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铁锈味和腐烂的腥臭混合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陈默的喉咙。
他半跪在齐膝的污水里,冰冷黏腻的液体正从破损的裤腿往里灌。爆炸的冲击波把他从地面狠狠砸进这个城市的肠道,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
“咳……咳咳!”
他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扶着湿滑的墙壁,勉强站稳。头顶,是城市沉闷的脉搏,地面车辆驶过的隆隆声隔着厚厚的混凝土,听起来遥远又虚幻。
黑暗。
除了远处管道连接处透进来的、微弱的市政照明光晕,这里几乎是绝对的黑暗。
陈默摸了摸胸口。外套的内袋里,那个特制的记忆硬盘还在,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带来一丝荒谬的安全感。
“种子”……
这鬼东西到底是什么?值得赵天明动用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清道夫”,甚至不惜在市中心制造一场爆炸。
他靠在墙上,剧烈喘息,试图从混乱的思绪中理出头绪。爆炸前,他成功绕过了“清道夫”小队的围剿,但代价是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而那道最后吞噬一切的电磁脉冲……不是他干的。
那是天穹科技的手笔。
他们宁愿冒着摧毁“种子”的风险,也要把他埋在那里。
不对。
陈默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赵天明不是赌徒,他是精算师。如果他敢用电磁脉冲,就说明他对“种子”的稳定性有绝对的信心。
他掏出那枚硬盘。在污水横流的黑暗里,它通体漆黑,毫无反应。陈默用袖子擦干表面的污渍,尝试用便携终端连接。
没有反应。
意料之中。这东西的接口是特制的,需要专门的解码器。但陈默有自己的办法。他闭上眼睛,精神力像无数纤细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数据荒原。
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最大的秘密——“深潜”的进阶能力,他称之为“共鸣”。不需要物理连接,就能感知到数据核心的微弱波动。
嗡——
一股冰冷的、破碎的意识流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数据,是……感觉。
【……冷……】
【……跑……】
【……它们……在下面……】
破碎的意念,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呼救。是林萱!她的残存意识还在这枚硬盘里。
紧接着,一幅模糊的画面闪现。不是完整的影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恐惧烙印。扭曲的、覆盖着几丁质甲壳的肢体,无数闪烁的红色复眼,还有……利齿。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那是什么鬼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攥住了他的心脏。并非来自林萱的警告,而是纯粹的、野兽般的直觉。
他立刻收起硬盘,猫着腰,一瘸一拐地朝黑暗深处跑去。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林萱说的“下面”,就是指这片下水道。
赵天明在下面,还准备了别的东西。
……
“K-9三号单位,沿B-7区主管道向东推进。微型无人机‘蜂鸟’小队,负责勘探所有直径超过半米的支流。我要实时热成像图!”
临时指挥部里,李慧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的焦虑。
巨大的全息地图占据了整个墙壁,新海市地下的管网系统像一张被点亮的复杂蛛网,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数十个光点在地图上移动,每一个都代表一个搜索单位。
“报告!在爆炸中心检测到非规制军用级电磁脉冲的残留峰值。当量……足以瘫痪半个街区的电力。”一名技术警员汇报道,声音有些发干。
“天穹科技。”李慧吐出四个字。
除了他们,新海市没人有能力,也没胆量这么干。
“查陈默的档案,尤其是他在天穹科技工作期间的所有记录,最高权限。”她转向身边的助手,“我要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辞职。”
“是!”
李慧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她不相信什么“涉恐嫌疑”,那只是为了调动资源和封锁现场的借口。陈默是一个钥匙,一把能打开天穹科技那个黑色盒子的钥匙。
而那枚所谓的“种子”,就是锁芯。
她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这案子已经完全失控了。从一桩偶像谋杀案,变成了科技巨头、通缉犯和神秘物品的地下追逐战。她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巨人棋局的蚂蚁,每一步都可能被无形的力量碾碎。
“头儿,你看这个!”
一名无人机操作员突然喊道。
李慧快步走过去,盯着他面前的屏幕。画面来自一只“蜂娘”无人机,它正悬停在一个幽深的管道分支里。
屏幕上,一个模糊的红色人形轮廓正在移动。
“是陈默!”
“锁定他!K-9七号、八号单位,从两侧包抄!记住,我要活的!”李慧立刻下令。
“等等……头儿,这……这是什么?”
操作员的声音变了调。
就在那个人形轮廓后方大约三百米处,屏幕上出现了三个新的热源信号。它们的形态极其诡异,不是人类,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动物。它们像巨大的蜘蛛,但移动速度快得惊人,贴着管道壁,悄无声息地高速爬行。
“放大!分析生物特征!”李慧喝道。
画面被放大,清晰度急剧下降,但那轮廓依旧让人不寒而栗。多关节的肢体,庞大的躯干,以及……一个无法被热成像捕捉的、冰冷的头部区域。
“生物数据库……无匹配项。这东西……不应该存在。”技术警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李慧死死盯着屏幕。
她忽然明白了赵天明为何对警方的行动不闻不问。
观众……
赵天明把他们当成了观众。不,比观众更糟,他们是免费的驱赶犬,负责把那只真正的“老鼠”从一个洞穴赶进另一个洞穴,直到赶进猎人的陷阱。
而这些怪物,就是猎人。
“七号、八号单位!停止前进!立刻后撤!重复,立刻后撤!”李慧对着通讯器大吼。
但已经晚了。
……
陈默感觉肺部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气。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不是人类的脚步声,那是一种……轻微的、密集的、爪子刮擦水泥地面的“沙沙”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只有一对红点在闪烁。不,不是一对。是两对,三对……它们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是警方的机械警犬。
陈默心里一沉。他宁愿面对天穹的“清道夫”,也不想跟这些不讲道理的铁疙瘩打交道。清道夫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可以谈判,可以欺骗。但这些K-9,它们的程序里只有一条指令:执行命令。
“站住!举起手来!”
机械合成的警告声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两台K-9从前方出现,它们的合金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光学传感器死死锁定陈默。
陈默慢慢停下脚步,缓缓举起双手。他知道,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被判定为反抗。
“我投降。”他喘着气说,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林萱那破碎的意识再次波动起来。
【……来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源于生物本能的恐惧,远比面对机械警犬要强烈一万倍。
来了?什么来了?
下一秒,他就得到了答案。
他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犬吠的金属悲鸣。陈默猛地回头,只见追在他身后的那台K-9,整个上半身都不见了。断裂的电缆像生物的神经束一样抽搐着,迸射出蓝色的电火花。
一个庞大的黑影,正覆盖在K-9的残骸上。
它缓缓抬起头。
陈默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一头彻头彻尾的噩梦造物。它的身体像是螳螂和蜘蛛的缝合体,覆盖着暗黑色的生物甲壳,六条刀锋般锐利的肢体牢牢扒着管道的墙壁和地面。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片光滑的、无法反光的甲壳,但在甲壳下方,一张布满层层叠叠利齿的口器,正缓缓开合,咀嚼着K-9的合金零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就是林萱警告他的东西!赵天明的……宠物。
陈默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前方的两台K-9似乎也宕机了。它们的程序无法识别眼前的生物,威胁等级瞬间飙升至最高。
“侦测到未知生物威胁!等级:极度危险!请求战术支援!”
“开火授权已下达!”
哒哒哒哒!
K-9肩部的速射机枪喷出火舌,密集的子弹风暴瞬间笼罩了那头怪物。
然而,子弹打在它的甲壳上,只迸发出一连串火星,连一道白痕都未能留下。
怪物似乎被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冲击精神的高频振动。陈默感觉大脑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穿过,剧痛让他差点跪倒在地。
黑影一闪。
其中一台K-9的机枪哑火了。它的一条前肢,连同武器模块,被怪物的一根附肢干脆利落地切断。切口光滑如镜。
另一台K-9试图后退,但怪物更快。它的身影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进行着反物理的折射跳跃,快到只留下一连串模糊的残影。
噗嗤!
怪物的附肢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像一柄黑色的长矛,精准地贯穿了第二台K-9的能量核心。
K-9挣扎了一下,光学传感器闪烁几下,彻底黯淡下去。
前后不过十秒。
三台代表新海市警方最高巡逻战力的机械警犬,被屠杀得像三只脆弱的玩具。
整个管道内,只剩下陈默粗重的呼吸声,和那头怪物咀嚼金属的声响。
怪物处理完它的“开胃菜”,缓缓转向陈默。
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眼睛,但陈默能感觉到,自己被锁定了。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看待“食物”的目光。
陈默的心跳得像擂鼓。
跑?往哪跑?这东西的速度和力量,人类的血肉之躯在它面前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打?用什么打?他身上除了一把多功能军刀,什么武器都没有。
完了。
这次真的要交代在这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硬盘。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等等……
陈默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怪物摧毁了三台K-9,却没有第一时间攻击自己。它只是在……观察。
为什么?
【……种子……】
林萱的意识再次传来微弱的波动。
陈默瞬间明白了。
这东西的目标不是他,或者说,不完全是他。它的首要目标,是自己手里的这枚“种子”!赵天明给它设定的指令,是完好无损地回收硬盘。
这意味着,在拿到硬盘之前,它不会轻易下死手。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用命去赌的机会!
陈默的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肾上腺素压倒了疼痛和恐惧。他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标准的T字形岔路口,他背后是一条死路,前方是两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管道。
怪物开始向他逼近,六条节肢在地面上交替移动,悄无声息,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陈默缓缓后退,同时将手伸进口袋,做出了一个让暗中观察的赵天明都略感意外的举动。
他掏出了那枚硬盘,高高举起。
“嘿,大个子,”他冲着那头怪物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我知道你想要这个。来拿啊!”
怪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它的程序似乎陷入了某种逻辑冲突:指令是回收“种子”,但眼前的目标正在用“种子”作为要挟。
陈默看到它的犹豫,心中稍定。赌对了!
他不能跑。跑得越快,死得越快。他必须反过来,利用这怪物“投鼠忌器”的心理,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想不明白吗?”陈默的嘴角扯出一个疯狂的笑容,“没关系,我帮你选。”
他猛地将硬盘朝着左边的管道深处,用尽全力扔了过去!
硬盘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伴随着“当啷”一声,消失在黑暗中。
怪物的反应快到极致。在硬盘脱手的一瞬间,它的身体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不是冲向陈默,而是冲向硬盘消失的方向!它甚至没有再看陈默一眼,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
就是现在!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进了右边的管道。
他不知道那头怪物找到硬盘后会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刚刚用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换来了宝贵的几十秒。
……
“他把‘种子’扔了?”
天穹科技总部,赵天明看着屏幕上发生的一切,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
他预想过陈默会逃跑,会躲藏,会设置陷阱,但他没想过陈默会主动放弃“种子”。这不合逻辑。那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他想干什么?”赵天明喃喃自语。
屏幕上,“潜行者-阿尔法”已经冲进了左侧管道,它的生物雷达正以极高的效率扫描着环境,很快,它就在一堆淤泥里找到了那枚硬盘。
它用附肢尖端小心翼翼地夹起硬盘,确认完好无损。
任务……完成?
不。
赵天明敏锐地捕捉到了陈默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阿尔法,回来!”赵天明立刻下令,“目标是声东击西!他想把你引开!”
然而,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地下清洁协议”启动后,为了防止信号被警方截获,所有“潜行者”都处于单向静默状态。它们只能接收初始指令,无法进行实时通讯。
赵天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失算了。
他低估了陈默的疯狂。这家伙根本没按常理出牌。他不是想用“种子”保命,他是想用“种子”当诱饵,来换取一线生机!
“老板,”身后的阿尔法(人形清道夫队长)开口,“警方失去三台K-9后,行动变得非常谨慎。他们正在收缩防线,似乎在调集重型单位。”
“让他们调。”赵天明的声音恢复了平淡,“陈默跑不远。把潜行者-贝塔和伽马的搜索扇区,对准B-8区的旧水泵站。陈默唯一的出路,就在那里。”
他看着屏幕上,陈默的身影在另一条管道里狂奔。
“有点意思。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赵天明轻声说,“可惜,老鼠的智慧,终究无法对抗猎人的地图。”
……
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三台K-9的最后影像被反复播放。那头怪物的每一次攻击,每一个动作,都被逐帧分析。
“物理防御力极高,常规动能武器无效。”
“肢体强度……超越了目前已知的所有合金材料。”
“拥有某种未知的精神或高频声波攻击能力。”
“行动模式……高度智能化,具备战术规避和弱点打击能力。”
一条条分析结果汇总到李慧面前,每一条都让她的心沉下几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天穹科技的生物兵器?”一名警官的声音艰涩。
“不管它是什么,”李慧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众人的猜测,“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有一个身份不明的通缉犯,和一头……或者几头身份不明的怪物,同时在我们脚下的下水道里。而它们,很可能在争夺同一样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现在开始,改变行动目标。第一,确认怪物的数量、位置和行动模式。第二,找到陈默。但他不再是抓捕目标,而是‘保护和问询’目标。”
“保护?”助手愣住了,“可是头儿,通缉令……”
“通缉令是我发的,我随时可以撤销!”李慧的声音斩钉截铁,“现在的情况是,陈默很可能是唯一知道怪物和‘种子’秘密的人!他死了,我们就什么线索都没了!相比于抓住他,我更想知道,能让天穹科技放出这种鬼东西来抢的,到底是什么!”
李慧的思路在飞速转变。
陈默不是恐怖分子,他更像一个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抱着绝密文件的告密者。而天穹科技,就是那个不惜一切代价要封住他嘴的疯人院院长。
至于那些怪物……就是院长的疯狗。
“头儿,又有新情况!”雷达操作员喊道,“在B-8区,靠近废弃水泵站的位置,我们又发现了两个和之前一样的……生物信号!”
地图上,两个新的、代表着极度危险的红色标记亮起。
它们正从两个方向,对一个正在移动的、微弱的人类热源,形成一个完美的合围之势。
那个热源,正是陈默。
李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收紧。
B-8区的地下,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腐烂有机物和臭氧的混合气味。陈默的肺像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收缩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他的脚步在积水的管道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声音在狭长的空间里回荡,显得空洞而孤单。
他必须到水泵站去。
那个被城市遗忘了超过一个世纪的钢铁心脏,是他唯一的生路。或者说,是他计划中,唯一的舞台。
身后,那股如影随形的恶意并未消散。他感觉不到脚步声,听不到呼吸,却能清晰地“看”到那股冰冷的杀意,像无形的蛛网,从黑暗的深处一寸寸蔓延过来,紧紧贴着他的后颈。
老鼠的智慧……赵天明,你错了。老鼠从不按猎人的地图跑,它只在乎哪里有奶酪,哪里有陷阱。而这一次,奶酪和陷阱,是我亲手放的。
前方豁然开朗。
巨大的地下空洞展现在眼前。废弃水泵站到了。三层楼高的巨型离心泵像远古巨兽的骸骨,静静矗立在中央,锈迹斑斑的管道如巨兽的血管,盘根错节,延伸向黑暗的远方。头顶的网格状走道早已腐朽不堪,水滴从穹顶渗下,在死寂中敲打出唯一的节拍。
滴答。滴答。
这里是完美的猎杀场。也是完美的……坟墓。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冲向空洞中央。他没有去寻找那个隐藏在老旧控制柜后的网络接口,那是他放出的烟雾弹,一个足够逼真的诱饵。
他停在了巨型离心泵的阴影下,剧烈地喘息,像一头被追到末路的困兽。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浑身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蒸腾。
来了。
不是一个。
是两个。
左侧的黑暗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指甲划过岩石。右侧,同样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它们移动得悄无声息,若不是他对自己改造过的听觉神经有着绝对自信,根本无法捕捉。
它们在合围。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钳形攻势。
陈默的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赵天明,你还是这么自负,总喜欢用最经典的战术,来炫耀你那点可怜的掌控欲。
他缓缓直起身,背靠着冰冷的铁泵,故意让自己的热能信号在空旷的环境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诱人。
像一根插在蛋糕上的蜡烛。
等着飞蛾。
***
“头儿!他停下了!就在水泵站正中央!”助手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李慧的视线死死锁在战术地图上。一个代表陈默的绿色光点,被两个刺眼的红色标记夹在中间,距离正在飞速缩短。
“他被堵住了。”一名警官低声说,“死路一条。”
“不。”李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不是被堵住的。他是自己走进去的。”
她脑中飞速闪过无数种可能。诱敌深入?同归于尽?这个陈默,到底想干什么?他凭什么?凭他那副血肉之躯,去对抗两头能撕碎K-9的钢铁怪物?
“查!B-8区废弃水泵站的所有图纸!燃气、电力、结构!我全都要!”李慧的命令干净利落。
几秒钟后,一张布满蛛网般管线的陈旧蓝图投射在主屏幕上。
“报告!站点下方……15米深处,有一条A-3级高压天然气主管道!属于旧城区的遗留设施,文件显示在50年前就已废弃,但……没有明确的管道清空记录!”一名技术员的声音陡然拔高。
李慧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线索在她脑中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疯狂的逻辑链。
陈默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逃跑。他故意暴露行踪,故意选择这条路,故意被追进水泵站……他要把那两头怪物,连同整个水泵站,一起送上天!
这个疯子!
“头儿,我们怎么办?派人进去?”助手焦急地问。
“进去?给他们当炮灰吗!”李慧厉声喝止,“他敢这么做,就一定有引爆的手段。现在进去,谁都活不了。”
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敲击,调出了B-8区的电网分布图。那条废弃的天然气管道旁边,紧挨着一条为旧城区供电的高压电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她不能直接联系陈默,但她可以给他一个“信号”。一个能被他这样的人读懂的信号。
“听我命令,”李慧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地图上的那几个光点,“切断B-8区第七扇区的所有电力供应。立刻!马上!”
“头儿?那会导致大规模停电……”
“执行命令!”
赌一把。就赌陈默能看懂,她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同时,她转向另一名下属:“让‘夜莺’无人机准备,从主排风口进入,开启静音模式。我需要看到里面的情况。”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确认陈默的生死,还是想亲眼见证一个亡命徒如何上演一出惊天逆转。
***
天穹科技顶层,赵天明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新海市最璀璨的夜景。
他端着一杯上好的武夷岩茶,悠闲地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即将重合的光点。一切尽在掌握。
“老板,潜行者-贝塔和伽马已进入预定攻击位置。目标生命体征平稳,心率偏高,无大幅移动迹象。”阿尔法通过内置通讯器报告,声音毫无波澜。
“他放弃了。”赵天明轻啜一口茶,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再聪明的动物,被逼到绝境,也只剩下发抖的份。通知贝塔和伽马,不用再等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必回收,直接清除。我要的是‘种子’,不是那个已经没用的容器。”
“是。”
就在命令下达的瞬间,赵天明面前的城市全景模型上,代表B-8区的一块区域,灯光突兀地熄灭了。
“嗯?”他眉头微皱。
“老板,是警方。他们切断了目标区域的电网。”技术人员立刻报告。
赵天明放下茶杯,失笑出声。
“李慧……真是个固执的女人。她以为这样就能帮到他?可笑。”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轻蔑,“我的潜行者,视觉系统只是辅助。在黑暗中,它们的声呐和热感应只会更高效。她这是在帮我。”
他完全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只是警方无能为力的、象征性的挣扎。一个无伤大雅的注脚。
他不知道,也永远不会想到,一场由他亲手导演的猎杀,即将变成一场为他燃放的盛大烟火。
“执行命令。”他再次开口,声音冷了下去。
***
光明消失了。
毫无征兆。上一秒还是昏黄灯光笼罩的钢铁地狱,下一秒,便坠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
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陈默愣了一下。停电?不是设备老化,这种整片区域同时熄灭的感觉……是人为的。
警察?
那个叫李慧的女警官?
有意思。她看穿了?还是……单纯想给我制造混乱?
不管是哪种,他都心领了。黑暗,确实是更好的舞台背景。
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这不是什么高科技玩意儿,只是一个简单的无线引爆器。而它的接收端,在几个小时前,已经被他用强力磁铁吸附在了那条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天然气主管道的阀门上。
他不是在逃亡,他是在勘探地形。
在黑暗中,那两个“潜行者”的存在感反而更加清晰。
他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也能“听”到它们内部伺服电机运转时发出的、超越人类听觉范围的超高频嗡鸣。它们就像两头深海中的巨鲨,在用人类无法理解的感官锁定猎物。
它们在靠近。
一左一右,无声地滑行。空气被它们庞大的身躯排开,形成两股微弱的气流,拂过陈默的脸颊。
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甚至放缓了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尽量平复。他把自己伪装成一尊雕像,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需要它们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他需要它们同时进入爆炸的核心范围。少一个,这次的买卖就亏本了。
黑暗中,潜行者-贝塔的战术AI正在高速运算。
【目标:静止。】
【心率:120,正在下降至95。】
【体温:37.2摄氏度。】
【环境分析:黑暗。无可见光。无威胁源。】
【战术评估:目标已放弃抵抗/进入休克状态。】
【执行方案:A-1,近身肢解,回收目标胸腔内高密度数据存储单元。】
几乎在同一时间,潜行者-伽马也得出了完全相同的结论。它们的处理器通过量子纠缠态进行瞬时通讯,协同动作,不存在任何延迟。
其中一头动了。
一道漆黑的影子在黑暗中拉出残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把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超震动粒子刃,直直刺向陈“雕像”的心脏。
就是现在!
陈默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没有后退,反而向着刀锋扑了过去。在刀尖即将触及他胸膛的刹那,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下一矮,顺势翻滚。
锋利的刀刃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断了几缕头发,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攻击也到了。
潜行者-伽马预判了他的躲闪路线,一条粗壮的机械长鞭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卷向他翻滚中的脚踝。
前后夹击,天罗地网。
陈默甚至能闻到那金属长鞭上机油的味道。
他的脸上,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够近了。
他的右手拇指,在翻滚的最后一刻,重重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
没有声音。
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李慧紧盯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那是一片漆黑,只有三个模糊的、代表着热量的人形和非人形轮廓。两个红色的,一个橙黄色的。
就在她以为网络中断的时候,画面中央,那个橙黄色的轮廓突然做出了一个规避动作。
然后……
整个屏幕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纯白。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热量,让“夜莺”无人机的热成像传感器瞬间烧毁。画面在变成一片雪花之前,最后传回的,是一个不断膨胀的、太阳般的光球。
紧接着,声音才传来。
不是通过通讯设备,而是通过脚下厚重的混凝土地板,通过指挥部里每一个人的身体。
一阵沉闷的、发自地心深处的巨响,让整个房间都为之震颤。桌上的水杯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碎成一片。天花板上的灯管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隆——”
“我操!”一名年轻警员控制不住地喊出声。
李慧死死抓住桌子的边缘,才稳住身形。她看着屏幕上那一片“无信号”的字样,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他真的干了。”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撼与……兴奋?
那个男人,那个被她通缉的逃犯,那个看似走投无路的猎物,用一种最惨烈、最壮观的方式,掀翻了整个棋盘。
“状……状况报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B-8区的地面情况!马上!”
“头儿!B-8区第14号街道发生剧烈爆炸!地面出现巨大塌陷!附近街区全部停电!通讯中断!”
“地震监测站报告……刚才的爆炸,相当于一次1.8级的微型地震!”
“头儿!”雷达操作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我……我这里有信号!在爆炸区域边缘……有一个生命信号正在移动!非常微弱,但是……在动!是他!他还活着!”
李慧猛地冲到雷达屏幕前。
在代表着爆炸核心的巨大干扰区域边缘,一个微弱到几乎快要消失的绿色光点,正沿着一条坍塌的排污辅路,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黑暗的更深处挪动。
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
李慧的拳头,无声地攥紧了。
“跟着他。”她下令,声音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锋利,“所有单位,不要靠近,不要惊动他。我要知道,一只刚刚炸掉了两头史前巨兽的‘老鼠’,下一步要去哪里。”
她看着那个移动的光点,忽然觉得,这盘棋,或许才刚刚开始。
***
赵天明的办公室里,价值连城的紫砂茶杯,从他的手中滑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主控屏幕上,那两个鲜红的、代表着“潜行者”的图标。
它们先是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在一片刺耳的警报声中,变成了两个灰色的叉。
【目标:潜行者-贝塔/伽马】
【状态:信号丢失】
【最后传输数据:环境温度瞬间超过3000摄氏度。压力过载。核心单元熔毁。】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阿尔法的机械音打破了沉默:“老板,根据爆炸能量级别和甲烷浓度分析,目标引爆了废弃的地下天然气管道。”
“两台……潜行者……”技术员的声音在发抖,“就这么……没了?”
每一台潜行者,都凝聚了天穹科技最顶尖的技术,造价足以买下一艘小型星际飞船。它们是赵天明手中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
现在,两台,就在短短几秒钟内,被一只他眼中的“老鼠”,用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给炸成了废铁。
赵天明缓缓地、一节一节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那副儒雅随和的面具已经出现了裂痕。他的眼神不再平静,里面翻涌着的是惊愕、暴怒,还有一丝……被戏耍的羞辱。
“警察……”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断电……”
他瞬间想通了。
李慧的断电,不是为了帮陈默躲藏。
是信号!
那个女人,猜到了陈默的计划!她用断电告诉陈默:“我看到了,放手去做。”
她利用了他对她的轻视,利用了他自以为是的掌控全局,反过来,给陈默送上了一个神助攻!
“呵……呵呵……”赵天明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疯狂的咆哮。他猛地抬起手,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合金控制台上。
“砰!”
坚固的控制台被砸出一个清晰的凹痕。
“陈默!李慧!”他低吼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好,好得很!”
他以为自己在第五层,俯瞰众生。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才是那个被戏耍的螳螂。
“阿尔法。”他转过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狠厉。
“在。”
“放弃清除指令。把目标等级,提升到最高。我要活的。”赵天明一字一顿,仿佛在咀嚼着仇恨,“我要亲手打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还藏着些什么!我要让他知道,老鼠的智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这场游戏,从这一刻起,性质变了。
不再是猫捉老鼠的消遣。
是战争。
***
剧痛。
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仿佛都散了架。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尖锐嗡鸣,眼前阵阵发黑。
陈默趴在一条散发着恶臭的管道里,咳出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泥水。他感觉自己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大概是断了。冲击波把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掀飞,如果不是他及时滚进了这条狭窄的辅路,现在恐怕已经和那两个铁疙瘩一起,变成了过热的等离子体。
但他笑了。
他咧开嘴,满是污泥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赢下了全部糖果的孩子。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掏了掏。
他掏出的,不是那个已经完成使命的引爆器。
而是一枚闪烁着幽光的、仅有巴掌大小的特制记忆硬盘。
林萱的硬盘。真正的“种子”。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带着这东西去水泵站。在进入下水道迷宫的初期,他就利用一个监控死角,将真的硬盘藏在了另一条废弃的管道里,身上带着的,只是一个外形和重量完全一样的、装满了垃圾数据的假货。
他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那场盛大的爆炸上。
而他真正的目的,有两个。
第一,借赵天明的手,除掉他自己留下的“手尾”。那个废弃水泵站的备用服务器里,还残留着一些加密的数据碎片。那是他当年在天穹科技工作时,偷偷备份的一些早期实验记录,和他搭档出事有关。他一直没机会处理掉,这次正好,让一场爆炸把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第二,当然是甩掉尾巴。现在,两台“潜行者”报销,赵天明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很难再组织起同样规模的追捕。而警方那边,李慧大概率会把他当成一个引爆了煤气管道的恐怖分子,城市的地面和地下的封锁,会帮他拦住来自天穹科技的后续追兵。
他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陈默吃力地翻过身,靠在冰冷的管壁上,剧痛让他头晕目眩。他看着手中的硬盘,那光滑的金属外壳在黑暗中仿佛有生命一般,散发着微光。
“喂,大小姐……”他虚弱地低语,“你的出场费,可真够贵的。”
硬盘毫无反应。
但他知道,她就在里面。那个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策划了一场惊天骗局的女人。她的意识,她的智慧,她想传递的信息,全都在这里面。
“蜂巢计划”……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能让天穹科技如此疯狂,能让林萱不惜一死也要把它公之于众。
陈默喘息着,用右手撑着地,一点点站了起来。
他不能停下。
爆炸为他争取到的时间窗口很短。他必须尽快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再次“深潜”进这块硬盘。
他不再是被动的逃亡者了。
从现在开始,他是猎人。
他要主动出击,去揭开那个名为“蜂巢”的,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秘密。
他一瘸一拐,拖着断掉的手臂,像一个孤独的幽灵,消失在下水道更深、更黑暗的尽头。警笛声刺破夜空。浓烟滚滚。
李慧站在封锁线外,面沉如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下水道的腥臭,熏得人阵阵作呕。
“报告李队!”一个年轻警员跑过来,气喘吁吁,“初步勘测结果出来了,爆炸源头在地下主水泵站的备用服务器机房。引爆物是高能塑性炸药,不是煤气……现场发现了两具……呃,两具非人类残骸,结构像是军用机器人。”
军用机器人?李慧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凶杀案的范畴。
陈默。
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狠狠扎进她的脑海。从一个修复记忆的灰色生意人,到引爆整个街区的恐怖分子?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无法理解。
根据线报,天穹科技的人也在追捕他,为了那枚属于林萱的硬盘。所以,这是一场黑吃黑的火并?陈默狗急跳墙,和追兵同归于尽了?
她低头看着终端上显示的城市地下管网图,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爆炸点被标记成一个闪烁的红点。
“封锁所有出入口,”她冷冷下令,“地面交通管制,空域禁飞。调取爆炸点周围三公里内全部监控,一帧一帧地给我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不相信陈默会这么轻易地死去。那个男人,身上有种蟑螂一样的生命力,滑得像条泥鳅。他肯定还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阴暗角落,像一颗随时会再次引爆的炸弹。
而她,必须在他造成更大破坏之前,亲手把他揪出来。
……
与地面上的混乱截然不同,天穹科技大厦顶层的CEO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
赵天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新海市的璀璨夜景。远处那片街区的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像素点。
“两台‘潜行者’,连同备用服务器,全部气化。陈默……失踪。”一个全息投影出的黑衣下属,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赵天明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的情绪,只是平静地问:“林萱的‘种子’呢?”
“根据‘潜行者’最后传回的数据流,目标物在爆炸核心,已确认损毁。”
“确认?”赵天明终于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不带任何温度,“你用什么确认?用一堆被烧成熔渣的垃圾数据来确认吗?”
下属的头垂得更低了。
“废物。”赵天明的声音依旧平缓,“你们从一开始就被他耍了。他把水泵站变成了一个舞台,让所有人都盯着那里看一场盛大的烟花秀。”
他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清扫垃圾。他很聪明,知道那个服务器里有他自己的‘尾巴’,所以借我的手,帮他做了一次完美的大扫除。”
赵天明停下敲击,双眼微眯。
他想起来了。陈默,那个当年最有天赋的记忆架构师,因为搭档出事而离职。他一直以为陈默是个被创伤击垮了的天才,现在看来,他更像一头潜伏的狼,收起了所有爪牙,只是在等待时机。
“他赢了时间,也赢了主动权。”赵天明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下属下达最后的审判,“但他犯了一个错。他不该让我重新对他产生兴趣。”
“老板……”
“启动‘城市脉搏’监控系统,权限提到最高。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把全城的生物识别数据和记忆碎片给我过一遍。我要找到他,活的。”
“他身上有‘种子’,那是公司的最高资产。至于陈默本人……”赵天明顿了顿,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真正的、带着残忍兴味的笑容。
“他也是。一个更珍贵的资产。”
……
“嘶……”
陈默咬着牙,看着一个胡子拉碴、满身机油味的老头,用一把原始的、未消毒的机械钳,硬生生将他脱臼的左臂骨头“咔哒”一声复位。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行了,小子。”老头是这家地下黑市诊所的老板,外号“扳手”,“骨头接上了,想长好就自己老实点。断掉的神经和肌肉纤维我可管不了,想恢复如初?去上城区的医院吧,如果你有那个命。”
陈默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信用棒丢过去:“谢了,老爹。”
他靠在满是污渍的墙上,感受着左臂传来的、稍微规整了一些的钝痛。这里是下九区最混乱的“垃圾场”,一个连警用无人机都不会飞进来的地方。暂时安全了。
他看着自己唯一能动的右手,以及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枚幽光硬盘。
林萱。
蜂巢计划。
赵天明。
一个个名字和词语在他脑中盘旋。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赵天明绝不会放过他,李慧的通缉令恐怕也已经贴满了全城。
他必须搞清楚一切。
他从随身的破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式深潜仪,线路杂乱,外壳上满是划痕,是他自己改装的土制设备。
他将硬盘插进接口。
“大小姐,不管你藏了什么。”陈默盯着硬盘,低声自语,“是时候,让我们好好聊聊了。”
他闭上眼,启动了深潜程序。
意识瞬间被抽离,坠入一片冰冷、黑暗、充满未知的数据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