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殿的日子,比苏晚预想的更为宁静。
李嬷嬷安排她住在西侧厢房,推开窗便能看见那几丛翠竹。房间不大,但整洁雅致,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书架上还放着几本医书和杂集。
“姑娘先将就着,”李嬷嬷话不多,但做事周到,“缺什么只管说。”
苏晚谢过,待李嬷嬷离开后,她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青禾已经收拾好包袱,此刻正打量着房间,小声说:“小姐,这里比咱们在府里的院子小多了,但……倒挺清净。”
“清净才好。”苏晚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竹影。
在这深宫里,越是偏僻不起眼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接下来的几日,裴砚并未急于让她做什么,只让李嬷嬷带她熟悉宫中规矩,认认各宫各殿的位置。
清漪殿人手简单:除了李嬷嬷这个掌事嬷嬷,还有两个小太监负责洒扫,一个叫小顺子,一个叫小福子,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机灵但不多话。另有一个宫女名唤春桃,负责裴砚的日常起居。
春桃十八九岁,圆脸杏眼,见苏晚第一面便笑:“姑娘真好看。殿下说姑娘是来暂住的表小姐,让我们好生伺候。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苏晚看得出,春桃是真心欢迎她,眼神清澈,没有宫中常见的试探与算计。
这让她稍感安心。
裴砚依旧每日在书房看书、练字,偶尔会召太医来诊脉——做足了一个病弱皇子的模样。但苏晚注意到,每次太医走后,他都会在院中打一套极慢的拳法,动作行云流水,气息绵长,哪有半分病态?
这日午后,苏晚正在房中翻看那本《千金方》,门外传来轻叩声。
“苏姑娘可在?”是裴砚的声音。
苏晚开门,见他一身月白常服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个信封。
“殿下有事?”
裴砚将信封递给她:“太医院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三日后,你以‘苏晚’之名,去太医院报到,做个药童。这是推荐信。”
苏晚接过,信封上盖着太医院院判的私印。
“太医院院判陈太医,曾受过我母妃恩惠,信得过。”裴砚简单解释,“你去后,先跟着他学习。陈太医会安排你接触宫中各处的药材供应,这是收集信息的好机会。”
苏晚点头,又问:“殿下需要我特别留意什么?”
裴砚沉吟片刻:“眼下倒不急。你先站稳脚跟,熟悉太医院的人事关系。宫里用药,牵扯各方利益,尤其是各宫娘娘的补药、皇上的药膳,背后都有文章。”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不过有一个人,你可以稍加留意。”
“谁?”
“御药房管事的太监,姓刘,人称刘公公。”裴砚声音压低,“他负责采办宫中药材,与宫外多家药行有往来。我怀疑,有人通过他,在药材上做手脚。”
苏晚心头一动:“殿下的意思是……”
“只是猜测。”裴砚没有多说,“你先观察。若真有问题,也不要轻举妄动,回来与我商量。”
“我明白。”
裴砚看着她,忽然问:“苏姑娘可会后悔?宫中生活,远不如王府富贵安逸。”
苏晚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觉得,我在王府能得富贵安逸?”
裴砚默然。
“与其做一只被人圈养、随时可能被宰杀的金丝雀,”苏晚望向远处宫墙,“我宁可在这深宫里,做一只能自己觅食、能飞翔的鹰。”
哪怕,要付出折翼的风险。
裴砚眼中掠过欣赏之色,点头道:“既如此,三日后,我让李嬷嬷送你过去。太医院在东六宫那边,离清漪殿有些距离,每日往返需半个时辰。”
“多谢殿下安排。”
裴砚离开后,苏晚回到房中,打开那封推荐信。
信上以陈太医的口吻,说苏晚是他远房侄女,自幼习医,因家中变故前来投靠,望太医院收留云云。
理由合情合理。
她将信收好,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裴砚安排她进太医院,真的只是为了收集信息吗?
还是说,他另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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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晨。
苏晚换上太医院药童的统一服饰——淡青色窄袖襦裙,头发用同色布带束起,未施粉黛。
李嬷嬷亲自送她前往太医院,路上低声叮嘱:“太医院人多眼杂,各宫都盯着那里。姑娘切记少说多看,莫要与人争执。若有难处,可寻陈太医,或者……找御药房的刘公公,他是殿下的人。”
苏晚心中微凛:刘公公是裴砚的人?那为何裴砚还要她“留意”刘公公?
是试探?还是另有深意?
她压下疑惑,点头:“嬷嬷放心,我晓得分寸。”
太医院位于东六宫南侧,是一处三进的院落。还未进门,便闻到浓郁的药草香气。
李嬷嬷将她送至门口,对守门的小太监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小太监领着苏晚入内,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厅内已有十几名药童正在整理药材,见有人来,纷纷抬头打量。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漠然。
一位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的老太医从内室走出,正是院判陈太医。
“你就是苏晚?”陈太医上下打量她。
“民女苏晚,见过陈太医。”苏晚恭敬行礼。
陈太医点点头,对众药童道:“这位是新来的苏晚,今后便在太医院学习。你们多照应着。”
又对苏晚说:“你既通医术,便先从整理药材、学习药性开始。每日辰时上工,酉时下工。宫中规矩多,切记谨言慎行。”
“是。”
陈太医安排一个年长的药童带她熟悉环境。
药童名叫阿芷,十八九岁,面容清秀,话不多,但做事利落。她领着苏晚参观药房、制药间、藏书阁,一一介绍。
“这边是存放普通药材的库房,按药性分类。那边是珍贵药材,需有太医手令才能取用。”阿芷声音平静,“每日上午,各宫会派人来取药,我们需提前备好。下午主要是整理药材、学习医理。”
苏晚认真听着,默默记下。
太医院比她想象中更大,分设内科、外科、妇科、儿科等不同诊室,太医加上药童、杂役,不下百人。这还不算负责煎药、送药的宫人。
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机构。
“陈太医主要管什么?”苏晚问。
阿芷看她一眼:“陈院判主管太医院一应事务,兼为皇上、皇后请平安脉。不过……”她顿了顿,“最近皇上更信任新来的王太医,陈院判已许久未单独面圣了。”
苏晚听出话中深意:陈太医虽为院判,但已失圣心。
这或许就是裴砚说“陈太医受过他母妃恩惠”的原因——失势之人,更容易被拉拢,也更容易掌控。
中午,药童们聚在偏厅用饭。
伙食简单:一荤一素,米饭管够。众人默默吃饭,偶尔低声交谈。
苏晚坐在角落,安静用餐,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只言片语。
“听说没?镇北王府前几日出了桩笑话……”
“什么笑话?”
“那位苏家大小姐,不是赐婚给镇北王冲喜吗?结果大婚前三日,当众撕了聘礼,说要退婚!”
“真的假的?这可是抗旨啊!”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礼部当差,亲眼看见苏将军去请罪,皇上龙颜大怒……”
苏晚筷子一顿。
“后来呢?”
“后来?苏家把那位大小姐逐出家门了,说她得了失心疯,连夜送去了城外的庄子。皇上看在苏将军多年功勋的份上,没深究,但婚事是作罢了。”
“那镇北王能善罢甘休?”
“听说王爷气得当场砸了书房,派人去庄子抓人,结果人去楼空——那位大小姐根本不在庄子里,早跑了!”
“啧啧,这下可热闹了……”
苏晚垂下眼,继续吃饭,心中却冷笑。
苏家果然对外说她“得了失心疯”,将她逐出家门,既能向皇上请罪,又能撇清关系。至于她“逃跑”的消息,恐怕也是故意放出的——既能让萧绝转移怒火,又能让外人以为她已不在人世。
好一招金蝉脱壳。
只是,萧绝会信吗?
以他的性子,不掘地三尺把她找出来,绝不会罢休。
“对了,你们听说没?镇北王的表妹林姑娘,前几日进宫了,说是给贵妃娘娘请安。”另一个药童插话。
苏晚手中筷子再次顿住。
林婉儿进宫了?
“哪个贵妃?”
“还能有哪个?贤贵妃啊!林姑娘不是贤贵妃的远房侄女吗?听说贤贵妃很喜欢她,留她在宫中住几日呢。”
贤贵妃。
苏晚脑中迅速搜索着前世的记忆:贤贵妃是二皇子生母,家世显赫,在后宫势力不小。她一直想拉拢萧绝,将林婉儿认作侄女,也是为这层关系。
前世,林婉儿就常借贤贵妃之名进宫,与各宫娘娘走动,暗中传递消息。
这一世,她又想做什么?
“那位林姑娘可了不得,长得跟天仙似的,说话又温柔,贤贵妃疼得跟亲闺女似的。”药童啧啧道,“听说啊,贤贵妃有意撮合她和……”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众人立刻噤声,埋头吃饭。
只见一个三十余岁、面容富态的太监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刘公公。”有药童起身问好。
苏晚心头一动:这就是御药房的刘公公?
刘公公笑眯眯地点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落在苏晚脸上时,多停留了一瞬。
“这位就是新来的苏姑娘吧?”他走上前,态度和蔼,“陈院判吩咐了,让你下午去御药房帮忙清点新到的药材。你可有空?”
苏晚起身:“但凭公公安排。”
“那好,未时三刻,来御药房找我。”刘公公说完,又与其他药童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他一走,偏厅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苏晚,刘公公可是御药房的头儿,他亲自来叫你,你可要小心些。”一个药童低声提醒,“这位刘公公……可不好应付。”
苏晚道谢,心中却更加疑惑。
裴砚让她“留意”刘公公,刘公公又主动找她——这是巧合,还是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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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苏晚准时来到御药房。
御药房在太医院东侧,单独一个院子,里面堆满了各式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药香。
刘公公正在指挥小太监搬运药材,见她来了,笑着招手:“苏姑娘来了。正好,这批新到的药材需要清点入库,你帮我核对账目。”
他递来一本厚厚的账册,又指着地上几十个麻袋:“这是从江南运来的药材,你一一清点,记录品种、数量、成色。”
苏晚接过账册,开始工作。
她前世为了给萧绝调理身体,熟读医书,对药材颇为熟悉。此刻一一辨认:当归、黄芪、白芍、甘草……都是常用药材,成色中上。
清点了半个时辰,她发现有些不对。
“刘公公,”她指着账册上一处,“这上面记着‘上等川贝母五十斤’,可实际只有四十五斤,且成色只是中等。”
刘公公走过来,看了一眼,面色不变:“哦,许是路上损耗了。江南到京城千里迢迢,难免的。”
苏晚又指另一处:“还有这批茯苓,账上记着一百斤,实际多了十斤。但多出来的这批,质地疏松,似是次品。”
刘公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苏姑娘倒是仔细。不过太医院采购药材,向来是整体算账,有些许出入,也是常事。”
“可是……”
“苏姑娘,”刘公公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眼神却带着警告,“你刚来太医院,许多规矩还不懂。这宫中做事,讲究的是‘圆满’,不是‘较真’。明白吗?”
苏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药材采购有猫腻——以次充好,虚报数量,从中牟利。这是宫中常见的手段,刘公公作为御药房管事,必然参与其中。
裴砚让她“留意”刘公公,或许就是想确认这一点。
但她现在不能揭穿。
“民女明白了。”苏晚低下头,继续清点,不再提出异议。
刘公公满意地点头:“苏姑娘是聪明人。好好干,以后在太医院,自有你的好处。”
他又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苏晚独自清点着药材,心中却在飞速思考。
刘公公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是谁?贤贵妃?还是其他势力?
裴砚知道这些,却按兵不动,是想抓住更大把柄,还是另有所图?
而她,又该如何在这个旋涡中,既保全自己,又完成裴砚的交代?
正思索间,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苏姑娘!苏姑娘在吗?”
“我在。”
“快!陈院判让你赶紧去一趟永和宫!”
永和宫?那是贤贵妃的宫殿。
苏晚心中升起不祥预感:“发生什么事了?”
“林姑娘……林姑娘在贤贵妃那儿突然晕倒了!太医们都去诊治了,陈院判点名让你过去帮忙!”
林婉儿晕倒了?
苏晚瞳孔微缩。
是巧合,还是……冲着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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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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