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令人作呕的华丽。
陈默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无尽的长廊里。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板,倒映着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每一盏吊灯都由无数跳跃的数据流组成,散发着柔和而虚假的光芒。长廊两侧挂满了画框,画中并非油彩或像素,而是一段段循环播放的、无声的记忆片段。
林萱在颁奖典礼上微笑。林萱在录音棚里蹙眉。林萱在海边赤脚奔跑。
每一帧都完美无瑕,符合公众对她的一切想象。
但陈-默感觉到了不对劲。这里的空气里没有一丝杂音,没有一点尘埃,完美得像一个真空的标本盒。他自己的意识在这里,像一颗滴进纯净水里的墨点,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向最近的一幅“画”。画面里,林萱正坐在化妆台前,镜子里的她正细致地描绘眼线。陈默伸出手,试探性地触摸画框。
指尖穿过了金色的边框,触及了画面。
瞬间,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他不再是旁观者,他成了镜子。他能“看”到林萱专注的脸庞,能“感受”到化妆刷轻柔的触感,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这是一种强制性的共感,记忆的主人将她的体验强行灌输给入侵者。
这是第一道陷阱。一个“蜜罐”。
任何一个普通的记忆修复师,都会沉浸在这种与偶像零距离接触的感官盛宴里,顺着这段记忆往下“看”,试图找到凶案的线索。
但陈默没有。他曾是天穹科技最顶尖的架构师,他太清楚这种完美记忆的虚假性了。真正的记忆充满了毛刺、跳帧和无关紧要的杂念。吃饭时会想起工作,洗澡时会哼起跑调的歌。这种线性、纯粹、毫无瑕疵的记忆,是经过精心剪辑的“剧本”。
“你在表演,大小姐。”陈默的意识体在数据流中发声,“可惜,我不是你的观众。”
他强行将注意力从林萱的脸上移开,集中在镜子反射出的、她身后的景象上。房间的角落,本该是一盆绿植的地方,有一串极不协调的二进制代码一闪而过。
01101000…
一串没有意义的乱码?不。
陈默的思维高速运转。这不是乱码,这是一个钩子。一个指向。
他没有试图去解码,而是做了一个更直接的动作。他的意识体在镜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对着那串代码,做出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国际象棋里“王车易位”的符号。
这是他和老搭档在天穹科技时,用来测试系统漏洞的加密手势。一个只有顶尖架构师才能看懂的“语言”。
他是在赌。赌林萱作为一个顶尖黑客,能看懂这种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对话”。
嗡——
整个化妆间的记忆瞬间崩塌,化作无数纷飞的蝴蝶光影。长廊、吊灯、所有的画框,都在瓦解。陈默感觉自己正在急速下坠,穿过一层层由破碎数据构成的薄膜。
最终,他落在一片纯黑的空间里。
正前方,悬浮着一个由微光构成的、不规则的几何体。它静静地旋转着,像一颗垂死的恒星,每一次脉动,都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哀鸣。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
悲伤。愤怒。还有……决绝。
陈-默知道,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林萱藏在数据迷宫最深处的……她自己。那个被称为“幽灵数据”的意识种子。
他缓缓靠近,没有敌意,只是静静地观察。
就在这时,那个光团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向他投射来一段全新的信息流。不再是伪装的记忆,而是一段真实、粗糙、充满噪点的影像。
深夜的天穹科技顶层实验室。
赵天明穿着白色的研究服,脸上带着那种陈默无比熟悉的、儒雅又冰冷的微笑。他面前的培养仓里,一个男人蜷缩着,表情痛苦,眼神涣散。
陈默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个男人,是张磊。他当年的搭档。
“记忆过载是必然的,陈默。”赵天明的声音在数据流中响起,仿佛就在耳边,“但你看,多么美妙的产物。一个彻底忘记了自我,只剩下纯粹本能和服从的‘容器’。这就是‘蜂巢计划’的第一步。”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陈默的意识体在黑暗中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股被压抑了数年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原来是这样。
张磊不是意外崩溃,他是实验品。赵天明口中的“蜂巢计划”才是罪魁祸首。而自己当年的引咎辞职,不过是天穹科技为了掩盖真相,丢出来的一个烟雾弹。
林萱把这段记忆给他看,是什么意思?
是求救?是交易?还是……警告?
陈默还没来得及细想,整个黑暗空间开始剧烈震荡,仿佛被外部的力量强行入侵。那个意识光团也变得极不稳定,投射出最后几个断断续续的符号。
一个坐标。
一个鸟类的剪影。
以及一个词。
“……净化……”
随后,光团猛地收缩,化作一个不起眼的数据包,冲进了陈默的意识深处。
下一秒,陈默感到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传来,他的意识被粗暴地从数据之海中弹出。
……
“呼!呼……”
陈默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一个溺水者重返水面。
左臂的钝痛和深潜带来的精神疲惫,让他一阵头晕目眩。那间肮脏的地下诊所依旧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难闻气味。
一切好像只过去了几秒钟。
但他的大脑里,却多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林萱的意识种子像一颗定时炸弹,安静地潜伏在他的思维底层。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无法解读,更无法移除。
“妈的……”陈默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一单简单的修复生意。他被一个死人当成了棋子,不,是棋盘。林萱把最关键的证据和她自己的意识备份,都塞进了他脑子里。
现在,他就是那个“幽光硬盘”。一个会走路、会思考的活证据。
而天穹科技要找的,也不再是那个硬盘,而是他。
他正想拔掉连接线,诊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门口站着三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男人,脸上戴着没有任何特征的金属面具,只有两只猩红的电子眼在黑暗中闪烁。他们一言不发,行动整齐划一,像三台精准的杀戮机器。
扳手老爹甚至来不及喊叫,其中一人手臂一甩,一道压缩空气弹无声无息地击中他的后颈。老头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清道夫。赵天明的私人武装,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脏活。
他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领头的清道夫猩红的电子眼锁定在陈默身上,发出冰冷的合成音:“目标确认。陈默。奉命回收公司资产。”
他缓缓抬起手臂,掌心的武器充能口亮起幽蓝的光。
“资产在你身上,还是在那个硬盘里?”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跑?不可能。这狭小的空间无处可躲。打?他只有一只手能动,对方是三个全副武装的专业人士。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土制深潜仪和那枚已经变得暗淡的硬盘。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用右手抓起硬盘,举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惨淡又挑衅的笑容:“你们老板没告诉你们吗?这玩意儿有自毁程序,而且……是声控的。”
三个清道夫的动作齐齐一顿。
领头那个的电子眼闪烁频率加快,显然是在与总部进行数据交换,验证信息的真伪。
陈默知道自己只有几秒钟时间。
“赵天明想要的东西,现在在我脑子里。”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硬盘只是个空壳。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打死我,然后回去告诉他,他最珍贵的‘种子’没了。二,放我走,我会亲自去找他‘聊聊’。”
这是赤裸裸的讹诈。
他在赌,赌赵天明对“意识种子”的重视程度,超过了干掉他本人的意愿。
空气仿佛凝固了。
“威胁无效。”领头的清道夫声音依旧冰冷,“赵总命令:优先确保资产安全。如有必要,可将容器一并回收。”
他手臂的武器充能完毕。
“容器?”陈默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和癫狂,“你们还真把我当个东西了。”
他不再废话,猛地将手中的硬盘砸向墙角的一堆医疗废品!
啪啦!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三个清道夫的身体瞬间紧绷,本能地向硬盘落地的方向看去。
就是现在!
陈默不退反进,用尽全身力气,朝三个清道夫中间的空隙撞了过去!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用最原始、最不计后果的方式,为自己创造一线生机。
……
新海市警局总部,重案组办公室。
李慧站在巨大的全息地图前,看着代表警力的蓝色光点在下九区“垃圾场”附近徒劳地盘旋。
“报告长官,目标区域信号屏蔽严重,无人机热成像无法穿透。”一个年轻警员汇报道,“已经派了两个小队的地面人员进去,但……进展缓慢。”
“废物。”李慧低声吐出两个字,眉宇间满是烦躁。
水泵站的爆炸案,被上面定性为黑帮火并。林萱的谋杀案,因为关键证据损毁,也快要变成一桩悬案。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向一个平庸无奇的结局。
她不信。
“查那个地下支付渠道。”李慧转过身,对技术部门的警员下令,“我知道它加密了,那就给我破!我不信几百万的信用点会凭空消失。把收款方的身份给我挖出来。”
“头儿,这可能需要军用级别的解密权限……”
“那就去申请!”李慧的声音陡然拔高,“告诉上面,我怀疑林萱的案子和天穹科技有关,这是一级优先事项!”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天穹科技,那是新海市的支柱企业,是市长都要笑脸相迎的庞然大物。把矛头指向它,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李慧没有理会下属们的眼神。
她的直觉告诉她,所有的线索,最后都会指向那个科技帝国。还有……那个叫陈默的男人。
“查一下陈默。”她对身边的助手说,“他所有的人际关系,财务状况,尤其是他从天穹科技离职前后的所有记录。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就在这时,她的个人终端响了。
是一个加密通讯请求,来自她的一个线人,代号“老鼠”。
李慧走到角落,接通了通讯。
“慧姐。”一个经过处理的、沙哑的声音传来,“你要我查的人,有动静了。”
“说。”
“刚才,‘垃圾场’的‘扳手’诊所那边有大动静。有人看到天穹科技的‘清道夫’进去了,三个人,全装。”
李慧的呼吸一滞。
清道夫……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天穹科技的黑手套,处理一切法律无法解决的问题。他们会出现在一个下九区的黑诊所?
“然后呢?”
“不知道。”老鼠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没人敢靠近。不过大概十分钟后,里面传出打斗声和枪声,接着……一个人从里面冲了出来,往迷宫巷那边跑了。看身形,很像你要找的那个陈默。”
“他一个人?”
“对。而且……好像受了伤。”
李慧挂断通讯,立刻回到地图前。
“所有人注意!”她的声音冷静而果断,“封锁‘垃圾场’通往上城区的所有出口!通知地面小队,目标人物陈默,男性,左臂可能受伤,极度危险。重复,极度危险!他很可能与天穹科技的武装人员发生过交火!”
“头儿,我们的逮捕令上,他只是‘案件相关人员’……”
“现在他是袭警和一级谋杀案的头号嫌疑人!”李慧斩钉截铁地说,“授权使用非致命性武器,我要活的!”
整个办公室的警员都动了起来。
李慧死死盯着地图上,“垃圾场”那片混乱的红色区域。
天穹科技的清道夫、受伤的陈默、神秘的巨款……所有的碎片在她脑中飞速拼接。
一个大胆的假设浮现出来。
林萱不是被陈默杀的。陈默,是林萱雇来……或者说,留下来的一枚关键棋子。天穹科技不是在帮警方查案,他们是在清理门户,或者说,是在回收某样比林萱的命更重要的东西。
而那样东西,现在很可能就在陈默身上。
……
赵天明站在“城市脉搏”监控中心的核心区域。
他面前,是三百六十度环绕的巨型数据屏幕,整个新海市的实时动态,都化作奔流不息的光线,在他脚下汇聚。
“赵总。”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研究员快步走来,微微躬身,“‘清扫一队’报告,行动失败。”
赵天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屏幕上,代表清道夫的三个红色光点,在下九区的某个位置永久熄灭。
“过程。”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目标利用信息差,制造了硬盘被毁的假象,在小队成员注意力分散的瞬间,发动突袭。他……毁掉了小队成员的视觉传感器,并利用诊所内的易燃化学品制造混乱,成功逃脱。”
“三名经过强化的战斗人员,被一个左臂脱臼的记忆技师……缴械了?”赵天明缓缓转过身,看着那名研究员。
研究员的额头渗出冷汗,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目标的战斗方式……非常规。他攻击的不是身体,而是我们植入在队员体内的控制芯片和传感器接口。他对天穹科技的内部技术……了如指掌。”
赵天明沉默了。
他确实犯了一个错。他不该忘了,陈默不仅是他曾经最得意的学生,也是当年参与了“清道夫”项目早期义体系统构架的天才之一。
他知道他们的弱点。
“有趣。”赵天明忽然笑了,那笑容让研究员感到一阵寒意,“他这是在向我宣战。”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下九区的所有监控数据。尽管那里大部分区域都是监控死角,但“城市脉搏”系统,监控的从来不只是摄像头。
“接入‘信鸽’网络。”他下令。
“赵总,‘信鸽’是民用记忆交换网络,我们没有权限……”
“现在有了。”赵天明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点,一行行授权代码如瀑布般刷过。
瞬间,整个新海市的地图上,亮起了数以亿计的微弱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正在使用记忆设备、或者仅仅是佩戴了身份识别芯片的市民。
“以逃脱点为中心,半径五公里。”赵天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筛选所有在过去十分钟内,出现异常情绪波动、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的生物信号。排除掉那些因为争吵、赌博、观看刺激性‘记忆剧本’的普通市民。”
“匹配筛选条件……陈默,有轻微的社交障碍,在人群密集处会下意识产生焦虑反应。他的生物指征模型,数据库里有。”
“开始筛查。”
庞大的数据流开始进行对冲、筛选、排除。地图上亿万光点,在几秒钟内熄灭了百分之九十九。
最终,只剩下一个孤独的、正在快速移动的光点,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它正在从下九区的迷宫巷,向上城区的边缘移动。
赵天明看着那个光点,就像看着一只掉进蛛网的飞蛾。
“他想去哪?”旁边的研究员不解地问。
“他拿到了林萱给他的东西。”赵天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控制台,“那里面,一定有林萱留下的坐标。一个她认为安全的地方,一个……能解开她留下的谜题的地方。”
他的目光投向地图上,那个光点前进的方向。
那里是城市边缘的旧港区,有一个早就废弃的地标性建筑——“天眼”观测塔。
“他以为自己逃掉了。”赵天明轻声说,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掌握了主动权。他不知道,从他启动深潜仪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我的棋盘上。”
“封锁旧港区。让‘清扫二队’和‘三队’过去。”
“这一次……”赵天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把我的‘棋盘’,连同那颗不听话的‘棋子’,一起带回来。”
雨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霓虹灯的倒影,在肮脏的地面汇成一条条彩色的溪流。陈默把自己裹在廉价的仿生雨衣里,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他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在下九区拥挤、湿热的人潮中穿行。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劣质燃料的味道,还有无处不在的电子噪音。这些本该让他焦虑的元素,此刻却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警告:检测到高频“信鸽”网络探针。信号源:天穹科技。】
他手腕上老旧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一行细小的红字在屏幕内侧一闪而过。
果然来了。陈默的牙关下意识咬紧。赵天明那个控制狂,不可能放任他这颗“棋子”自由行动。他甚至能想象到赵天明此刻坐在云端的办公室里,俯瞰着整个城市的数据流,像个神明一样筛选着他的踪迹。
但他不是神。陈默心想,只要不是神,就会有盲点。
他没有抬头,但眼角的余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路口那块闪烁着巨大艺伎图像的全息广告牌。他调整呼吸,强压下在人群中愈发强烈的不适感,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想立刻逃离这片嘈杂。
他不能跑。一旦奔跑,他的心率、步态、肾上腺素水平,都会变成数据洪流中最显眼的那个异常信号,瞬间就会被赵天明的系统锁定。
他必须像一个真正的下九区居民那样移动——麻木、疲惫,带着一丝对生活的厌倦。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发酵废料的酸臭味。在这里,监控探头早已被帮派分子砸烂,或者被经年累月的油污覆盖。这里是“城市脉搏”的血管末梢,信号微弱而混乱。
他停在一个贩卖盗版“记忆剧本”的小摊前,摊主是个缺了一颗门牙的瘦子,正百无聊赖地用指甲剔着牙缝。
“老板,来个刺激点的。”陈默压低声音,嗓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瘦子瞥了他一眼,从摊位底下摸出一个油腻的盒子,里面是几十枚颜色各异的数据芯片。“最新的‘星际舰队覆灭记’,第一视角,舰长位置,保证爽到飞起。还有这个,‘黑帮龙头的最后一天’,血腥程度拉满。”
陈默的目光飞快扫过那些芯片,他的目标不是这些。他的手指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捻起一枚看起来最陈旧、外壳都磨损了的灰色芯片。
“这个是什么?”
“哦,垃圾货。”摊主不耐烦地挥挥手,“不知道哪个捡垃圾的从报废的民用记忆库里翻出来的,全是些日常琐事的碎片,连个完整的故事线都凑不齐。你要是想要,算你便宜点。”
“就要它了。”陈默丢下几枚信用点,抓起那枚芯片,转身就走。
在转身的瞬间,他用眼角余光扫过巷口。两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他们的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完全没有普通清洁工的懒散。最关键的是,他们雨衣下的手腕处,都闪烁着统一制式的蓝色光环——天穹科技“清道夫”小队的标准装备。
他们锁定他了。或者说,锁定了这片区域。
陈默没有慌张,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快步走进一个半废弃的立体停车场,这里的电梯早就停运了,只有生锈的楼梯盘旋而上。
他一边攀登,一边将那枚买来的灰色芯片插入个人终端的侧面卡槽。
【检测到外部数据源……正在读取……数据流异常……发现潜藏的休眠协议。】
终端屏幕上,原本代表陈默的那个红色光点旁,瞬间多出了成百上千个一模一样的红色光点。这些光点以他为中心,像病毒一样朝着四面八方扩散,涌入下九区错综复杂的网络节点。
这是他几年前给自己留的后门。他曾经帮下九区最大的数据黑市“坟场”构架过底层的匿名交易网络,顺手在里面埋下了一个“数据镜像”协议。只要用一枚特定的、记录了大量无意义日常记忆的“钥匙”芯片激活,这个协议就会在短时间内生成海量的、拥有和他相似生物指征的虚假信号。
这些信号每一个都像他,每一个又都不是他。
对于赵天明那套依赖大数据分析的“城市脉搏”系统来说,这就像是往一碗清水里倒进了一整瓶墨水。他或许还能分辨出哪一滴是“真墨水”,但这需要时间。
而陈默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他冲上停车场顶楼,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打下来。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绚烂的光晕。他看向上城区边缘的方向,那座如同巨兽骸骨般矗立在夜色中的“天眼”观测塔,在闪电划过天际时,会显露出它峥嵘的轮廓。
林萱留下的坐标,就在那里。那不仅仅是一个地点,更像是一个密码。林萱是一个顶尖的黑客,她绝不会留下这么简单的线索。这座废弃的观测塔,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引擎的轰鸣声从下方传来。
两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浮空车,如同幽灵般从街道的阴影中升起,车灯像冷酷的眼睛,开始逐层扫描这座停车场。
“清扫二队”和“三队”……赵天明还真是看得起我。陈默自嘲地想。他毫不怀疑,这些车上搭载的武器系统,足以在三秒内把这栋破楼夷为平地。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从停车场顶楼的另一侧边缘,纵身跃下!
下方是另一栋稍矮的居民楼楼顶,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他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膛。
就在身体下坠到极点时,他雨衣下伸出的一只机械臂猛地弹出,臂头的电磁抓钩精准地吸附在对面楼顶的金属水箱上。刺耳的摩擦声中,他像钟摆一样荡了过去,重重地落在积水的屋顶,溅起一大片水花。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一道高能激光束擦着他刚才的位置,将停车场顶楼的护栏瞬间熔化成了铁水。
陈默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收回抓钩,爬起来,继续在连绵的屋顶上奔跑、跳跃。他像一只敏捷的夜行动物,利用着城市建筑之间复杂的结构,不断向上城区边缘的旧港区移动。
他知道,刚才的“数据镜像”只能迷惑敌人很短的时间。真正的赛跑,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在赵天明重新锁定他之前,抵达“天眼”,并且找到林萱留下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更进一步的线索,也许是一个陷阱。
但这是他唯一的路。
——
“报告‘蜂巢’,发现大量虚假信号源。目标使用了‘数据镜像’污染了‘信鸽’网络。我们失去了他的精确位置。”
“废物!”
赵天明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主控室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他看着主屏幕上,那个原本孤独的红点,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不断扩散的红色海洋,覆盖了下九区的大部分区域。
陈默……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
赵天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他讨厌失控,尤其讨厌被他曾经的学生、他的作品耍得团团转。
“分析虚假信号的扩散模型。”他冷静下来,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着,“他想用噪音来掩盖自己的行踪,但噪音本身也是一种信息。这些信号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的扩散路径、密度、强度,都遵循着他设定的逻辑。找出这个逻辑!”
研究员们立刻忙碌起来,庞大的数据流再次开始运算。
“赵总,”一旁的助理低声提醒,“市警局的系统接入了我们的区域封锁警报。重案组的李慧,已经带人赶往旧港区了。”
“李慧?”赵天明眉头微皱。这个女人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她不属于任何派系,只相信她那套可笑的“程序正义”,偏偏在新海市警局里威望很高,动不了她。
“让她去。”赵天明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算计,“她以为自己是去执法的?不,她也是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连接了陈默可能逃跑的几条路线,和李慧车队前进的方向。
“通知‘清扫二队’,收缩包围圈,把所有虚假信号都往旧港区驱赶。再通知‘三队’,放弃空中搜索,在‘天眼’塔下设伏。”
“赵总,这样一来,我们的人很可能会和警方发生直接冲突。”
“冲突?”赵天明看着屏幕,仿佛在欣赏一出即将上演的好戏,“我就是要冲突。李慧的介入,正好可以帮我把水搅浑。陈默很聪明,他想利用下九区的混乱来逃跑。那我就给他制造一个更大的、连警察都牵扯进来的混乱。”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想利用地形反杀我的清道夫。他以为自己能利用数据镜像,让我变成瞎子。”
“但他算错了一点。”赵天明的目光落在“天眼”观测塔那个坐标上,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他不知道,那座塔,从建成的那一天起,就是我的东西。塔里的每一个传感器,每一条线路,甚至每一颗螺丝,都连接着天穹科技的内网。”
“他不是跳进了避难所。”
“他是跳进了我的手心里。”
——
李慧坐在高速行驶的警用浮空车里,车窗外的雨幕被切割成无数飞逝的线条。她面前的战术平板上,显示着旧港区不断升级的警报。
“报告队长,天穹科技的安保部队已经封锁了旧港区的所有主要出入口。他们用的是军用级别的电磁屏障,我们的无人机进不去。”前座的警员回头报告,脸上满是凝重。
“安保部队?”李慧冷哼一声,“一群连警用频道都不回应的雇佣兵,也配叫安保?通知交通控制中心,以‘反恐演习’的名义,强制接管旧港区空域和地面交通的控制权。我不管天穹用什么理由,三分钟内,我要让我的车开进去。”
“是!”
李慧的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陈默的资料。一个前途无量的天才记忆架构师,却因为一场语焉不详的“事故”离职,缩在下九区开了一家半死不活的事务所。现在,他成了林萱谋杀案的“关键人物”,被天穹科技用近乎战争的手段追捕。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她不相信巧合。林萱的死,陈默的介入,天穹科技的反常举动,这三者之间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队长,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急着介入?”旁边年轻的警员小张忍不住问,“天穹科技势力那么大,万一……这只是他们的内部事务……”
“内部事务?”李慧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去,“在新海市的地盘上,用军用级装备封锁一个街区,追杀一个市民,这叫内部事务?小张,记住,我们的徽章代表的是这座城市的秩序。如果连我们都对这种事视而不见,那秩序就只是一句空话。”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陈默真的是杀害林萱的凶手,天穹科技为什么要抓活的?以他们的行事风格,直接灭口才更干净。他们这么大费周章,说明陈默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个东西,很可能也和林萱的死有关。”
小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慧的思路很清晰。她不管陈默和天穹科技有什么恩怨,她只知道,陈默是林萱案的重要线索,现在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作为警察,她必须保护他,然后把他带回去审问。而天穹科技,他们越过了法律的界限,必须受到制裁。
她要做的,就是把所有人都带回规则的框架内。
“通知所有单位,抵达后不要轻举妄动。我们的目标不是交火,是控制局势。”李慧下达命令,“找到陈默,将他置于警方的保护之下。同时,对天穹科技的所有武装人员进行警告,如果他们不解除武装,我们将以‘非法持有军用武器’和‘妨碍公务’的罪名,将他们全部逮捕。”
她知道这很冒险。天穹科技的“清道夫”不是善茬。但她更知道,如果她退缩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制衡这家已经快要成为城市影子女皇的巨型企业了。
浮空车穿过雨幕,旧港区那片钢铁丛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在丛林的中心,那座沉寂了多年的“天眼”观测塔,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所有即将闯入它领地的人。
——
旧港区的空气中,咸湿的海风混合着铁锈的味道,灌进陈默的肺里,呛得他一阵咳嗽。
他成功摆脱了空中的追捕,但付出的代价是左臂的轻微扭伤和几乎耗尽的体力。他靠在一座废弃仓库的集装箱后面,剧烈地喘息着,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个人终端上,那些由“数据镜像”生成的虚假红点,正在被天穹的系统一个个甄别、排除。那片红色的海洋正在迅速褪色,只剩下几十个还在闪烁。最多再过五分钟,他的真实位置就会再次暴露。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刺破了雨夜的宁静。
警察?陈默皱起眉。他没想到警察会来得这么快,而且阵仗还不小。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天穹科技?
他迅速分析了一下局势。警察的介入,是变数,也是机会。
一方面,这会给天穹的“清道夫”造成巨大的压力,他们不敢在警察面前肆无忌惮地使用重型武器。另一方面,警察的目标也很可能是自己。一旦被那个叫李慧的女警官抓住,他同样会被带走,修复硬盘的事就会彻底泡汤。
他必须利用他们之间的互相牵制,为自己创造一个时间窗口。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天眼”塔。塔身巨大,像一根刺向天空的黑色长矛。塔顶那个曾经用来观测星空的巨大球型建筑,如今像个空洞的眼窝。
根据林萱留下的坐标,入口不在塔的底层,而是在塔身中部,一个早就被废弃的维修通道。
他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闪身而出,沿着集装箱堆成的迷宫,朝“天眼”塔的基座摸去。
他刚跑出不到五十米,两道人影就从侧面的阴影中扑了出来。他们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是没有任何表情的仿生面具,只有两只发出幽幽蓝光的电子眼。
“清扫三队”。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一人用高压电击棍直刺他的面门,另一人则滑步到他侧后方,手中的金属缆绳像毒蛇一样射向他的双腿。
陈默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开,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电击棍。
同时,他启动了雨衣下早就准备好的微型EMP装置。
嗡——
一道无形的脉冲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两名“清道夫”的动作瞬间一僵,他们眼中的蓝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他们身上的高科技装备,在EMP的冲击下陷入了短暂的瘫痪。
就是现在!
陈默没有恋战,他从两人中间穿过,一脚踹在旁边一个生锈的铁桶上。铁桶翻滚着,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噪音,吸引了远处其他“清道夫”的注意。
他借着这个掩护,闪进了“天眼”塔巨大的基座阴影里。
基座是一圈厚重的混凝土结构,上面布满了涂鸦和苔藓。他绕着基座,很快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他撬开栅栏,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内狭窄而黑暗,充满了灰尘和霉味。他打开个人终端的照明功能,在里面艰难地爬行。
“报告‘蜂巢’,三队遭遇目标,目标使用了EMP武器,我们有两名队员的系统需要重启。目标已进入塔内。”
赵天明的主控室里,响起了“清道夫”队长冷冰冰的报告。
“知道了。”赵天明脸上毫无波澜,“启动‘捕鼠笼’计划。”
他话音刚落,在主屏幕的“天眼”塔结构图上,无数红色的线条亮了起来。从塔的底层到顶层,所有的物理闸门、防火墙、维修通道,都在瞬间被锁死。
通风管道内,陈默前方的通道尽头,一块厚重的合金闸门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他被困住了。
“陈默,”赵天明的声音通过塔内的紧急广播系统,在空旷的管道内回响,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欢迎回家。你大概忘了,这座‘天眼’塔,是你毕业后的第一个作品。你亲手为它设计的安保系统,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确实忘了。当年他还是天穹科技的一员时,参与过这座废弃观测塔的智能化改造项目。这里名义上是要改造成一个天文主题的纪念馆,实际上,却是赵天明的一个秘密数据备份中心。
他亲手设计了这座“监狱”,现在自己成了囚犯。
“放弃吧,陈默。”赵天明的声音继续传来,“把林萱留下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体面地离开。你知道我的手段,不要逼我用在你身上。”
陈默靠在冰冷的管道壁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萱那双倔强的眼睛,和她留下的那些破碎的、如同求救信号般的数据流。
放弃?
如果放弃,林萱就白死了。如果放弃,当年他搭档的悲剧,就永远无法揭开真相。
他的嘴角,忽然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对着广播探头,轻声说:“赵老师,你好像也忘了一件事。”
“哦?”赵天明似乎很有兴趣听下去。
“当初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我留了一个后门。”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你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写的代码。”
说完,他将自己的个人终端,对准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维修数据线接口,插了进去。
【正在接入‘天眼’塔内部网络……权限验证失败……启动备用协议‘普罗米修斯’……】
【后门已激活。】
【欢迎回来,系统最高管理员:陈默。】
瞬间,整座“天眼”塔的控制权,易主了。
赵天明主控室里,代表“天眼”塔的那个模型,所有红色的锁定状态指示灯,在同一时刻,全部变成了代表“解锁”的绿色。
主控室里一片死寂。
赵天明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凝固了。赵天明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主控室里,他的心腹们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这位永远运筹帷幄的CEO露出这种表情,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猎物挣脱陷阱后,混杂着惊愕与残忍的兴奋。
“有点意思。”赵天明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没有去尝试夺回系统权限,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陈默设计的“普罗米修斯”协议,是直接从物理层重构了系统逻辑,除非拔掉服务器电源,否则神仙难救。
但他不能拔。
“所有清道夫小队注意。”他对着通讯器,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放弃原定抓捕计划。目标已获得系统控制权,你们的战术目镜和内部通讯可能会被监听或篡改。切换到备用频道,执行B计划。”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不计代价。”
另一边,通风管道内的陈默并没有时间享受胜利的喜悦。他夺回控制权的第一时间,就调出了整座塔的结构图和人员分布。屏幕上,代表“清道夫”的红色光点有七个,其中两个静止不动,显然是系统重启还没完成。剩下的五个,正以极高的战术素养,放弃了复杂的内部通道,直接朝着物理楼梯和紧急出口移动。
他们要封死他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
“B计划?”陈默看着光点们的移动轨迹,瞬间明白了赵天明的意图。常规手段抓不住,就用最原始的办法——守株待兔。只要自己想从这座塔里出去,就必然会撞上他们。
“老师,你还是这么狠啊。”陈默自言自语,手指飞快地在个人终端上操作着。
他没有选择和对方硬碰硬,而是打开了塔内的消防系统。
“刺啦——”
三队的队长正带着人冲下楼梯,头顶的消防喷头突然爆开,高压的泡沫混合物瞬间倾泻而下,不仅视线受阻,脚下也变得湿滑无比。一名队员脚下一滑,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砸在同伴身上。
“该死!他控制了消防系统!”队长在通讯器里怒吼,声音却被泡沫的滋滋声淹没。
与此同时,另一支试图从维修电梯井垂直下降的小队,发现电梯被陈默锁死在了顶层。他们刚准备启用切割工具,整个电梯井道突然断电,一片漆黑,备用电源也毫无反应。黑暗和幽闭,是特种作战人员最大的敌人之一。
陈默像一个恶作劇的幽灵,在数字世界里,戏耍着这群物理世界的精英。他为自己打开了一条通往底层服务器机房的道路,同时给追捕者们制造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真正的目标,不仅仅是逃出去。
“天眼”塔是赵天明的秘密备份中心,这里存放着天穹科技最见不得光的数据。既然来都来了,空手而归可不是他的风格。
新海市的夜空中,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宁静。
十几辆NCPD的警用浮空车,如同愤怒的蜂群,呼啸着包围了“天眼”塔。刺眼的蓝红色警灯,将塔身照得忽明忽暗。
车门滑开,一身黑色作战服的李慧跳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座陷入诡异寂静的巨塔,眉头紧锁。就在十分钟前,市区的能源监控中心侦测到这座废弃建筑出现了剧烈的能量波动,紧接着触发了最高级别的网络安全警报,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报告情况!”李慧的声音通过头盔内置的通讯器,传达给每一位队员。
“报告队长,热成像显示塔内有至少八个生命信号,七个在移动,一个基本静止。移动信号正在向底层集中。”
“建筑的对外网络端口完全关闭,我们无法进入。”一名技术警员报告。
李慧的目光扫过塔身。这栋楼的所有权在天穹科技名下,对外宣称是纪念馆,却连一个窗户都没有,活像个水泥堡垒。这里面绝对有鬼。
“强行破开底层大门。一组二组跟我进,三组外围警戒,狙击手就位。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控制所有在场人员,查清异常原因。”
就在此时,陈默已经抵达了底层的服务器机房。冰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无数服务器组成了钢铁丛林,嗡嗡的散热声像是巨兽的呼吸。
他将个人终端接入主服务器,林萱留下的那枚“幽灵数据”硬盘,此刻正被他当作万能钥匙使用。破碎的数据流涌入,绕过了赵天明设置的层层防火墙。
【正在下载‘蜂巢计划’相关数据……预计用时3分钟……】
陈默盯着进度条,耳朵却在捕捉着外界的动静。他能听到消防系统制造的混乱,清道夫们的怒骂,还有……警笛声?
他立刻切换到塔外的监控视角。
屏幕上,NCPD的警徽无比醒目,李慧那张写满“生人勿近”的脸给了他一个特写。
“靠!”陈默低骂一声。
赵天明这老狐狸,竟然还报了警?不对,以他的行事风格,绝不会主动把警察牵扯进来。那么,是塔的异常波动触发了城市警报系统?
不管是哪种,他都成了瓮中之鳖。前面是天穹科技的清道夫,后面是新海市的警察。
【下载完成。】
终端发出一声轻响。陈默没有丝毫犹豫,拔下终端,转身就朝着他给自己规划好的、最隐蔽的一个排污管道出口冲去。
他刚推开沉重的铁盖,一股都市下水道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腐烂物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没等他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十几道猩红的激光点,瞬间从四面八方汇聚,精准地落在他胸口和眉心。
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从扩音器中传来。
“NCPD!不许动!举起手来!”
陈默的身形僵在出口处,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了包围圈外,那个手持高斯手枪,眼神比枪口还要锐利的女人。
李慧。
而在他们头顶,“天眼”塔顶层的某个单向玻璃后面,赵天明端着一杯红酒,看着下方被警察包围的陈默,嘴角重新浮现出那种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他轻轻晃动着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道:“看到了吗,陈默?时代,早就变了。个人的勇武和智慧,在绝对的秩序面前,一文不值。现在,你和你的‘秘密’,都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