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是东六宫中最华丽的宫殿之一。
苏晚跟着小太监快步穿过宫道,还未进殿,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哭声和焦急的脚步声。
“婉儿,你可别吓姨母啊……”一个温柔中带着慌乱的声音。
殿内已聚了数人。贤贵妃坐在床边,握着林婉儿的手,眼中含泪。两名太医正在诊脉,神色凝重。几名宫女太监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陈太医见苏晚进来,忙招手:“苏晚,过来帮忙。”
苏晚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床上的林婉儿身上。
她穿着一身淡粉衣裙,此刻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呼吸微弱急促。任谁看了,都是一副病重垂危的模样。
但苏晚前世与林婉儿相处三年,深知这女子最擅伪装。
“陈院判,林姑娘情况如何?”贤贵妃焦急地问。
陈太医沉吟道:“林姑娘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似是急火攻心所致。但具体病因,还需细查。”
另一名王太医补充:“方才臣等已施针稳住了心脉,暂无性命之忧。只是林姑娘体质本就虚弱,此番晕厥恐伤及根本,需好生调养。”
贤贵妃抹泪:“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婉儿方才还与本宫说笑,说想去御花园赏花……”
苏晚站在一旁,仔细观察林婉儿。
面色苍白是真,但若细看,她眼皮下的眼珠在微微转动,呼吸的节奏也有些刻意。更重要的是,苏晚注意到她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丝极淡的紫色痕迹。
那是……紫玉兰的花汁?
紫玉兰性寒,少量可安神,过量则会导致心跳骤缓、呼吸急促,症状与急火攻心极为相似。
苏晚心中冷笑:果然。
“陈院判,”她忽然开口,“可否让民女为林姑娘再诊一次脉?”
殿内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贤贵妃皱眉:“你是何人?”
陈太医忙道:“回贵妃娘娘,这是太医院新来的药童苏晚,通晓医术。”
“药童?”贤贵妃眼中闪过不悦,“太医院没人了吗?让一个药童来给婉儿诊脉?”
王太医也道:“苏晚,你才来太医院几日,莫要逞能。”
苏晚不卑不亢:“民女曾随家母学过些医术,对气血亏虚之症略有心得。林姑娘脉象虚浮,恐非单纯急火攻心,或另有隐情。”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未直接说林婉儿装病,又暗示可能被下毒或误食了什么。
贤贵妃神色微变。
床上的林婉儿,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那你便诊诊看。”贤贵妃最终松口,“若诊不出什么,便退下,莫要耽误太医诊治。”
“是。”
苏晚上前,在床边坐下,三指搭上林婉儿的手腕。
脉象确实虚浮,但若仔细感受,会发现那虚浮之中,藏着一丝刻意——太均匀了,不像是真正的晕厥病人那种紊乱无序的脉象。
她诊了片刻,忽然道:“可否请人取一盏清水来?”
宫女很快端来清水。
苏晚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这是她入太医院时,陈太医给她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她用银针轻轻刺破林婉儿左手食指指尖。
一滴血珠渗出。
苏晚将血滴入清水中,又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入——那是她前几日按《千金方》配制的试毒散,遇某些特定毒素会变色。
清水中的血滴缓缓散开,药粉融入,水色……
没有变化。
苏晚眉头微蹙:难道她猜错了?
不对。
她忽然注意到,林婉儿左手食指指甲缝那抹紫色,在沾水后,微微晕开了一丝极淡的紫痕。
不是内服,是外敷。
紫玉兰花汁涂在指甲缝里,通过银针刺破的伤口微量渗入血液,既能制造中毒症状,又因量少,不会被普通试毒散检测出来。
真是煞费苦心。
“如何?”贤贵妃问。
苏晚收回手,平静道:“林姑娘确实气血两亏,但民女以为,可能还沾染了某种寒性之物。敢问娘娘,林姑娘今日可接触过紫玉兰?”
殿内空气一滞。
贤贵妃眼神闪烁:“紫玉兰?御花园东角确有几株,可婉儿今日并未去御花园……”
“民女也只是猜测。”苏晚起身,“或许林姑娘不经意碰到了。紫玉兰性寒,体虚者接触后,易引发气血不畅。建议用温补之药调理,辅以生姜水擦身,驱散寒气。”
她给出了治疗方案,却不说破这是人为。
因为现在说破,没有任何好处。一来没有铁证,二来会打草惊蛇,三来……她想知道,林婉儿演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给她下马威?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既有治法,便快开方子。”贤贵妃催促。
陈太医与王太医商议后,开了温补安神的方子。苏晚则亲自去太医院抓药、煎药。
煎药时,她格外小心——林婉儿既然敢对自己下药,难保不会在药里再做手脚,反过来诬陷她。
药煎好,她先尝了一口,确认无误,才端回永和宫。
林婉儿已经“悠悠转醒”,正靠在床头,柔弱无力地与贤贵妃说话。
“姨母莫要担心,婉儿只是突然头晕……”她声音细弱,我见犹怜。
见苏晚端药进来,林婉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极其短暂的一瞥,但苏晚捕捉到了——眼底深处,有一丝诧异,一丝警惕,还有一丝……兴奋?
她在兴奋什么?
“林姑娘,药好了。”苏晚将药碗递过去。
林婉儿接过,小口小口喝着,忽然道:“这位姐姐看着好生面善……我们可曾见过?”
来了。
苏晚垂眸:“民女初入宫中,应是未曾见过姑娘。”
“是吗?”林婉儿轻笑,声音依旧虚弱,“许是我记错了。只是姐姐的眉眼,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婉儿说的是谁?”贤贵妃问。
“是镇北王府的一位姐姐。”林婉儿轻叹,“可惜她福薄,前些日子病故了。那位姐姐待我极好,我常想着,若是她还在……”
她说着,眼眶竟红了。
苏晚心中冰冷:这是在试探她,还是在暗示什么?
“人死不能复生,婉儿节哀。”贤贵妃安抚道,又看向苏晚,“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苏晚。”
“苏晚……”贤贵妃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倒是个好名字。你医术不错,今后便多来永和宫走动,帮本宫调理调理身子。”
“谢娘娘抬爱。”苏晚行礼,心中却警铃大作。
贤贵妃让她常来永和宫,是真看中她的医术,还是……另有所图?
林婉儿喝完药,气色“好转”许多,拉着贤贵妃说了会儿话,便又“疲乏”睡下了。
苏晚与太医们退出殿外。
陈太医私下对她说:“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妥当。但永和宫是非之地,今后若无必要,少来为妙。”
“民女明白。”
回太医院的路上,苏晚一直在思考。
林婉儿今日这一出,绝不仅仅是装病那么简单。她故意提到“镇北王府的姐姐”,是在试探她的反应。贤贵妃留她常来永和宫,更是意味深长。
难道……她们已经开始怀疑她的身份了?
不,应该不会。苏家对外宣称她“得了失心疯被送走”,萧绝也派人去庄子抓人,按常理,她此刻应该躲藏在某个偏僻之处,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为太医院的药童?
除非,有人走漏了风声。
会是谁?
苏晚脑中闪过刘公公那张笑眯眯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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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清漪殿。
苏晚将今日之事详细告知裴砚。
裴砚听完,沉吟良久:“林婉儿进宫,我早已知晓。贤贵妃留她,是想借她拉拢萧绝。但她今日装病引你去,确实蹊跷。”
“殿下认为,她们是否已怀疑我的身份?”
“难说。”裴砚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林婉儿与贤贵妃,必有所图。你如今在太医院,又得了贤贵妃‘青眼’,日后行事需更加小心。”
他转身,看向苏晚:“不过,这未必不是机会。”
“殿下的意思是?”
“她们既想试探你,你便让她们试探。”裴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要在试探中,反过来摸清她们的底细。贤贵妃在后宫经营多年,与朝中多家势力有牵扯。若能通过林婉儿这条线,挖出些东西……”
苏晚明白了。
这是要将计就计。
“我明白了。只是刘公公那边……”
“刘公公确实有问题。”裴砚直言不讳,“我让你留意他,是因为发现他与贤贵妃宫中的太监有暗中往来。今日你去永和宫,便是他派人通知的。”
果然。
苏晚心下一沉:刘公公是贤贵妃的人,还是双面细作?
“但他暂时不会动你。”裴砚道,“你今日在永和宫表现沉稳,医术也得认可,对贤贵妃而言,你还有用。她留你常去永和宫,或许是想收为己用。”
“那我该如何应对?”
“虚与委蛇。”裴砚吐出四个字,“她们给你好处,你便接着。她们让你做事,只要不危及我们的大计,也可做。但要记住——任何时候,都要留一手。”
他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宫中各派系的关系图,你拿去看,记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苏晚接过,翻开一看,心中震动。
册子上详细记录了后宫嫔妃、皇子公主、朝中大臣之间的姻亲、门生、利益关系,密密麻麻,错综复杂。其中许多关联,连前世身为王妃的她都未曾知晓。
裴砚这些年,竟暗中整理了如此详尽的情报网。
“殿下……”她抬头,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便问。”裴砚温声道。
“殿下做这些,真的只是想‘活下去’吗?”
裴砚沉默片刻,笑了。
那笑容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锐气:“苏姑娘,在这皇宫里,‘活下去’三个字,本身就意味着要踩着他人的尸骨往上爬。”
他走到她面前,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我母妃是宫女出身,生我时难产而死。我从记事起,便知自己是这宫里最卑微的皇子。生病时无人问津,读书时被兄弟嘲笑,连太监宫女都敢给我脸色看。”
“我曾以为,只要我安分守己,装病示弱,便能苟活一世。”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直到十岁那年,有人在我的药里下毒。若非陈太医偶然发现,我早已是一具枯骨。从那时起,我便明白——在这宫里,你不争,便只有死。”
苏晚看着他眼中深藏的恨意与决绝,忽然感到一种共鸣。
他们确实是一类人。
都被至亲背叛,都被命运践踏,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殿下想争什么,我不多问。”苏晚收起册子,目光坚定,“我只知道,我们的目标一致——让那些欺辱我们、背叛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裴砚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窗外传来更鼓声。
二更天了。
“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裴砚恢复温和神色,“明日开始,你按贤贵妃所说,常去永和宫请安。但要记住——每次去,都要带上青禾,让她在殿外等候。若有异状,她可立刻回来报信。”
“是。”
苏晚告退,回到自己房间。
青禾已备好热水,见她回来,忙问:“小姐,今日没出事吧?”
“暂时没有。”苏晚坐下,揉了揉眉心,“但往后,恐怕要步步为营了。”
她将册子藏好,心中却无法平静。
今日只是开始。
林婉儿已经出手,贤贵妃也已盯上她。萧绝那边,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而她,必须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异响。
“谁?!”苏晚警惕起身。
一枚飞镖破窗而入,钉在桌上,镖上插着一张小纸条。
苏晚拔下飞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镇北王已知你在宫中,三日内必有所动。小心。”
没有落款。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萧绝知道了。
而且,送信之人,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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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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