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的手腕纤细,皮肤白皙,那块黑色的多功能战术腕表充满了硬朗的科技感,在她腕上显得格外突兀。这不只是一块表,它是新海市警局的移动神经末梢,是她作为重案组组长的身份象征和执法利器。
陈默的目光就像两枚精准的定位针,牢牢钉在那块腕表上。
李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用另一只手护住了手腕,警惕地看着他:“你疯了?这是警用装备,内部系统和市局数据库是物理隔离的加密直连。别说你,就算天穹科技的首席工程师来了,也别想在不触发最高警报的前提下动它一根毛。”
她的语气冰冷而坚决,每一个字都在强调“不可能”。
“我不需要动它的核心系统。”陈 newName 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丝毫的焦躁,反而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解释一道难题,“我只需要借用它的处理器和通用数据接口。这块‘黑鲨七型’战术终端,用的是天穹科技上一代的军用级芯片,虽然算力对我们现在做的事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它的I/O端口传输协议,和这个房间的检修口,是同一个标准。”
他的话像一枚枚子弹,精准地击碎了李慧的技术壁垒。
她愣住了。他怎么会知道这块腕表的型号,甚至知道它内部的芯片和协议标准?这些信息在警局内部都属于机密。
【58:42】
屏幕上血红的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像幕后黑手的心跳。
陈默看着李慧的眼睛,语速加快:“林萱把保险箱放在这里,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她知道,能进这个房间的,只有极少数人。而一旦出事,最可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就是你们警方的高层。这个检修口,就是为你们的‘黑鲨七型’准备的。”
“这是……一个陷阱?”李慧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这是她留下的求救信号,是她递出的一把钥匙。她赌的就是,来的警察里,有一个人敢打破规矩。”陈默向前一步,伸出手,掌心向上,“李警官,现在,那个人是你吗?”
李慧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视角:李慧】
荒谬。
这个男人的要求简直是荒谬透顶。
将警用终端交给一个身份不明、游走在法律边缘的“记忆修复师”?这等同于一个士兵把自己的枪交给一个平民,在战场上。
一旦腕表离线,或者出现任何异常数据流动,市局指挥中心会在三秒内锁定她的位置,安保等级瞬间提到最高。紧接着,她会被停职,接受内部调查,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终结。
她一向以来的信条,就是程序正义,是铁证如山。她鄙视所有试图绕过规则、挑战秩序的人。陈默,就是她最看不惯的那一类人。
可是……
她看着主屏幕上那个巨大的倒计时。
《记忆的葬礼》。
那个声音里的戏谑和残忍,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不是单纯的销毁证据,那是一种精神上的虐杀。对一个已经逝去的人,进行二次公开处刑。
如果她拒绝,结果是什么?
一小时后,林萱留下的最后痕迹消失。线索中断,凶手逍遥法外,而她,李慧,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她遵守了所有的规章制度,却输掉了一切。
这算哪门子的正义?
她的目光回到陈默脸上。
这个男人眼神专注,没有一丝一毫的恳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仿佛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笃定她会同意。
为什么?
因为林萱也笃定。
林萱赌了,陈默也赌了。他们都在赌,赌她李慧骨子里,终究是个警察,而不是一个官僚。警察的天职是追寻真相,抓住罪犯。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慧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她和陈默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演戏?”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和那个幕后黑手一伙的,故意引我到这里来,目的就是我手腕上这个东西?”
“你不知道。”陈默坦然地回答,“这是你的选择。就像我选择相信林萱留下的线索一样。我们都在赌。”
【55:10】
时间不多了。
李慧死死盯着陈默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的谎言或动摇。
但那双眼睛深处,只有一片焦土般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压抑着的滔天怒火。那怒火,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即将被抹去的记忆。
这一刻,李慧忽然明白了。陈默和她,其实是同一类人。他们都在追逐着那个看不见的“幽灵”。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决然。
“我给你。”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有条件。”
陈默的手依旧稳稳地伸着。
“第一,整个过程,我必须在旁边看着,你不能有任何我无法理解的操作。第二,你的身体不能离开我周围一米范围。第三,如果我发现你有任何危害警用系统安全的行为,我会立刻,亲手制服你。”
她说着,另一只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腰间的配枪。
陈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成交。”
李慧不再犹豫,她迅速在腕表的侧面按下三个特定位置,一道微光闪过,腕表主体与表带分离。她将那块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黑色金属块,放在了陈默的手心。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那是她的前途,她的信仰,她的一切。
【视角:陈默】
腕表到手了。
比想象中更顺利,也比想象中更沉重。
这个叫李慧的警察,比他预想的要果断。她不是那种只会在安全区里发号施令的官僚,她的骨子里有股狠劲。对自己狠,也对别人狠。
陈默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他单膝跪地,将腕表的数据接口对准了地砖下的那个检修光纤接头。
“咔。”
一声轻响,完美接入。
腕表的屏幕瞬间亮起,但显示的不是常规界面,而是一行红色的警告文字:
【检测到未知外部设备接入!触发A级安全协议!3s后将自动断开并格式化本机非核心数据……3……】
李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做了什么?!”
“别急,常规操作。”陈默头也不抬,十指在腕表那小得可怜的虚拟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他的语速极快,像是在对自己下令:“启动备用固件引导……绕过内核安全认证……给我一个临时的root权限……快!快!”
【2……】
屏幕上的代码疯狂滚动,绿色的字符流像瀑布一样冲刷着红色的警告。
【1……】
就在倒计时即将归零的瞬间,屏幕上所有的文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的,只有一行光标在闪烁的命令行界面。
“搞定。”陈默轻声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才那十几秒,凶险程度不亚于在万丈悬崖上拆炸弹。这块“黑鲨七型”的安保系统比他预想的还要强悍。如果不是他曾经参与过它前代产品的底层架构设计,知道那个被工程师故意留下的、用于紧急维护的“后门”,他现在面对的就是一块板砖了。
李慧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她看不懂屏幕上的代码,但她能看懂那个血红的倒计时,也能感受到陈默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极限专注的气场。这个男人,在数字世界里,就是一个绝对的王者。
“现在,让我们看看我们的‘导演’先生,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好戏。”陈默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点,一行行指令输入。
他没有尝试去攻击那个巨大的主屏幕,那是陷阱,是诱饵。他接入的,是这个房间最底层的物理线路。他要做的,是在幕后黑手看不见的地方,开辟第二战场。
很快,腕表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陋的图形界面,模拟出了保险箱内部的数据结构。
那是一个正在被疯狂污染的“世界”。
无数狂暴的、混乱的垃圾数据,像黑色的岩浆,从一个标记为“INJECT-PORT”的源头涌入,吞噬、覆盖着原本整齐排列的蓝色数据块。那些蓝色的数据块,就是林萱的记忆。它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黑,崩解。
而在数据结构的顶端,那个巨大的倒రిగి时钟,像一个恶毒的太阳,炙烤着这片小小的孤岛。
“他用的是‘焦土协议’。”陈默喃喃自语,“不可逆的深度污染,就算现在停下来,被污染的部分也无法修复了。”
“那怎么办?”李慧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谁说我要修复了?”陈默的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笑,“他想当导演,我就陪他演。但他好像忘了,一场完美的演出,是需要灯光、音响、舞台监督……多方配合的。”
他手指轻点,将一个极小的,伪装成普通数据包的探测器程序,悄悄地、逆着那股黑色岩浆的方向,投放了进去。
这个探测器极其脆弱,只要被垃圾数据流的主体稍微触碰,就会粉身碎骨。但它也极其隐蔽,就像是庞大蚁群中的一只,长得和别的蚂蚁一模一样。
陈默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顺着那根细细的光纤,潜入了那个正在崩塌的数字世界。
【视角切换:数字空间】
陈默“站”在一片由0和1所组成的黑色沙漠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燃烧的数字构成的倒计时球体,悬挂在天顶,散发着毁灭的气息。
脚下,黑色的数据流沙正不断翻涌,吞噬着远方那些发出微弱蓝光的“记忆水晶”。每一块水晶的破碎,都伴随着一声无声的尖叫。
这就是幕后黑手构建的“处刑场”。
混乱,狂暴,充满了恶意的精神污染。空气中弥漫着扭曲的低语和破碎的哭喊,那是被污染的数据在哀嚎。普通人只要进入这里一秒,就会被这股精神噪音冲垮,变成白痴。
但陈默不是普通人。
他曾经在比这里危险百倍的“深潜”空间里漫步。对他来说,这里的噪音,不过是有些恼人的背景音乐。
他的“精神体”呈现出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整个空间。他的目标,不是和这片黑色海洋对抗。
他是在……倾听。
倾听那片蓝色记忆水晶在彻底湮灭前,发出的最后的回响。
“……别信……”
一个微弱的,几乎无法分辨的意念,像一粒尘埃,飘进了他的脑海。
来了。
陈默的精神高度集中。这是林萱留下的“幽灵数据”,是她意识的残响。它太微弱了,无法直接沟通,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最关键的信息。
“……眼睛……”
又一个意念传来。
别信眼睛?
陈默环顾四周,这个由数据构成的世界,一切都是视觉呈现。别信眼睛,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时间细想。那片蓝色的区域正在飞速缩小。
忽然,一段旋律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是一段非常简单,但又无比熟悉的钢琴曲片段。只有短短的七个音符。
是林萱的成名曲《星尘》的开头。
几乎是本能的,陈默的意识跟着那段旋律,在混乱的数据流中找到了某种“规律”。
他发现,那些看似狂暴的垃圾数据流,它们的涌动并非完全随机。在某些特定的节点,数据流的冲击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就像是音乐中的休止符。
这些休止符出现的顺序,如果用代码来翻译……
陈默的精神体瞬间模拟出了一个虚拟光键。
Do, Re, Mi, Sol, La, Si, Do……
七个音符,对应七个坐标。
他将那七个坐标点在他的精神地图中标记出来,然后连接在一起。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七边形。
而在七边形的中央,有一块数据区域,看起来和周围被污染的黑色沙漠没有任何区别。
“别信眼睛……”
陈幕瞬间明白了。
这里,是视觉陷阱。
那个幕后黑手,自以为掌控了一切,他用华丽而残暴的手段,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格式化”这场表演上。但他没有发现,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去检查,那些被他当成垃圾一样覆盖掉的、最底层的引导区数据。
林萱,那个天才般的女人,她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最不可能的地方。
她把保险柜的固件(Firmware)给修改了。
她编写了一个触发式脚本。这个脚本平时处于休眠状态,只有在检测到大规模的、非法的“格式化”或“写入”指令时,才会被激活。
而激活后的效果,不是抵抗。
是……“寄生”。
它会利用格式化产生的高速数据通道,将一个被加密压缩到极致的“种子文件”,悄悄地、寄生在垃圾数据流里,一起“注入”回攻击者的终端。
一场完美的“特洛伊木马”。
攻击者以为自己在投毒,实际上,却是在把解药带回自己家。
陈默几乎要笑出声来。
漂亮!太漂亮了!
这个局,从林萱决定赴死的那一刻,就已经布下了。她算到了自己会死,算到了硬盘会被找到,算到了天穹科技会不惜一切代价销毁它,甚至算到了他们会用这种最傲慢、最公开的方式。
她把敌人的傲慢,变成了自己最锋利的武器。
但是,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他该如何启动这个脚本,并且在不被对方察觉的情况下,将“种子文件”导向自己接入的这块小小的腕表,而不是返回给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
他需要一个坐标。一个能让林萱的“幽灵数据”识别出的,属于“友军”的坐标。
陈默的意识飞速思考。
他现在接入的设备是李慧的警用腕表。这块腕表在网络世界里,有一个独一无二的设备识别码。但这个识别码是加密的,他无法直接广播出去。
怎么办?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30:00】
一半的时间过去了。
那片蓝色的记忆水晶区域,只剩下最后的一小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忽然,陈默的意识体停住了。
他想到了一个绝妙,但又无比疯狂的主意。
他无法广播自己的坐标,但是,他可以让敌人替他广播。
【视角:李慧】
她看着陈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脸色越来越苍白,就像一个正在被抽走生命力的活人。
而他面前的腕表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的代码,已经变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红色。各种错误、警告的提示符疯狂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爆炸。
失败了吗?
李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必须承担后果。哪怕下一秒,市局的特警队就破门而入,把她铐走。
主屏幕上,那个巨大的倒计时依然在跳动。
【10:00】
【05:00】
【01:00】
完了。
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幕后黑手的笑声仿佛又在房间里响起,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和对他们的嘲弄。
李慧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00:10】
【00:09】
…
【00:03】
【00:02】
【00:01】
【00:00】
时间归零。
巨大的主屏幕上,代表林萱记忆的所有数据,彻底被黑暗吞噬。
整个屏幕,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漆黑。
房间里,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那个优雅而残忍的“导演”声音,没有再响起。或许在他看来,演出已经落幕,观众可以退场了。
“失败了……”李慧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挫败感。
她睁开眼,看向跪在地上的陈默。
陈默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没有失败的沮丧,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的湖面下,似乎有风暴正在酝酿。
他慢慢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不。”他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抬起手,将那块屏幕已经熄灭的警用腕表,递还给李慧。
李慧茫然地接过来。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腕表的瞬间,漆黑的屏幕忽然亮起。
屏幕中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图标。
那是一个纯白色的,正在发芽的种子的图标。
图标下方,是两个字。
【序曲】
李慧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什么?”
“葬礼结束了。”陈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但又快意的笑容,“现在,音乐会才刚刚开始。”
他转向那片漆黑的主屏幕,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存在。
“而且,我还给他送了份回礼。”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
【视角:赵天明】
新海市,天穹科技总部,顶层CEO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浮空车流如星河,全息广告牌的光芒将天空染成绚丽的赛博色。
赵天明优雅地坐在真皮座椅上,手中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块和他办公室一样巨大的光幕。光幕上显示的,正是陈默和李慧所在的那个房间。
他饶有兴致地看完了整场“演出”。
从倒计时开始,到陈默找到检修口,再到他接入警用腕表,进行那徒劳的抵抗。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个房间的信号是单向的。他能看到他们,他们却看不到他。他能听到他们,他们却听不到他。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俯瞰着两只在牢笼里挣扎的蚂蚁。
陈默确实是个天才,这一点他从不否认。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破解警用终端的底层防御,并建立起反向链接,整个新海市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只可惜,天才用错了地方。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毫无意义。
当倒计时归零,屏幕陷入黑暗时,赵天明嘴边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林萱,那个他亲手捧上神坛,又差点颠覆了他一切的女人,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终于被彻底清除了。
“蜂巢计划”可以继续了。一个没有谎言,没有背叛,绝对秩序的完美世界,即将在他手中诞生。
他欣赏着酒杯中殷红的液体,就像欣赏一件艺术品。
然而,就在这时,他办公室的最高安全警报,毫无征兆地、尖锐地响了起来。
“滴——滴——滴——!警告!检测到不明高危数据入侵!警告!”
赵天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头,只见他面前那块巨大的光幕上,原本漆黑的画面,突然被一行刺眼的绿色代码所取代。
那行代码,不是来自外部网络。
它的源头,指向的是他刚刚用来执行“记忆葬礼”的那台,经过物理隔绝的服务器!
“怎么可能?!”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那台服务器是绝对单向输出的,就像一个只能放水,不能进水的水龙头。怎么可能会有数据逆向流回来?
除非……
除非对方利用了他“放水”的瞬间,将某种东西,混在了水里。
光幕上的代码飞速变化,很快,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嘲讽的符号——一个简笔画的,吐着舌头的笑脸。
(^p^)
而在笑脸下方,一行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舞台不错,灯光差了点。下次记得,别在垃圾里下毒。——C.M.”
赵天明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被反向入侵了!
对方不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拿走了他想销毁的东西,甚至还顺着网线,不,是顺着那条单向的数据通道,在他的核心服务器里,留下了这个充满羞辱的涂鸦!
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反击,这是一种宣告。
一种“我已经知道你是谁,我来找你了”的宣告。
“咔嚓。”
赵天明手中的高脚杯,被他生生捏碎。鲜红的酒液混合着几滴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他看着那个刺眼的笑脸,眼神中的儒雅和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要将人吞噬的暴怒。
“陈……默……”
他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这个名字。
黑暗、潮湿、腐臭。
爆炸的沉闷轰鸣顺着管道传来,像一头垂死巨兽的最后咆哮。气浪推动着铁锈和污水的气味,狠狠拍在陈默的后背上。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下水道里唯一的声响,是他踩在黏滑地面上的“啪嗒”声,单调、孤独,仿佛是这座城市被遗忘的心跳。
他像一只习惯了阴沟的老鼠,熟练地避开那些悬浮在浑浊水面上的垃圾,凭借记忆和手腕终端上微弱的离线地图,向着迷宫般的管道深处潜行。
警方和“清道夫”,两头饿狼。他现在是夹在狼吻之间的那块肉。
“交出‘种子’,你可以活。”
清道夫-阿尔法的这句话在他脑中回响,可笑至极。天穹科技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信誉”这个词。他们只会把人连同秘密一起埋葬。就像他们对他当年的搭档做的那样。
至于李慧……陈默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那张总是紧绷的、写满“正义”和“程序”的漂亮脸蛋,现在大概扭曲成了愤怒的形状。她会把他定义为头号公敌,一个与暴徒同流合污、炸死警察的恐怖分子。整个新海市的警力,都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
也好。
混乱,才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在一个三岔口停下,这里相对干燥,只有墙壁上渗着不知名的绿色液体。他靠在冰冷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军用数据罐。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这就是林萱赌上一切的“种子”。一个让天穹科技不惜动用军火,让新海市警方沦为炮灰的东西。
他将数据罐连接到自己的便携终端上。屏幕上,无数行代码瀑布般滚落。他没有急着破解核心,而是先扫描外部接口和物理结构。
果然。
一个微型高频追踪器,被巧妙地隐藏在数据接口的卡榫里。还有一个化学传感器,一旦检测到暴力破解,就会瞬间释放强酸,腐蚀内部的晶体核心。
“呵,赵天明的老把戏。”陈默低声自语。这位天穹科技的CEO,永远那么自负,坚信自己的笼子无人可破。
他没有拆除它们。拆除会立刻触发警报。他只是小心翼翼地绕过,用自己编写的幽灵协议,探入数据罐的第一层防火墙。
屏幕上的代码流忽然一滞。
一行奇异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符号,像活物一样蠕动着,组合成了一句话:
“……你是谁?”
不是语音,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投射进他脑海的意念。
是她。林萱。
或者说,是林萱的残响。
陈默没有回应。他知道,现在的“林萱”只是一个破碎的、充满警惕的意识碎片。任何贸然的接触,都可能导致她彻底崩溃,变成一堆无意义的乱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出丛林。
因为他知道,她也需要他。
……
指挥中心,死寂一片。
李慧站在巨大的主屏幕前,屏幕上,是十几张瞬间暗下去的头像。那是她的队员。她能清晰地听到爆炸前最后几秒的通讯录音——急促的呼吸、惊恐的叫喊、激光烧灼肉体的滋滋声,以及陈默那句轻飘飘的“灯光差了点”。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血红的月牙印。
“报告!”一个技术员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颤抖,“……确认爆炸物为高纯度塑性炸药,起爆点在‘克拉肯’主机内部。威力……足以夷平整栋大楼。”
“陈默的事务所……被完全夷为平地。现场,现场没有发现生还者,不管是我们的,还是……敌人的。”
李慧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死死盯着屏幕上陈默的档案照片。那个男人,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里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倦怠和嘲弄。
“他耍了我们。”副队长咬着牙,拳头砸在控制台上,“他把我们当诱饵!当他拖延时间的盾牌!”
“封锁全城!A级通缉令!所有媒体平台立刻发布陈默的通缉照片!罪名,恐怖袭击,谋杀警务人员!”
命令一条条从李慧口中发出,冷静、清晰,不带一丝情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正被怒火和一种陌生的恐惧灼烧。
那不是普通的罪犯火并。
那种武器,那种战术素养,那种不留活口的狠辣……她甚至在想,就算是新海市最精锐的特种部队,面对这种突袭,下场也不会好多少。
陈默背后,到底站着谁?
“等等……”李慧忽然抬手,叫停了即将发出的通缉令,“把事务所门口的监控录像,最后三分钟,给我放大,逐帧分析。”
屏幕上,画面倒回。
陈默站在门口,对他们微笑,举起咖啡杯。然后,暗红色的激光射出。
李慧的瞳孔骤然收缩。
“停!”
画面定格。她指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什么?”
技术员放大画面,经过超清处理,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那是一道同样来自暗处的激光束,但它的目标,不是警察。
它的目标,是陈默!
只是在它击中陈默前的一瞬间,一名战术队员正好移动到弹道上,成了替死鬼。
整个指挥中心的人都愣住了。
袭击者,也在攻击陈-默?
所以,那不是陈默的援军?而是另一伙人?两伙人同时出现,警察被夹在了中间?
李慧感觉自己脑子乱成一团。无数矛盾的线索纠缠在一起。陈默的怜悯,清道夫的攻击,最后的同归于尽式爆炸……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组长,”技术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深的困惑,“我们……我们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就在爆炸前几秒。是从袭击者的频道发出的,但接收方……是陈默的个人终端。”
“内容呢?”李慧立刻追问。
“只有一句话。”
“交出‘种子’,你可以活。”
种子?什么种子?
李慧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个词,像一把钥匙,似乎能解开谜团,却又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迷雾。她意识到,这起案子,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通缉令……”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照发。但罪名,改为‘重大涉恐嫌疑’。封锁所有下水道出口,调动K-9机械警犬和微型无人机。通知市政厅,我们需要整个地下管网的最高控制权限。”
“是!”
不管陈默是什么角色,他现在是唯一的线索。
活要见人,死要……
李慧的目光落在“种子”两个字上。
死,也要见到他手里的东西。
……
天穹科技总部大楼,顶层。
赵天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新海市。远处的爆炸火光,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朵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烟花。
他身后,全息屏幕上正播放着清道夫-阿尔法传回的最后影像。混乱的枪火,警察的尸体,最后是吞噬一切的烈焰。
通讯频道里,阿尔法的声音冷静而高效。
“目标携带‘种子’逃入B-7区下水道系统。我方损失3名队员,任务失败。请求下一步指示。”
“失败?”赵天明没有转身,声音平淡如水,“不,阿尔法。这不叫失败,这叫筛选。”
他端起桌上的水晶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这证明了陈默的价值。也证明了‘种子’的稳定性,居然能在那么强的电磁脉冲下保持完好。”
“老板,警方已经介入。他们封锁了整个区域。”
“警察?”赵天明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们是观众,不是棋手。让他们去吧,他们会帮我们把水搅得更浑,把老鼠赶出洞穴。”
他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我给过陈默机会了。我欣赏他的才华,但他的傲慢,让他站错了队。”
赵天明放下酒杯,转身走到办公桌后。他按下了一个隐藏的按钮。
办公桌后方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冷光闪烁的金属房间。房间中央,悬浮着数个巨大的培养槽,里面浸泡着一些……难以名状的生物。它们有着昆虫的甲壳,金属的肢体,以及无数闪烁着红点的复眼。
“阿尔法,地面上的追捕,交给警察。你们的任务,是进入地下。”
“明白。”
“我会启动‘地下清洁协议’,”赵天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释放三只‘潜行者’。它们的生物信号,已经被设定为追踪‘种子’的特殊波动。记住,我要的是‘种子’完好无损。”
“那……陈默呢?”阿尔法问。
赵天明看着培养槽里一只“潜行者”缓缓张开的、布满利齿的口器,淡淡地说:
“我需要他的大脑,来分析他是如何绕过我的防火墙。至于其他部分……就当是给我的宠物们,加一顿夜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