偶像林萱谋杀案有关,并且非法入侵、破坏了关键证物。现在,我正式逮捕你。”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里凿出来的。
陈默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似乎还没从某种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李警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们……终于来了……”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不是质问,不是反抗,而是一种……解脱?
李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嫌疑人。常规的审讯压力对这种人往往无效。
“把他带走。”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对下属下令,“技术队,仔细搜查这里,任何数据存储设备都不要放过,包括空气净化器里的芯片!”
两名警员上前,架起几乎站不稳的陈默,给他戴上了电子镣铐。
在经过李慧身边时,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气若游丝般说道:
“小心……天穹……”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一丝哀求,仿佛在把一个滚烫的山芋,一个他自己根本无力承受的秘密,交到李慧手上。
说完,他就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李慧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入手的感觉却让她心头一跳。
这个男人的身体,烫得惊人。
不是正常的发烧,而是一种……接近电子元件过载时的灼热。
她看着被警员架走的陈默,又看了看这个乱七八糟的事务所,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涌上心头。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里。
而陈默,究竟是织网的蜘蛛,还是网中那只瑟瑟发抖的飞蛾?
新海市警局,特审室。
冰冷的金属桌面上,一盏刺目的强光灯打在陈默脸上。
他已经醒了有一段时间,并且接受了简单的医疗处理。体温已经降至正常范围,医生给出的诊断是“精神压力导致的急性生理紊含乱”。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被拷在桌子中央的固定环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外,李慧和她的副手老张正观察着他。
“头儿,这家伙在搞什么鬼?”老张有些不耐烦,“从抓他回来到现在快三个小时了,一句话不说,就跟个木头人一样。法医那边初步报告出来了,林萱的死因是超剂量神经毒素注射,死亡时间吻合。我们还在他事务所的下水道里,检测到了同种毒素的降解残留物。”
“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李慧淡淡地说,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默,“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然后递给我们。”
“你的意思是,他被陷害了?”
“我不知道。”李慧摇头,“但他昏迷前说的那句话,‘小心天穹’。天穹科技,林萱的老东家,也是赵天明那只老狐狸的地盘。如果陈默真的只是个被雇来修复硬盘的,他怎么会知道要小心天穹?”
“也许是他修复硬盘的时候,发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所以被灭口,结果命大没死成?”老张猜测。
“有可能。”李慧拿起桌上的一个平板,调出了陈默的资料,“前天穹科技王牌记忆架构师,三年前因‘北极星’项目事故引咎辞职。他的搭档,许年,在那次事故中精神永久性崩溃,至今还躺在疗养院里。而‘北极星’项目,对外宣称是开发下一代沉浸式记忆体验技术,但立项报告的核心部分,至今仍是天穹科技的最高机密。”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个被天穹踢出来的人,一个掌握着天穹黑历史的人,一个在林萱死后接触到最关键证物的人。现在,他又把矛头指向了天穹。你不觉得,这里面的线索太多,太刻意了吗?”
老张听得一头雾水:“头儿,你的意思是……”
“他在引导我们。”李慧斩钉截铁地说,“他在用一种我们不喜欢的方式,把我们往天穹科技的方向引。问题是,他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恶意的误导?”
她推开观察室的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的门发出沉重的响声,陈默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李慧在他对面坐下,将平板电脑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几张现场照片。林萱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还有那个被格式化的记忆硬盘。
“陈默。”李慧开口,声音平稳,“我们来谈谈吧。谈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林萱的死亡现场附近,谈谈你为什么要破坏证物,再谈谈……你为什么要对我说‘小心天穹’。”
陈默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有之前的惊惶和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李警官,我想,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穿透力。
“我不是在破坏证物,我是在……保护它。”
李慧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哦?从谁手里保护?天穹科技?”
“不止。”陈默的视线越过李慧的肩膀,仿佛在看单向玻璃外的什么人,“还有一个……‘幽灵’。”
在他全新的感知维度里,李慧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躯体,而是一团由心跳、电流、荷尔蒙分泌谱线构成的复杂数据集合。愤怒是赤红色的高频脉冲,而隐藏其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秩序的渴望,呈现出冰冷的蓝色。
她很强硬,但也很好懂。
一个坚信1=1,2=2的人,无法理解一个由0和1构成的混沌世界。
“幽灵?”李慧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默能“听”到她的心跳瞬间加速了0.13秒,“你在说什么胡话?科幻小说看多了?”
“不,我说的是事实。”陈默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林萱的记忆硬盘里,除了她留下的线索,还有一个外来的、具有攻击性的AI程序。我叫它‘幽灵协议’。它的任务是彻底格式化硬盘,并且……格式化接触到它的任何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就是受害者。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和它打仗。一场在我脑子里进行的战争。我赢了,但赢得侥幸。”
李慧沉默了。
陈默的说法太过匪夷所思,但却能完美解释他之前的状态,和他身上的血迹。精神过载确实可能导致颅内压升高,引发七窍流血。
“证据呢?”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证据就是我。”陈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和疲惫,“李警官,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U盘。林萱的数据,还有那个‘幽灵协议’的一部分残骸,都在我这里。”
他抬起被拷住的双手,在桌上晃了晃。
“但我需要一点帮助。我需要一个安全的、绝对与外界物理隔绝的环境,还需要一些……设备。否则,那些东西会把我彻底撑爆,或者,被它的主人远程引爆。”
李慧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她失败了。
陈默的眼神太坦诚了,坦诚到让她觉得可怕。他的心跳、呼吸、甚至皮电反应,都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心理学上,这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绝对的诚实。
另一种,是登峰造极的反社会人格。
“你想要什么?”李慧的声音变得沙哑。
“我需要你们警方的力量,帮我挡住天穹科技。”陈默的语速开始加快,“赵天明,天穹的CEO,他很快就会动用一切力量来‘捞’我。不是通过法律途径,而是通过……其他渠道。他会以‘协助调查’或者‘提供技术支持’的名义,要求把我从你们这里带走。他真正的目的,是回收他放在硬盘里的‘幽灵协议’,以及……我这个‘战利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林萱掌握了天穹科技的核心机密——‘蜂巢计划’。”陈默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一个试图通过修改全民记忆,来构建绝对社会秩序的疯狂计划。林萱想把它公之于众,所以她‘死’了。她用自己的死,做了一个局,把我拉了进来。”
李慧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修改全民记忆?
这已经不是犯罪,这是反人类。
“你说的这些,有任何证据吗?”
“证据就在我脑子里。”陈默再次重复,“但赵天明不会给你时间去验证。他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李警官,你现在有一个选择。相信我这个疯子,赌一把大的,把天穹科技这颗毒瘤连根拔起。或者,按程序办事,把我交给他们,然后等着这件案子变成一桩悬案,最后不了了之。”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李慧的耳朵里。
“赵天明以为他掌控一切,但他不知道,林萱留下的不只是证据,还有一个‘后门’。一个能绕过天穹所有防火墙,直捣黄龙的后门。而现在,这个后门的钥匙,在我手里。”
“你,就是钥匙?”
“我,就是钥匙。”
天穹科技顶层,CEO办公室。
赵天明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被他视作棋盘的城市。
助理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凝重。
“老板,出了一点意外。”
“说。”赵天明没有回头。
“陈默……被警方带走了。就在我们的人准备动手之前。市局重案组的李慧亲自带队,行动非常迅速。”
赵天明的眉毛挑了一下。
李慧?那个出了名的“程序正义”的疯狗?
有点意思。
“他被捕时的状态如何?”
“很……糟糕。”助理斟酌着用词,“根据我们外围监控的生命体征数据显示,他在被捕前三小时,心率、血压和脑电波活动都出现了极端的异常波动,一度濒临生理极限。我们的分析师认为,‘幽灵协议’的格式化进程非常顺利,甚至可能超额完成了任务。”
“然后呢?”
“然后……在他被警方带走后,他的所有生命体征在短时间内迅速恢复了平稳,平稳到……不正常。”助理调出一个数据图,“老板请看,这是他进入审讯室后的脑波图,几乎是一条平缓的直线,这在清醒的人类身上是不可能出现的。除非……”
“除非他的大脑已经不是人类的大脑了。”赵天明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很好。‘幽灵协议’不仅清洗了‘夜莺’,还顺便重塑了他的大脑结构,让他变成了一个完美的、绝对理性的处理器。一个绝佳的容器。”
他对陈默被捕这件事,并不十分在意。
在他看来,新海市警局的拘留所,比那个破旧的事务所安全多了。
至少,不会有不长眼的黑道小混混去打扰他珍贵的“大脑”。
“‘幽灵协议’现在状态如何?可以远程激活回收程序吗?”赵天明问。
助理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老板,我们……和‘幽灵协议’失联了。”
“失联?”赵天明终于转过身,儒雅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
“是的。就在陈默的生命体征恢复平稳的同一时间,‘幽灵协议’的所有信号特征完全消失了。不是被屏蔽,也不是休眠,而是……蒸发了。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天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幽灵协议”和“夜莺”同归于尽。
“幽灵协议”成功格式化一切,然后进入休眠。
甚至“幽灵协议”被陈默用某种未知的方法暂时压制。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幽灵协议”会凭空消失。
那东西是天穹科技最高机密之一,是他亲手编写的、最锋利的数字手术刀。它有独立的、无法被常规手段抹除的底层信标。
“蒸发”是不可能的。
除非……它被某种更高级的结构……吸收了。
赵天明想到了一个荒谬的可能性,一个让他都感到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陈默,那个他眼中的“容器”,会不会在“幽灵协议”和“夜莺”的战争中,当了一回渔翁?
他吞噬了双方?
不。
不可能。
那相当于让一个人的胃,同时消化掉浓硫酸和液氮,还要安然无恙。
这违反了信息学的基本定律。
“老板,我们现在怎么办?”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法务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向警方施压,要求‘引渡’陈默。”
赵天明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原定的计划,是把陈默弄出来,然后像对待一件物品一样,把他接入实验室,提取他大脑里的一切。
但现在,情况失控了。
他不能再把陈默当成一个简单的“容器”。
他必须把他当成一个……对手。一个携带着自己最核心武器的、失控的对手。
“计划变更。”赵天明的声音变得冰冷,“通知法务部,暂停引渡申请。我要让他继续留在警察手里。”
“留在警察手里?”助理大为不解。
“对。”赵天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十指交叉,“李慧那条疯狗,疑心病很重。我们越是急着要人,她就越会把陈默保护起来。反之,我们按兵不动,她反而会因为无法从陈默身上找到突破口而变得急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
“另外,启动‘第二阶段’方案。既然硬的不行,我们就来软的。”
“老板,您的意思是……”
“给陈默找一个……无法拒绝的弱点。”赵天明在屏幕上调出了一个人的资料。
照片上,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嘴角流着口水的青年。
许年。
陈默当年那个精神崩溃的搭档。
“他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事故的真相吗?”赵天明轻声说,“我就把真相,一点一点地喂给他。我要让他知道,他搭档的命,还有他自己的清白,都握在我的手里。”
“让他主动来求我,把他的大脑……亲自献给我。”
助理看着老板脸上那副运筹帷幄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
他忽然意识到,赵天明根本不在乎“蜂巢计划”是否会暴露。
他享受的,是这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
无论是陈默,还是李慧,在他眼中,都只是让他这场游戏变得更有趣的棋子。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所谓的“新计划”,再一次,精准地踏入了陈默为他设下的另一个陷阱。
陈默需要的,正是时间。
是李慧提供的“物理保护”,以及赵天明自作聪明的“按兵不动”所带来的宝贵时间。
他要在自己的大脑里,将“夜莺”的混沌和“幽灵”的秩序彻底熔炼,锻造出一把足以撬动整个天穹科技的……神兵。
而许年,这个他心中最深的痛,即将成为赵天明递给他的……最好的磨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