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4:38:12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像手术台的无影灯,冰冷,毫无情绪。

陈默坐在金属椅上,双手被磁力手铐固定在桌面。他低着头,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整个人仿佛一尊被抽掉灵魂的蜡像,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毫无反应。

这是一种伪装。

更是一种必需的专注。

他的大脑,此刻正上演着一场风暴。不,是战争。一场发生在信息维度,凡人无法窥见的战争。

“夜莺”的碎片像一群狂乱的蝴蝶,携带着林萱残存的、炽热的情感与破碎的记忆,在他思维的殿堂里横冲直撞。那是绝望的呐喊,是舞台聚光灯下的灼热,是冰冷实验室里的恐惧,是数字化的意识在消散前最后的尖啸。它们是混沌,是生命,是无法被逻辑框定的变量。

而“幽灵协议”,则是另一番景象。它是天穹科技用无数代码与规则构筑的秩序牢笼。冰冷,精准,强大。它像一条由0和1组成的巨蟒,试图将那些狂乱的蝴蝶全部吞噬、格式化,将一切变量转化为可控的常量。它代表着赵天明那套自上而下的、绝对控制的意志。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脑海中激烈碰撞。

【……别信……眼睛……】林萱的声音,像破碎的玻璃,划过他的意识。

紧接着,一串冰冷的系统指令浮现:【异常数据流已标记。启动净化程序。目标:人格污染源‘夜莺’。】

陈默的身体微微一颤。

剧痛。

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层面的撕裂感。他感觉自己的记忆正在被篡改,自己的情感正在被一种冷漠的逻辑覆盖。他甚至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谁。他是陈默?还是执行任务的“幽灵”?或者是那个在舞台上燃烧生命的林萱?

“操。”

他在心底骂了一句。

他必须找到一个“锚”。一个属于“陈默”这个身份的,独一无二的,无法被任何数据流污染和同化的情感坐标。

“陈默。”

审讯室的门开了,李慧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规律的、带着压迫感的声响。

她将数据板放在陈默面前,上面是他的档案。

“姓名,陈默。前天穹科技记忆架构师。编号734。三年前因‘深潜’事故引咎辞职。我说的对吗?”

陈默没有抬头,仿佛没听见。

李慧并不在意。她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你的搭档,许年。重度精神创伤,认知功能障碍。目前在新海市第三康复中心接受治疗。官方记录,事故原因是你操作失误,导致许年大脑在‘深潜’时过载。”

“许年”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陈默精神风暴的中心。

就是这个。

他的锚。

那份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愧疚、愤怒、无力感,瞬间爆发。那不是林萱的,也不是“幽灵协议”的,那是独属于他陈默的痛苦。

狂乱的“夜莺”蝴蝶们仿佛感受到了这股强大的情感引力,开始围绕着这个核心盘旋。冰冷的“幽灵”巨蟒也出现了片刻的迟滞,系统无法分析这种复杂的情感混合体。

“我们暂停了天穹科技的引渡申请。”李慧观察着陈默的反应,但他依旧像一潭死水。

这让她感到一丝烦躁。

赵天明那只老狐狸突然收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眼前的陈默,就像一个锁死的保险箱,针扎不进,水泼不进。她感觉自己被夹在中间,两头都看不透。

“你最好配合一点。”李慧的语气加重了,“现在只有我能保住你。否则,一旦你回到天穹科技手上,你猜猜他们会怎么‘修复’你的大脑?”

陈默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李慧没有看清。

但在陈默的内心世界里,他借助着对许年的那份剧痛,第一次,主动抓住了几只“夜莺”蝴蝶。他没有捏碎它们,而是用自己的意志,将它们按在“幽灵协议”那冰冷的蛇身上。

滋啦——

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冰块上。

林萱的混沌数据,在“幽灵协议”的秩序框架上,烧灼出了一个微小的、无法被系统理解的“乱码”。

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将囚笼本身,熔炼成武器的开始。

“把他带回监护室。”李慧失去了耐心,对门口的警卫说,“二十四小时监控,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她不知道,她口中的“异常”,已经发生了。

就在陈默被带离审讯室的第二天,改变悄然而至。

监护室的墙壁是一整块智能显示屏,通常只显示时间或者灰色的待机画面。但在午后,屏幕上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则本地新闻。

“……下面插播一条消息,新海市第三康复中心今日获得了一笔来自天穹科技公益基金会的匿名捐款,将用于改善重症精神创伤患者的治疗环境与设备……”

画面一闪而过,一个护士推着轮椅的背影出现在镜头里。轮椅上的人,正是许年。他穿着条纹病号服,脑袋歪着,眼神空洞,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在无意识地流口水。

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切回了正常的待机模式。

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新闻片段,甚至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在监护室的监控画面里,李慧和她的分析员却反复回放着这一段。

“头儿,你看这里。”分析员放大了画面,指着陈默的身体数据监测图,“就在新闻播出的那一刻,他的心率瞬间从每分钟65次飙升到121次,皮质醇水平也急剧升高。但他本人,一动没动。”

李慧盯着屏幕上那个静坐的身影,眉头紧锁。

像一头在假寐的野兽,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只有它能听懂的信号。

“查。”李慧只说了一个字,“查这笔捐款的来源,查这个新闻播出的所有环节。我不信有什么‘匿名’,更不信有什么‘巧合’。”

她敏锐地嗅到了阴谋的气味。天穹科技没有直接要人,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像投喂被困的野兽一样,开始从外部施加影响。

他们想干什么?刺激他?逼疯他?还是……传递某种信息?

李慧感觉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但同时也更加不安。

她以为自己在观察猎物,殊不知,自己和她的整个警局,都成了别人斗兽场的一部分。

而在那间监护室里。

陈默闭着眼睛。

他的世界,早已不是那四面白墙。

许年的那个画面,那个空洞的眼神,像一把灼热的刻刀,在他混乱的精神图景中,狠狠地刻下了一道血痕。

痛苦。

愤怒。

这些情绪不再是单纯的负累,反而成了最精纯的燃料。

【……他骗了你……】林萱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悲悯。

【系统指令:情感波动超出阈值,建议执行镇静程序。】“幽灵协议”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不再那么具有压倒性。

“闭嘴。”

陈默在脑海中,第一次,对“幽灵协议”发出了自己的指令。

他用那份因许年而起的、最原始的愤怒,强行扭曲了“幽灵协议”的一段底层代码。就像是在一条严丝合缝的铁链上,用蛮力掰开了一个缺口。

然后,他将“夜莺”那混乱而充满创造性的数据流,从那个缺口里,狠狠地灌了进去。

嗡——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宇宙大爆炸的奇点。

混沌与秩序,不再是单纯的对抗与吞噬。

它们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共生、融合。

“幽灵协议”的逻辑框架,为“夜莺”的狂乱提供了导航。而“夜莺”的生命力,则为“幽灵协议”的死寂注入了变量。

陈默感觉自己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铁匠,脚下是万丈深渊,手中却同时挥舞着水与火两把大锤,锻打着一块本不存在于世的金属。

他知道赵天明在做什么。

那个老狐狸在用许年当鱼饵,想把他这条鱼,从李慧的池塘里,慢慢吊出来。

他想看他痛苦,看他挣扎,看他为了那一点点所谓的“真相”,最终跪下来,主动献上自己的大脑。

多好的剧本。

赵天明永远那么自信,那么享受扮演上帝的感觉。

可惜。

陈默不是鱼。

许年也不是鱼饵。

他是磨刀石。

是赵天明亲手递过来,让他把这把在脑中锻造的神兵,打磨得更加锋利、更加致命的磨刀石。

赵天明办公室的巨大落地窗外,浮空车流光溢彩,像一条条沉默的河流。

他的助理将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老板,监控报告显示,目标情绪出现了剧烈波动。我们的‘信息投喂’起作用了。”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赵天明端着一杯红茶,脸上毫无波澜。

“意料之中。”他淡淡地说,“没有人能对自己的软肋无动于衷。陈默是个重感情的人,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致命的缺点。”

“我们下一步……”

“继续。”赵天明打断了他,“加大剂量。但要控制好节奏。我要像一个最高明的驯兽师,让他闻到肉香,让他焦躁,让他渴望,但就是不让他轻易吃到。”

他滑动着面前的虚拟屏幕,调出了另一份尘封的档案。

【事故编号:SN-0413】

【涉事人员:陈默,许年】

【事故报告(初版):……实验体‘刻耳柏洛斯’出现数据反噬,操作员许年精神被高维信息流冲击,导致不可逆转的脑损伤。主要责任人,记忆架构师陈默,因违规修改‘深潜’安全阈值……】

赵天明的手指在“违规修改”几个字上轻轻一点,一小段被隐藏的视频弹了出来。

视频里,是当年的实验室。年轻的陈默和许年正在操作台前忙碌。

突然,警报响起。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不由分说地扎进了许年的手臂。

许年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曲,惊恐。

视频到此为止。

“把这段视频的前半段,截取一帧画面,用加密水印的方式,嵌入到他母亲发给他的慰问邮件里。”赵天明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母亲的邮件?”助理愣了一下,“警方会拦截所有外部通讯……”

“他们会的。”赵天明笑了,“但他们拦不住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关心。这封邮件会很正常,正常到李慧找不到任何扣留的理由。但陈默,他能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赵天明很清楚陈默的能力。他能在海量的数据中,找到最细微的异常。一个像素的色差,一帧画面的闪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让陈默自己去“发现”真相的碎片。

让他相信,这些线索是他自己努力挖出来的,而不是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老板,您真是……天才。”助理由衷地赞叹。

赵天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夜景。

在他眼中,新海市就像一个巨大的、精密的蜂巢。而他,就是唯一的蜂后。无论是陈默,还是李慧,都只是在按照他设定的轨迹飞行。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释放出去的,究竟是怎样一只“信鸽”。

警局,信息分析中心。

李慧看着技术员递上来的报告,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是说,这封邮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夹带、病毒或者隐藏信息?”

“是的,头儿。”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我们用最高权限的扫描器过了三遍,它就是一封普通的家书。发信人身份也核实过了,确实是陈默的母亲。内容……也都是些家长里短。”

李慧拿过数据板,亲自翻看那封邮件。

字里行间,都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担忧。提醒他按时吃饭,不要熬夜,不要跟警察对着干。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正常。

“把邮件发给他。”李慧最终做了决定,“但是,给我接通监护室的实时脑波监控,我要看到最详细的数据。”

她有预感,问题就出在这封邮件里。

监护室内,陈默收到了那封来自母亲的邮件。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一场海啸正在酝酿。

他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那个“水印”。

那是一个藏在邮件背景底纹里的,一个由无数微小像素点组成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图像。

是那间熟悉的实验室。

是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是那支扎向许年手臂的注射器。

轰!

陈默的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

官方报告里,许年是因为被实验体“刻耳柏洛斯”反噬才精神崩溃的!可这个画面清清楚楚地显示,在事故发生前,有人给许年注射了不明药物!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谋杀!

或者说,是一场蓄意的人体实验!

而他,陈默,成了这场实验最完美的替罪羊。

那份被他当作“锚”的、对许年的愧疚,在这一刻,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愤怒和冰冷的杀意。

这股纯粹、强大的意志力,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混沌与秩序的战场。

【警告!侦测到宿主强烈攻击性意图!系统完整性受损25%……35%……】“幽灵协议”的警报声变得尖锐而慌乱。

【……钥匙……找到了……】林萱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清晰而完整。

在陈默的意志下,“夜莺”的数据流不再狂乱,它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精准地冲向“幽灵协议”被愤怒撕开的那个缺口。

不再是熔炼。

是夺舍!

陈默要的不是与“幽灵协议”共生,他是要将这条巨蟒彻底吞噬,将它的骨骼、血肉、神经,全部化为己用!

他要把它变成自己的脊椎!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从陈默喉咙里挤了出来。

监控画面前,李慧猛地站了起来。

屏幕上,陈默的各项生理数据瞬间爆表,脑波活动图谱更是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快!叫医疗组!”分析员惊慌地喊道。

“等等!”李慧伸手拦住了他,眼睛死死盯着画面。

陈默抱着头,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颤抖,青筋从他的脖颈和手臂上暴起,仿佛在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

但他的眼睛,却透过指缝,直直地看向了监护室的摄像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不再是死寂,不再是空洞。

那里面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却又带着深海一样的冰冷。

李慧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灵魂。

下一秒。

信息分析中心的所有屏幕,同时一黑。

“怎么回事?”

“服务器断线了!”

“不对!是内部网络被……被什么东西入侵了!”

一片混乱中,只有李慧办公桌上的那块数据板,还亮着。

上面不再是陈默的脑波图。

而是出现了一行用最简单的代码写成的小字。

【赵天明在看。】

【他也在听。】

【告诉他,鱼饵很香。】

【但是,我的胃口,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字迹停留了三秒,然后和屏幕一起,归于黑暗。

李慧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了。

陈默不是保险箱,也不是野兽。

他是一个黑洞。

一个正在将所有企图窥探他、控制他、利用他的力量,全部吸进去,碾碎,然后化为己有的……黑洞。

而赵天明,那个自以为是的“驯兽师”,刚刚亲手喂了这头怪物最渴望的一顿大餐。

黑暗降临。

不是断电那么简单。

整个信息分析中心,所有连接到内部网络的光屏,在一瞬间集体死亡。

死得干干净净。

“报告!所有服务器离线!我们被踢出去了!”

“是外部攻击!防火墙被从内部融穿了!”

“我的权限被清空了!草!谁干的!”

混乱的喊叫声和刺耳的警报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技术人员在冒着火花的控制台前手忙脚乱,但他们所有的操作都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石子,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们被自己的系统,彻底隔绝在外。

李慧没有动。

她的手脚依然冰凉,但那股寒意正迅速转化为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不是恐惧,是某种被激怒的、混杂着惊异的兴奋。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身体的僵硬感正在退去。四周的混乱仿佛与她隔绝在两个世界。她的世界里,只有刚才那几行冰冷的代码小字,在黑暗的视网膜上反复烙印。

【赵天明在看。】

【他也在听。】

赵天明……天穹科技的CEO。那个永远挂着温和微笑,出现在所有财经和科技频道封面上的男人。新海市的骄子,未来的定义者。

他为什么在看?在听?

通过什么方式?

李慧的目光穿过黑暗,望向那间悄无声息的监护室。

“幽灵协议”。

一个只在情报圈最深层的黑档案里,用代号提及的、天穹科技的“非商业化资产”。传说中能绕过一切常规防御,直接对人的大脑进行信息干预和读取的……武器。

所以,这不是一次审讯。

这是一次捕猎。

赵天明把陈默当成了猎物,而她,李慧,和她整个重案组,都成了布置陷阱的工具人,甚至连自己是工具都不知道。

【告诉他,鱼饵很香。】

【但是,我的胃口,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是陈默的回应。

不,这不是回应。这是宣战。

一个刚刚从陷阱里挣脱,并且反口咬住猎人喉咙的怪物,通过她这个“工具人”,向远在云端的猎人发出的第一声咆哮。

“李队?”旁边的分析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里带着颤抖,“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上报网络安全中心?”

“不用。”李慧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嘈杂,“只是线路过载导致的服务器保护性宕机。技术组,重启备用电源和服务器。其他人,原地待命,写一份事故报告。”

她轻描淡写地为这场惊天动地的入侵定了性。

“可……可是我们的数据……”

“数据会由天穹科技的专家来恢复。”李慧打断了他,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毕竟,这套系统是他们提供的,不是吗?”

她刻意加重了“天穹科技”几个字。

周围的警员们面面相觑,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看到李慧镇定的样子,也只能服从命令。混乱的场面,奇迹般地开始恢复秩序。

李慧转身,独自走向监护室。

她的皮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步,她都在脑中飞速重构整个事件。

陈默不是嫌疑人。至少不完全是。

赵天明才是那个藏在幕后的人。

林萱的死,那个被格式化的记忆硬盘,陈默的介入,这场所谓的“审讯”……所有的一切,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而线的另一头,牵在赵天明手里。

现在,陈默把这条线,从赵天明手里扯了过来,并且,递了一小段到自己面前。

他想干什么?

李慧的手,按在了监护室的门禁上。

她知道,推开这扇门,她将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颓废潦倒的记忆修复师,而是一个她完全无法定义的存在。

她将踏入一个由谎言、阴谋和疯狂科技构筑的深渊。

但她没有犹豫。

作为警察,她追寻真相。而现在,唯一的真相,就在门后。

门开了。

监护室内一片死寂。

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照在陈-默身上。

他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双手还搭在扶手上,头微微垂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爆发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虚弱。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刚才的一切,李慧几乎要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她慢慢走过去,停在陈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个安全的、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距离。

“你还好吗?”她问,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还挂着冷汗。但他的眼睛……

李慧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里,之前地狱般的火焰和深海般的冰冷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

像被彻底清洗过的玻璃,透明,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他看着李慧,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挑衅,甚至没有情绪。他只是在“接收”她的影像,像一台刚刚开机的摄像机。

“前所未有的好。”陈默开口了,嗓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就是有点……吵。”

“吵?”李慧不解。监护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嗯。”陈默的视线没有焦点,似乎在环顾四周,又似乎在穿透墙壁,望向更远的地方,“数据,到处都是。wifi信号,你们警用网络的加密通讯,这栋楼的中央空调系统,甚至……你手腕上那块智能手表的健康数据流。它们都在对我‘说话’。”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度疲惫的弧度。

“嗡嗡嗡的,像几亿只苍蝇。有点烦。”

李慧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立刻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他吞噬了“幽灵协议”,那个协议的能力,变成了他的本能。他现在是一个人形的超级数据接收器。

“你能……控制吗?”

“正在学。”陈默的目光终于聚焦,重新落回到李慧脸上,“就像你第一次学开枪,总会觉得后坐力太大,声音太响。习惯就好。”

他把一件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说得像学习一项新技能一样平淡。

“刚才的信息……”李慧试探着开口。

“你收到了。”陈默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他应该也收到了你的‘惊慌失措’。”

陈默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瞟向了天花板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针孔摄像头。此刻,它应该已经恢复了工作,忠实地将这里的画面传递到某个地方。

李慧瞬间领悟。

陈默是在演戏。

他表现出的虚弱,疲惫,甚至刚才那番关于“吵”的言论,都是演给赵天明看的。

他在向赵天明传递一个错误的信号:我虽然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力量,但我还很弱小,无法熟练控制,甚至被其困扰。

他在示敌以弱。

这个男人……他的思维到底转了多少层?

“赵天明。”李慧干脆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林萱的死,和他有关?”

“我不知道。”陈默回答得很快,“我只知道,他想从我脑子里拿走一样东西。一样林萱留下的东西。”

信息差。

陈默在巧妙地利用信息差。他只说自己知道的部分,引导李慧自己去推断剩下的部分。他绝不多说一个字,以免暴露自己已经掌握了“夜莺”——林萱的意识核心。

“他失败了。”李慧接着他的话说。

“不。”陈默摇了摇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他成功了。他成功地把一件武器,递到了我的手里。一把……原本为我准备的,上了膛的枪。”

他伸出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

仿佛在感受那股无形的力量。

“那份‘鱼饵’,就是‘幽灵协议’。他想用它来撬开我的记忆,找到林萱藏起来的东西。但他没算到,林萱留下的,不是死物。而我……”陈默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我的意志,比他制造的任何协议,都更强。”

他看向李慧,目光灼灼。

“李警官,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我不是来跟你做交易的。”李慧本能地维持着自己执法者的立场。

“不,你是。”陈默打断了她,“因为你很清楚,凭你手里的资源,你连赵天明的办公室大门都摸不到。天穹科技有新海市最好的律师团,最强的公关部,还有……最干净的‘清道夫’。”

“清道夫”三个字,让李慧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陈默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下来,仿佛已经掌握了整场对话的主动权,“你想要林萱命案的真相,你想知道天穹科技背后到底在搞什么鬼。巧了,我也想。”

“我的目的是查清当年那场‘事故’的真相,为我的搭档讨回公道。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赵天明。”

“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陈默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

“你需要一个能潜入数据深海,把那些被加密、被隐藏的证据挖出来的‘幽灵’。而我,需要一个能站在阳光下,给我提供身份掩护、物理资源,并在关键时刻替我挡子弹的‘盾牌’。”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李慧变幻不定的脸色,抛出了最后一击。

“而且,你别无选择。赵天明已经知道你和我接触过。现在,在他的剧本里,你和我,已经被划归为‘同类’了。你以为,你现在退出,就能置身事外吗?”

李慧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陈默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从她决定踏入这间监护室开始,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怎么相信你?”她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陈默笑了。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利益。”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而且,我现在是唯一能解读林萱留下来的‘钥匙’的人。没有我,你连门都找不到。”

“把我的手铐解开。”陈默说,“我们的时间不多。赵天明的‘清道夫’,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同一时间。

新海市上层区,天穹科技总部大楼,顶层CEO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浮空车如发光的鱼群,在钢铁丛林间静默穿行。

办公室内,却是一片死寂。

赵天明站在一面由上百块屏幕组成的监控墙前。

墙上所有的屏幕,都是一片漆黑。

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男人站在他身后,头垂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幽灵’的底层逻辑链被完全撕碎,重构成了一种我们无法识别的结构。信号……在3分钟前彻底消失了。我们……我们失去了对它的任何控制。”研究员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幽灵协议”是天穹科技最核心的机密,是他赵天明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手术刀。现在,这把刀断了。不,比断了更糟,它消失了。

赵天明没有回头,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黑色的屏幕,仿佛在欣赏一幅后现代主义的画作。

“损失评估。”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协议本身的数据价值……无法估量。更重要的是,协议的数据库里,储存了过去三年我们进行‘压力测试’时获取的所有原始脑波数据,涉及……137个高价值目标。”研究员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些数据一旦泄露,足以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他能读取那些数据吗?”赵天明问。

“理论上……不可能。那些数据都经过了‘碎裂式’加密,需要‘幽灵’的母体权限才能重组。现在协议本身都已经被……‘消化’了,那些数据应该已经变成了无意义的垃圾信息才对……”研究员越说越没底气。

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能“消化”掉“幽灵协议”的怪物。理论,在这种怪物面前,一文不值。

赵天明沉默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然是那副儒雅随和的表情,但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他走到办公桌前,调出了一个加密文件。

文件标题:【陈默】。

屏幕上出现了陈默的照片,以及他从入职天穹科技到辞职的所有资料。

特别是在“项目经验”一栏里,一个代号为“摆渡人”的早期实验项目被红框标注了出来。

项目负责人:许年。

项目核心成员:陈默。

项目结果:实验体精神崩溃,核心技术封存。许年引咎辞职,后下落不明。陈默……不,许年在那份报告里,是用“精神污染”来形容陈默当时的状态。

赵天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犯了一个错误。”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该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保险箱。许年那个蠢货,他当年根本不是在做实验,他是在……创造。”

他以为陈默只是被许年保护起来的一个才华横溢的后辈。

他以为那场事故让陈默心灰意冷,成了一个只认钱的废物。

他以为只要用足够的压力,就能让他脑子里那些关于“摆令渡人”项目的知识,以及可能从林萱那里得到的线索,全部吐出来。

现在看来,全错了。

许年不是在保护陈默,他是在给一头幼兽的脖子上,套上了一个名为“愧疚”的项圈。

而自己,刚刚亲手把这个项圈给打碎了。

他还顺便,给这头饥饿的野兽,喂了一顿它最渴望的大餐。

“他不是保险箱。”赵天明看着屏幕上陈默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奇异的,混合着恼怒与兴奋的笑容,“他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先生?”研究员不安地看着他。

“准备‘清道夫’A组。”赵天明下令。

“A组?可是……对付一个目标,是不是……”研究员大惊失色。A组是天穹科技最顶级的武力,专门用来处理最棘手的物理清除和资产回收任务,成员都是用最尖端科技改造过的超级士兵。动用A组,无异于用导弹去打蚊子。

“他不是一个目标。”赵天明打断他,“他现在是‘行走的幽灵协议’,是天穹科技失窃的、最宝贵的资产。我要活的。”

“把他带回来。完整地带回来。”

“我要亲自打开这个盒子,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惊喜。”

赵天明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一个失败的实验品,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但一个超越了他理解范围的、全新的、成功的“进化体”,其价值,无可估量。

他要得到陈默。

不惜一切代价。

监护室的电子锁“咔哒”一声解开了。

陈默活动了一下被铐得有些发麻的手腕,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种奇异的感觉包裹着他。

他能“看”到李慧身上警用通讯器发出的微弱信号,能“听”到墙壁内电线里电流的嘶鸣,能“闻”到空气中不同数据包散发出的、如同信息素一样的“味道”。

整个世界,在他面前被解析成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

一个由数据流构成的、光怪陆离的真实世界。

他的大脑像一台刚刚接入互联网的超级计算机,海量的信息洪流冲击着他的意识。那些属于“幽灵协议”数据库里的记忆碎片,那些陌生人的喜怒哀乐,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中闪现。

一个商人在签约时的贪婪。

一个政客在演讲时的虚伪。

一个情妇在收到礼物时的喜悦。

……

驳杂,混乱,疯狂。

这就是“吵”的根源。

但他内心深处,属于陈默自己的那股意志,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任由洪流冲刷,岿然不动。

更深处,那段名为“夜莺”的、属于林萱的纯净数据流,像一个恒定的坐标,一个灯塔,让他在这片数据的狂洋中,不至于迷失方向。

他正在适应。

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将这股力量收归己用。

“我们得走了。”李慧压低声音,“我已经用我的权限,给你申请了‘保外就医’。但留给我们的窗口期,不会超过半小时。”

“去哪?”陈默问。

“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李慧显然早有准备,“我在城西有一个安全屋。没有网络,没有监控,完全的物理隔绝。”

陈默却摇了摇头。

“不。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目光,穿透了墙壁,仿佛看到了整座新海市的地下管网和数据光缆的分布图。

“我们要去一个……数据最密集,最混乱,最肮脏的地方。”

“下城区,黑市。”

李慧愣住了。

“你疯了?那里是整个城市的垃圾场!龙蛇混杂,没有任何秩序可言!我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秩序,是给遵守规则的人准备的。”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而我们,现在是规则的破坏者。”

他走到李慧身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赵天明会派人来抓我。来的不会是警察,而是他的‘清道夫’。那些人受过最专业的追踪训练,能从任何蛛丝马迹里找到你。你的安全屋,在他们眼里就和玻璃房子一样透明。”

“唯一的办法,就是躲进信息的海洋里。”

“在下城区的黑市,每一秒都有数以T计的垃圾数据在流动。走私的记忆剧本,非法的基因改造,盗版的意识上传……那里是一个巨大的数据沼泽。我就像一滴水,只有藏在大海里,才不会被发现。”

李慧看着陈默,她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个男人的思路。

他的每一步棋,都下在了她预料之外的地方。

“而且,”陈默补充道,“我需要一些‘工具’。一些……在警局里找不到的工具。”

他需要重新构建自己的“记忆修复事务所”。

不,这一次,他要构建的,是一个足以向天穹科技发起反击的……战争堡垒。

李慧还在犹豫。

陈默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他那台被扣作证物的、老旧的改装机。

李慧把它还给了他。

陈默看了一眼屏幕。

上面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个符号。

一个夜莺的简笔画图案。

【……钥匙……找到了……】

林萱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信号,而是清晰的指引。

“看来,我们别无选择了。”陈默把手机屏幕展示给李慧看,“我们的‘幽灵’小姐,已经为我们指明了下一个任务地点。”

“这是什么?”

“林萱死前,在黑市寄存了一个东西。”陈默关闭屏幕,眼神变得深邃,“一个保险箱。我想,我们会在那里找到……打开第一扇门的钥匙。”

警局大楼外,夜色正浓。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后巷的阴影里。

车门打开,四个身穿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全覆盖式战术面罩的男人跳了下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如同四具精准的杀戮机器。

为首的男人抬起手腕,一个微型全息屏幕弹了出来,上面显示着警局的立体结构图。

一个红点,正在从大楼内部,向着地下车库的方向快速移动。

“目标移动中。准备拦截。”

“A-2、A-3,封锁B2层所有出口。”

“A-4,入侵车库监控系统,制造5秒的循环画面。”

“收到。”

“收到。”

“收到。”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频道内响起。

“记住,老板要活的。”为首的男人最后叮嘱了一句,身体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一场无声的狩猎,开始了。

地下二层停车场,B2。

刺眼的白炽灯带横亘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将每一寸冰冷的混凝土地面照得毫无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轮胎、机油和潮湿尘土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太安静了。

李慧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作为一名刑警,她对环境的异常敏感已经刻入骨髓。这个时间点的警局车库,绝不该是这样。本应有晚归的同事,有引擎的怠速声,有门锁的电子音。

现在,这里死寂得像一座陵墓。

“这是个陷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紧绷。她的身体已经自动切换到戒备姿态,肌肉紧实,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方向的突袭。

“我知道。”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甚至没有侧头看她,目光依然锁定着前方那扇虚掩的防火门,“而且是个很拙劣的陷阱。”

李慧无法理解他的镇定。“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下来?”

陈默终于停下脚步,就在一辆布满灰尘的悬浮巡逻车旁。他侧过身,背靠着车身,将自己藏在监控的死角里。

“因为他们认为我们是猎物。而猎物,就该有猎物的自觉。”他朝李慧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过来。

“什么意思?”李慧贴近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赵天明要我活着。”陈默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敲进李慧的认知里,“活着的我,比死了的我价值大得多。这意味着,他们会优先选择活捉,而不是击毙。这就给了我们……容错率。”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台老旧的改装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夜莺的图案。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飞快地滑动了几下,调出一个简陋的音频编辑界面。

“警局的结构图,三年前我入侵警用内网的时候,就顺手下载了一份。不是为了犯罪,只是……以防万一。”陈默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谈论天气,“B2层有四个车辆出口,两个人员通道,还有一个……被废弃的垃圾转运通道。就在我们斜后方,那堆建筑废料后面。”

李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果然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施工材料,用一块巨大的防雨布盖着,像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她从未注意过那个地方。

“他们会封锁所有已知的出口。”陈默继续说,手指在手机上完成了最后的设置,“他们会用最专业的战术,从几个方向同时包围我们,用非致命武器把我们逼到无路可退。就像一群围猎野猪的猎人。”

“所以呢?我们的计划是什么?”李慧感到一丝烦躁。她讨厌这种被动的感觉,讨厌把自己的命运交到这个看起来极不靠谱的男人手里。

“计划?”陈默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让李慧心悸的疯狂,“计划就是……把水搅浑。”

他把那台手机高高举起,然后用尽全力,朝着他自己那辆停在车库中央的破旧轿车扔了过去。

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动,砸在了轿车的前挡风玻璃上,然后滑落在引擎盖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

“目标异动!”

“他想上车!A-2、A-3,前压!用脉冲弹!”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黑暗的角落里响起,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四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水泥立柱后、车辆的阴影里闪现。他们手中的特制枪械喷射出无声的蓝色电弧。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只有空气被瞬间电离的“滋滋”声。

然而,他们预想中目标被电击麻痹倒地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台落在引擎盖上的手机,屏幕猛然亮起,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红色漩涡占据了整个屏幕。下一秒,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混合着一段经过处理的、歇斯底里的尖叫,从手机的劣质扬声器里炸开!

“入侵!警报!所有单位注意!D区出现最高级别入侵!”

那声音被放大到极限,在这空旷死寂的地下车库里,形成了堪比音波武器的毁灭性效果。每一寸空气都在震动,每一个角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风暴填满。

为首的清道夫,代号A-1,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战术面罩内置的听觉保护系统瞬间过载。他眼前的全息屏幕上,代表着目标的红点,依然停留在轿车位置,一动不动。

但他的战斗直觉却在疯狂报警。

不对!

这声音是假的!是诱饵!

“目标丢失!A-4,立刻切回实时监控!”A-1怒吼。

“不行!队长!我们的循环画面被更高权限的指令覆盖了!是警局的最高安保协议被触发了!”

该死!他利用了警局自己的系统!

A-1猛地抬头,目光越过那辆还在疯狂嚎叫的破车,望向车库的另一端。

只见陈默拉着李慧的手,已经冲到了那堆建筑废料前。他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警示牌,掀开那块巨大的防雨布,露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滑梯入口。

一股混合着腐败食物和消毒水味道的陈腐气流扑面而来。

“走!”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拉着李慧一跃而下。

失重感传来,李慧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就在狭窄、陡峭的金属滑道上飞速下滑。黑暗吞噬了他们,只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耳边回荡。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在他们身后响起,那是清道夫的破门弹轰开了垃圾通道的入口。灼热的气浪和碎石从上方追来。

“妈的!”A-1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战术手套捏得咯吱作响,“B队!从地面追踪垃圾处理车的路线!锁定所有可能的出口!无人机升空,给我把整个街区翻过来!”

他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被怒火扭曲的脸。

“赵总要他活的,”他对着通讯器低吼,“但没说不能让他断几根骨头!”

**

滑道比想象中更长。

在经历了十几秒天旋地转的急速下坠后,他们终于冲出通道,重重地摔在一堆柔软但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袋上。

李慧被撞得七荤八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垃圾处理中心。几十条传送带如同钢铁巨蟒,将来自城市各个角落的垃圾汇集于此,再由巨大的机械臂进行分类、压缩。

空气污浊不堪,噪音震耳欲聋。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李慧扶着墙,大口喘着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那个拍打着身上灰尘的男人。

“直觉。”陈默回答,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苍白,“天穹科技的行事风格,就像一本写烂了的教科书。傲慢,直接,迷信技术。他们会预判你的预判,但他们永远想不到,你会掀翻整个棋盘。”

他指了指旁边一辆刚刚装填完毕,正准备驶离的垃圾压缩车。

“上车,我们的专车来了。”

李慧看着那辆散发着恶臭、车身上还滴着不明液体的巨型卡车,脸上写满了抗拒。

“没得选,李警官。”陈默已经爬上了车后的挂梯,“是想被穿着高级西装的疯子抓住,切开脑子研究你的记忆,还是暂时忍受一下……嗯,城市消化系统的味道?”

李慧的脸色变了变。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跟着爬了上去。

垃圾车缓缓驶出处理中心,汇入了城市的地下货运网络。这是一个与地面上光鲜亮丽的浮空车道截然不同的世界。巨大、幽暗的隧道四通八达,重型货车和工程车辆在其中穿梭不息,仿佛地底的钢铁血脉。

他们藏身在车顶的设备舱里,狭窄而颠簸。

李慧从缝隙中看着飞速倒退的隧道壁灯,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不真实感攫住了她。几小时前,她还是重案组的精英警探,是秩序的维护者。而现在,她却成了一个和头号嫌疑犯一起,乘坐垃圾车逃亡的通缉犯。

她的世界,正在崩塌。

“他们会追上来。”李慧的声音有些沙哑。

“当然。”陈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摆弄着那台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巴掌大的微型终端,“天穹的清道夫,追踪能力比警犬还灵。我们现在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想不被发现都难。”

“那你还……”

“嘘。”陈默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将微型终端的屏幕转向李慧。屏幕上,一个简易的城市地图正在显示。一个闪烁的红点,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他们后方逼近。而在红点的上方,还有一个代表着空中单位的三角形图标。

“无人机。”陈默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李慧的心沉了下去。在拥有空中侦察优势的敌人面前,这种地面载具根本无处可遁。

“抓稳了。”陈默突然说。

下一秒,他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装置,用强力磁吸,“啪”的一声,贴在了旁边车道一辆运送建筑材料的卡车底部。

然后,他对着自己的终端飞快地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代表他们位置的信号,突然开始剧烈闪烁,然后一分为二。一个信号留在了垃圾车上,另一个则以更快的速度,跟着那辆建材卡车,朝着另一个方向的隧道岔口飞驰而去!

“信号镜像?”李慧立刻反应过来。

“一个简单的欺骗程序。”陈默缩回身体,长出了一口气,“希望能为我们争取几分钟。”

他话音刚落,他们的“专车”开始减速,缓缓驶上一个通往地面的螺旋坡道。

刺眼的阳光和城市的喧嚣瞬间涌入。他们出来了。

但他们看到的第一幅画面,就让李慧的呼吸停滞了。

前方不远处的街口,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精准地横在了路中央,拦住了垃圾车的去路。车门滑开,几个手持武器的黑衣人跳了下来。

而在他们头顶,一架造型狰狞的攻击无人机正悬停在半空,冰冷的摄像头牢牢锁定了他们。

被耍了!

清道夫根本没有去追那个假的信号!

A-1站在车前,通过无人机传回的热成像画面,清晰地看到了垃圾车顶那两个紧紧相依的人形轮廓。他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陈默先生,”他通过扩音器喊话,声音在整个街区回荡,“游戏结束了。我数到三。自己下来,你的女伴可以安然无恙。否则,我只能让‘蜂鸟’清理一下车顶了。”

无人机下方的武器舱,缓缓打开,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李慧的身体瞬间僵硬。她认得那种武器,警用资料里有记载,高斯电磁机枪,能在0.1秒内将一头牛打成碎肉。

“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察觉的颤抖。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这里是上城区和中城区的交界处,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街道两旁是巨幅的全息广告牌,上面正播放着天穹科技最新款“记忆手环”的宣传片。赵天明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正带着微笑,俯瞰着整条街道。

讽刺。

“三。”A-1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感情。

陈默忽然抓住了李慧的手臂。

“信我吗?”他问。

李慧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的火焰。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

“二。”

“跳!”

陈默怒吼一声,拉着李慧,从近十米高的垃圾车顶,朝着侧面一跃而下!

李慧尖叫出声。她以为自己会摔死在坚硬的路面上。

但他们并没有下坠。

就在他们跳出的瞬间,陈-默用另一只手,将一个小小的球状物扔向了街道对面那块巨大的全息广告牌。

小球在空中爆开,发出一股无形的电磁脉冲。

下一秒,整条街的电子设备都疯了。

赵天明那张巨大的笑脸瞬间扭曲,碎裂成无数彩色的数据流。所有的全息广告牌,所有的路灯,所有商店的电子招牌,都在同一时间失控、闪烁、爆炸!

一辆恰好经过的无人驾驶出租车,系统崩溃,方向盘失控,尖叫着撞向路边的消防栓。

高压水柱冲天而起!

整条街道,在短短一秒内,从秩序井然的商业区,变成了电光火石、数据乱舞的人间地狱!

“开火!”A-1惊怒交加。

但已经晚了。

陈默和李慧下坠的身体,恰好被那道冲天而起的水柱接住。巨大的冲击力缓冲了他们的坠势,将他们狠狠地抛向了街边一间咖啡店的遮阳棚。

“砰!”

两人砸穿了帆布棚,摔在露天卡座的桌椅之间。

“走!”

陈默甚至来不及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一把拉起摔得头晕眼花的李慧,冲进了因为骚乱而变得混乱不堪的人群。

A-1的视野里,到处都是奔逃的市民,到处都是闪烁的电光和弥漫的水雾。热成像系统被水汽和爆炸的电弧严重干扰,屏幕上一片雪花。

“人呢?!”他对着通讯器咆哮。

“跟丢了,长官!目标混进人群,正在向……正在向下城区的方向移动!”

“废物!”

A-1一拳砸在车门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看着那片混乱,眼神阴鸷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他低估了陈默。

这个男人不是猎物。

他是一条毒蛇,一条在电子丛林里游刃有余的毒蛇。你以为你抓住了他,他却总能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致命一击。

**

雨,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丝混杂着霓虹灯的光晕,将下城区的夜晚浸泡成一幅光怪陆离的油画。

陈默拉着李慧,在狭窄、拥挤、湿滑的小巷里穿行。他们刚刚换上从路边摊买来的廉价兜帽外套,尽可能地将自己的面容隐藏在阴影里。

李慧从未如此深入地踏足过这个地方。

这里是新海市的背面,是光鲜亮丽的上城区排泄出的所有废料和欲望的沉淀池。空气中飘荡着劣质香料、食物的油蒿味、以及若有若无的机油和臭氧的味道。

小巷两边,是一个个简陋的摊位。有人在兜售着走私的神经兴奋剂,有人在展示着盗版的记忆芯片——“体验一下巨星演唱会的第一视角,只要50信用点!”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手臂上插着一根闪烁着蓝光的数据线,正连接着一台老旧的服务器。他的表情时而痛苦,时而狂喜。摊主在一旁吆喝着:“新鲜出炉的极限跑酷记忆!一手货源,假一赔十!”

他在出售自己的记忆。

李慧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作为警察,她见过太多因为滥用记忆产品而家破人亡的案例。但在这里,这一切都成了摆在台面上的商品,明码标价。

“别用那种眼神看他们。”陈默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在这里,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他停在一个售卖电子元件的摊位前,摊主是个戴着深度护目镜的矮胖男人,浑身油污。

“老爹,还有‘夜莺’的票吗?”陈默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奇怪的腔调问道。

摊主抬起头,护目镜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警惕的光。他上下打量着陈默和李慧。

“新面孔。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默没有继续废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芯片,放在了柜台上。

“坏掉的‘蜂鸟’导航模块,军用级加密。解开它,里面的数据归你。我只要一个地址。”

摊主拿起芯片,用一个特制的读取器扫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军用级的东西,在黑市里可是硬通货。他犹豫了几秒钟。

“算你运气好。今晚正好有场‘演出’。”他嘟哝着,收起了芯片,然后递给陈默两张看起来像是某种入场券的金属卡片,“锈蚀剧院,地下三层。别说是我介绍的。”

“谢了。”陈默收起卡片,拉着李慧转身离开。

“夜莺的票?演出?”李慧不解地问。

“黑市的行话。”陈默解释道,“夜莺,指那些和林萱一样,试图将秘密带出来,并寄存在黑市的人。他们是‘歌唱者’。而我们,就是去听‘歌’的观众。那个保险箱,就存放在所谓的‘剧院’里。”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座“锈蚀剧院”。

它曾是一座宏伟的巴洛克风格歌剧院,但如今早已废弃。巨大的穹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钢筋骨架,像一头死去的巨兽的肋骨。外墙上布满了涂鸦和苔藓,只有入口处还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霓虹招牌,闪烁着“RUST”的字样。

剧院门口,站着两个像铁塔一样壮硕的改造人守卫,裸露的机械臂在雨水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陈默递上卡片,守卫用手腕上的扫描仪扫了一下,绿灯亮起,一言不发地侧身让开了路。

剧院内部,更是破败不堪。观众席的红色天鹅绒座椅大多已经腐烂,舞台上堆满了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但这里并不冷清。

几十个形形色色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布在剧院的各个角落。他们穿着各异,有的像公司白领,有的像街头混混,还有几个,身上明显带着武器和危险的气息。

李慧立刻察觉到,这些人,都不是善茬。他们来这里,和自己的目的一样。

他们也是来听“夜莺”唱歌的。

陈默带着她,没有在主厅停留,而是径直走向舞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暗门。那里通往地下。

越往下走,空气越是潮湿,温度也越低。

地下三层,是一个由废弃的后台化妆间和道具室改造而成的巨大空间。这里,才是黑市交易的核心地带。

没有吵闹的吆喝,只有压抑的、嗡嗡的电流声。墙壁上爬满了粗大的数据线缆,像黑色的藤蔓。一个个独立的隔间里,人们通过匿名的终端进行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李慧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服务器机房,一个……数字化的贼窝。

“林萱的保险箱,就在这里。”陈默停在一个标着“13”号的隔间前。

隔间的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上面只有一个虹膜扫描仪和密码键盘。

“我们怎么进去?”李慧问。这扇门看起来坚不可摧。

“林萱既然留下了‘钥匙’的线索,就一定留下了开门的方法。”陈默走到门前,仔细观察着那个虹-膜扫描仪。

他没有试图去破解它。

他伸出手,轻轻地,用手指在冰冷的扫描仪镜头上,画出了一个图案。

一个夜莺的简笔画。

和那条短信里的一模一样。

“滴。”

一声轻响,虹膜扫描仪的红光变成了绿光。密码键盘自动亮起,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歌声响起之前,请证明你是知音。】

下面,是一个需要输入密码的对话框。

“这是……谜题?”李慧凑了过来。

“看来是了。”陈默摸了摸下巴,“林萱不只是个黑客,还是个该死的文艺青年。”

他盯着那行字,陷入了沉思。歌声……知音……

他的脑海里,再次闪过那段在记忆数据流深处看到的、属于林萱的破碎片段。她站在录音室里,戴着耳机,轻轻哼唱着一首歌。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一段简单、却异常优美的旋律。

那段旋律……

陈默忽然抬起头,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了一串由音符组成的编码。

Do, Re, Mi, So, La...

正是那段旋律的简谱。

“滴答。”

密码正确。

厚重的合金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括声,缓缓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不到五平米的小房间。房间中央,只有一个金属基座。

基座上,空空如也。

保险箱,不见了。

陈默和李慧的瞳孔,同时收缩。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合金门,“哐”的一声,猛然关闭!

房间里的灯光瞬间熄灭,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从房间的扩音器里响了起来。

“欢迎光临,两位‘知音’。”

“真可惜,你们来晚了一步。”

“不过别担心,作为补偿,我为你们准备了一场……更精彩的演出。”黑暗像一堵厚重的墙,瞬间将两人推入失聪般的寂静。空气凝固,每一粒尘埃都仿佛停止了悬浮。

李慧的心脏猛地一抽。作为警察,她经历过枪战,也面对过亡命徒,但这种被关进铁棺材,任人宰割的无力感,是第一次。她的手下意识摸向腰后,那里空空如也——为了进入黑市,她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或通讯设备。

“别慌。”

陈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客厅,这让李慧的惊惶稍稍平复。但她立刻意识到,这家伙的镇定本身就不太正常。

“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她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黑暗中的什么东西。

陈默没有回答。他侧耳倾听,试图从那片死寂中分辨出扩音器的位置,分析房间的声学结构。这个声音,经过多重电子滤波,显然是为了隐藏身份。对方不仅是个高手,还是个心思缜密的变态。

“演出?”陈默忽然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嘲弄,“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把我关小黑屋?你是不是对‘精彩’有什么误解?”

他这是在……激怒对方?李慧脑子有点乱。

黑暗中,那个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被戳破的恼怒,但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玩味:“别急,陈默。主角总要有点耐心。你不是想找林萱的记忆吗?我让你看个够。”

话音刚落,房间的四壁和天花板“嗡”地一声,尽数亮起!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小房间!

墙壁和天花板,全都是无缝拼接的超高清柔性屏幕。李慧瞬间产生一种失重感,仿佛整个空间都被剥离,悬浮在数字的海洋里。

屏幕上,正同步直播着一个画面。

画面中央,正是那个失踪的保险箱。它被安放在一个精密的手术台上,周围环绕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闪烁着幽蓝色的指示灯。一个穿着无菌隔离服、戴着全覆盖式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身影,正熟练地操作着控制台。

“看到了吗?你们的‘圣遗物’。”幕后之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种炫耀的快感,“林萱确实是个天才,这把‘锁’的设计,连我都想为她鼓掌。”

画面上,那个戴面罩的人没有尝试暴力破解,而是将一根根纤细的数据探针,精准地接入保险箱预留的微型端口。

李慧瞳孔一缩:“他要……直接抽取数据?”

“不。”陈默的声音冷了下去,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复杂的操作台,“他不是在抽取。他是在……注入。”

“什么?”

“他在搭建一个反向写入的桥接通道。”陈默一字一句,像是在给自己解释,“他要当着我的面,把林萱留下的所有东西,全部格式化,或者……用垃圾数据彻底污染它。”

这比杀了他们还狠。

这是一种处刑。对记忆的公开处决。

“答对了!”幕后之人的声音里充满了赞许,“不愧是前天穹科技的王牌。这场演出的名字就叫——《记忆的葬礼》。而你,陈默,是唯一的,也是最尊贵的观众。”

屏幕上,一个巨大的倒计时凭空出现。

【60:00】

“一小时后,林萱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将会被彻底抹去。”那个声音仿佛一个优雅的剧院经理,“现在,请欣赏吧。”

李慧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看向陈默,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慌乱。

但陈默只是盯着屏幕,眼神专注得可怕。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忽然,他动了。

他没有去砸那看似脆弱的屏幕,而是快步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蹲了下来。

“李警官,帮个忙。”他头也不抬。

“做什么?”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左边墙角,第三块地砖的边缘,颜色比其他的深了大概0.02个色号?”

李慧愣住了:“什么?我怎么可能……”

“你肯定注意到了,只是你的大脑把它当成了无用信息。”陈默语气肯定,“你的职业习惯让你会下意识扫描所有环境细节。现在,回忆一下。”

李慧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刚才踏入房间的那一秒。门打开,光线……角落的阴影……

她猛地睁开眼:“是有块砖不太一样!那里好像……有个划痕!”

“不是划痕,是伪装成划痕的检修口光纤接头。”陈默用指甲在那块地砖的缝隙里摸索着,“这个房间是个全沉浸式体验舱,要渲染这么高清的实时画面,数据传输率极高,必然有物理维护接口。林萱既然把保险箱放在这里,她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的指尖在一个点上停住,用力一按。

“咔哒。”

一块地砖弹起,露出下面一个闪着微弱红光的数据接口。

“找到了。”陈默吐出一口气,但脸上毫无喜色,“现在,我需要一个能接入它的终端。”

他看向李慧。

李慧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有些难看:“我什么都没带。”

陈默的目光,落在了李慧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块市警局配发的,兼具通讯、定位和健康监测功能的战术腕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