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在烛火上化为灰烬。
苏晚坐在桌边,掌心渗出冷汗。
萧绝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是苏家走漏了风声?还是宫中有人告密?又或者……是林婉儿今日的试探,本就是受萧绝指使?
无数猜测在脑中翻涌,最后都指向一个事实:她的时间不多了。
萧绝的性格她太了解——骄傲、霸道、不容背叛。她当众撕毁聘礼逃婚,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如今得知她躲在宫中,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三日内必有所动。
他会怎么做?直接闯宫要人?以他的权势和军功,或许真敢。还是暗中派人劫持?宫中守卫森严,但若有内应,也非不可能。
苏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没有用。当务之急,是做好应对准备。
她起身,走到内室,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入宫时偷偷带进来的几样东西:一包迷魂散、几根淬了麻药的银针、还有一把小巧的匕首。
这是她前世为自己准备的“后路”,可惜前世没来得及用上。
这一世,她要让这些东西,发挥该有的作用。
将布包贴身藏好,她吹熄蜡烛,和衣躺下,却没有睡。
她在等。
等那个送信的人再次出现,或者……等萧绝的人来。
更鼓敲过三更。
窗外只有风声,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苏晚的心渐渐提起。
忽然——
极轻微的脚步声,落在院墙上。
来了。
苏晚屏住呼吸,手悄悄探入枕下,握住匕首。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身而入,动作轻如狸猫。
黑影在黑暗中站定,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缓缓向床边走来。
一步,两步……
就在黑影伸手要掀床帐的刹那,苏晚猛地起身,匕首直刺对方面门!
黑影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同时出手如电,扣住她手腕。
“苏姑娘,是我。”
低沉的声音,有些熟悉。
苏晚一怔,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竟是赵诚!
萧绝的副将,前世对她表面恭敬实则轻视的赵副将!
“你……”苏晚心中警铃大作,另一只手已摸向腰间银针。
赵诚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单膝跪下:“末将赵诚,见过王妃。”
“我不是什么王妃。”苏晚冷声道,“赵副将深夜潜入宫中,意欲何为?若是来抓我回去,尽管动手。”
赵诚抬头,眼神复杂:“末将不是来抓王妃的。那张纸条……是末将送的。”
苏晚瞳孔微缩:“是你?”
“是。”赵诚压低声音,“王爷昨日得到密报,说王妃并未离京,而是藏身宫中。王爷大怒,已调集亲卫,准备三日后以‘捉拿逃犯’之名,请旨搜查后宫。”
逃犯?
苏晚心中冷笑:好一个萧绝,为了抓她,连这种罪名都安上了。
“你为何要告诉我?”她盯着赵诚,“你可是萧绝最信任的副将。”
赵诚沉默片刻,声音有些艰涩:“末将……有愧。”
“有愧?”
“王妃可知,王爷为何会突然得到密报?”赵诚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是末将……酒后失言,被贤贵妃宫中的太监听去了。”
苏晚愣住。
赵诚继续道:“那日王妃撕毁聘礼后,王爷整日饮酒,醉后常唤王妃名字。末将劝慰时,不慎说漏了嘴,提到王妃可能并未离京……谁知隔墙有耳。”
“贤贵妃的人为何要探听我的下落?”
“因为林姑娘。”赵诚咬牙,“林姑娘与贤贵妃往来密切,她一直想知道王妃的下落。贤贵妃便让手下太监留意王爷府的动静……”
原来如此。
林婉儿通过贤贵妃的耳目,得知她可能还在京城,便设下今日永和宫之局,想引她现身。而贤贵妃,则想借此事卖萧绝一个人情,进一步拉拢。
一环扣一环。
“你今夜冒险前来,就不怕萧绝知道?”苏晚问。
“末将已铸成大错,不能再错下去。”赵诚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双手奉上,“这是王爷的令牌,可自由出入王府。王妃若想离开京城,末将可安排。”
苏晚看着那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镇北”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前世,她多么希望得到萧绝的信任,能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他的军营,能真正走进他的世界。
可直到死,她都没有得到。
如今,这块令牌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真是讽刺。
“赵副将的好意,我心领了。”苏晚没有接令牌,“但我不会走。”
“王妃!”赵诚急了,“王爷这次是动真格的!他若真以‘逃犯’之名搜宫,便是七皇子也保不住您!”
“我知道。”苏晚平静道,“但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萧绝既已盯上我,我躲到哪里,他都会找到。”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况且,我为何要逃?我做错了什么?错的是他萧绝,是林婉儿,是那些欺我辱我之人。该逃的,是他们。”
赵诚怔怔看着她。
月光下的女子,白衣胜雪,眉眼清冷,眼中却燃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那不是从前那个温顺隐忍的王妃。
那是一个……浴火重生的复仇者。
“赵副将,”苏晚转身,看向他,“我有一事问你,望你如实相告。”
“王妃请问。”
“萧绝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诚脸色一变:“王妃为何问这个?”
“你只需回答我。”
赵诚犹豫许久,才低声道:“王爷的伤……确实有蹊跷。那日北境之战,末将奉命率援军接应,但途中遭遇伏击,耽搁了时辰。待赶到时,王爷已重伤昏迷。”
“伏击你们的是谁?”
“是……北狄的一支奇兵。”赵诚声音艰涩,“但末将后来查过,那支奇兵出现的位置、时机都太过巧合,像是……早就知道我们的行军路线。”
“军中有内奸?”
赵诚没有回答,但沉默已说明一切。
苏晚心中了然。
前世,萧绝一直认为是她泄露了军情,因为那段时间,只有她频繁出入他的书房,为他整理文书。
可如今看来,真正的内奸,恐怕另有其人。
“赵副将,”苏晚缓缓道,“若我说,我知道内奸是谁,你可信?”
赵诚猛地抬头:“王妃知道?!”
“我只是怀疑。”苏晚没有直接说出林婉儿的名字,“但需要证据。赵副将若真想赎罪,不如帮我查一个人。”
“谁?”
“林婉儿。”
赵诚脸色骤变:“林姑娘?她……她可是王爷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的人,往往伤你最深。”苏晚冷笑,“赵副将不妨想想,萧绝重伤后,是谁一直陪在他身边?是谁总在我与他之间制造误会?又是谁,最有机会接触军机要务?”
赵诚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许多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
林婉儿总以“关心表哥”为由,常去书房送茶送点心。军中将领来府中议事时,她也常在附近“偶遇”。王爷重伤昏迷时,是她第一个发现,并“及时”请来了太医……
若她真是内奸……
赵诚不敢想下去。
“末将……明白了。”他重重叩首,“末将定会暗中调查。只是王妃,三日之期紧迫,您打算如何应对?”
苏晚沉吟片刻:“萧绝要搜宫,便让他搜。但搜宫需要圣旨,皇上那边……未必会准。”
“为何?”
“因为皇上也在忌惮萧绝。”苏晚冷静分析,“萧绝功高震主,皇上早有不满。此次赐婚冲喜,本就是试探。若萧绝为了一桩婚事,就要大张旗鼓搜宫,皇上会怎么想?”
赵诚眼睛一亮:“王妃是说……”
“皇上不会准。”苏晚笃定道,“但他也不会直接驳了萧绝的面子。最可能的结果是——让萧绝暗中查访,不得惊动后宫。”
她走到桌边,提笔疾书,写下一封信。
“赵副将,这封信,你想办法送到一个人手中。”
“谁?”
“七皇子,裴砚。”
赵诚接过信,疑惑:“七皇子?他……”
“他是我的盟友。”苏晚直言不讳,“你只需将信送到,他自会知道该怎么做。”
赵诚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明白: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王妃了。
她有了自己的谋划,自己的势力。
甚至……可能连王爷,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末将领命。”他将信贴身收好,“王妃保重,末将告辞。”
“赵副将,”苏晚叫住他,“今日之恩,我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赵诚苦笑摇头:“末将不求回报,只求……王妃能给王爷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
苏晚笑了,笑容冰冷:“有些事,不是解释就能弥补的。赵副将,请吧。”
赵诚叹息一声,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站在窗前,许久未动。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知道,从今夜起,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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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医院。
苏晚如常上工,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阿芷见她眼下有淡淡乌青,关切道:“苏晚,你昨夜没睡好?”
“有些认床。”苏晚随口应道,手下不停,分拣着药材。
上午,各宫来取药的人络绎不绝。
永和宫也来了人,是个眉眼精明的宫女,说是贤贵妃要几味安神的药材。
“苏姑娘,”那宫女笑着递过单子,“贵妃娘娘说了,让您亲自抓药,午后送去永和宫。娘娘想问问您,关于林姑娘的病情,可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来了。
苏晚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都是普通安神药材,并无异常。
“民女午后就送过去。”
宫女满意离去。
午时用饭,药童们又聚在一起闲聊。
“听说了吗?镇北王昨日进宫了,在御书房待了半个时辰!”
“真的?为了什么事?”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为了逃婚的那位苏大小姐呗。我听说啊,王爷想请旨搜宫,被皇上驳回了。”
“搜宫?这也太……”
“皇上虽然驳了,但好像准了王爷在宫中暗中查访。你们最近都小心些,别惹事。”
苏晚默默吃饭,心中却是一松。
果然如她所料。
皇上既不想得罪萧绝,也不想让他太过张扬。暗中查访——这意味着萧绝不能明着抓人,只能用暗中的手段。
这给了她周旋的余地。
午后,她带着包好的药材,前往永和宫。
今日永和宫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贤贵妃端坐主位,林婉儿陪坐在侧,两人正在说笑。见苏晚进来,贤贵妃笑容和蔼:“苏晚来了,坐。”
“谢娘娘。”苏晚行礼,将药材奉上,“这是娘娘要的安神药材。”
“放着吧。”贤贵妃示意宫女接过,目光却一直落在苏晚脸上,“苏晚,本宫听说……你原是京城人士?”
苏晚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是。”
“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父母早逝,只剩民女一人。”这是她与裴砚商议好的说辞。
“哦?”贤贵妃眼中闪过探究,“那你是如何学得医术的?”
“家母生前是医女,民女自幼随母学医。”
“原来如此。”贤贵妃点头,又问,“你既孤身一人,为何想到入宫来?宫中虽安稳,但规矩也多,不如在外自由。”
苏晚垂眸:“民女无依无靠,在外难以生计。入宫谋个差事,也算有个安身之处。”
“倒是个可怜孩子。”贤贵妃叹息,忽然话锋一转,“本宫听说,你与镇北王府,有些渊源?”
来了。
正题来了。
苏晚抬头,直视贤贵妃:“娘娘何出此言?”
贤贵妃笑了笑,看向林婉儿:“婉儿,你昨日不是说,苏姑娘长得像你一位故人吗?”
林婉儿柔声道:“是呢。苏姑娘的眉眼,与镇北王府那位已故的苏姐姐,确有几分相似。只可惜苏姐姐福薄……”
她说着,目光却紧紧盯着苏晚,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苏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茫然:“民女从未去过镇北王府,也不认识什么苏姐姐。许是人有相似吧。”
“或许吧。”林婉儿轻笑,却不肯罢休,“说起来也巧,那位苏姐姐也姓苏,名讳中也有个‘晚’字。苏姑娘,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这是步步紧逼了。
苏晚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七皇子殿下到——”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裴砚来了?
苏晚心中一动:是赵诚将信送到了?
只见裴砚一身月白常服,由春桃搀扶着,缓步走入殿中。他面色苍白,咳嗽不止,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儿臣……参见贵妃娘娘。”他虚弱行礼。
贤贵妃忙道:“快免礼。砚儿今日怎么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谢娘娘关心。”裴砚在宫女的搀扶下坐下,喘息着说,“儿臣听说……贵妃娘娘宫中有人病了,特来探望。顺便……想向娘娘讨个人情。”
“哦?什么人情?”
裴砚看向苏晚,温声道:“这位苏姑娘,是儿臣母妃的远房侄女,前些日子来投靠儿臣。儿臣身子不好,多亏她照料。昨日听说她被娘娘叫来永和宫,儿臣担心她不懂规矩,冲撞了娘娘,特来请罪。”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苏晚与他的关系,又暗示贤贵妃“强要”他的人。
贤贵妃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原来苏晚是砚儿的人,本宫倒是不知。本宫只是见她医术不错,想让她常来走动,调理调理身子。既是砚儿需要,本宫自然不会强留。”
“谢娘娘体谅。”裴砚咳嗽几声,“那……儿臣便带苏晚回去了。她还需为儿臣煎药。”
“去吧,好生养着身子。”
裴砚起身,苏晚上前搀扶。
两人一瘸一拐地走出永和宫,直到转过宫道,裴砚才直起身子,脸上的病容瞬间消失。
“殿下怎么来了?”苏晚低声问。
“赵诚昨夜将信送到,我便知你今日有难。”裴砚快步走着,声音低沉,“贤贵妃和林婉儿已经怀疑你了,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到,她们恐怕会直接扣下你审问。”
“她们敢在宫中直接扣人?”
“为何不敢?”裴砚冷笑,“贤贵妃执掌后宫多年,扣一个小小药童,随便安个罪名便是。到时严刑拷打,什么问不出来?”
苏晚心中一寒。
她确实低估了后宫这些女人的狠辣。
“那现在……”
“现在她们暂时不敢动你,因为你是‘我的人’。”裴砚道,“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萧绝那边已经行动,我们必须加快步伐。”
“殿下有何计划?”
裴砚停下脚步,看向她,眼中闪着锐光:
“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北狄使团接风。萧绝作为镇北王,必会出席。”
“届时,我要你以我的‘女官’身份,随我赴宴。”
“在宴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与萧绝,正面交锋。”
苏晚瞳孔骤缩。
赴宴?正面交锋?
那是要将她彻底推到台前,再无退路。
“殿下这是要……”
“置之死地而后生。”裴砚一字一句道,“既然躲不过,那便不躲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苏晚,是我七皇子裴砚的人。看谁还敢动你。”
秋风卷起落叶,在宫道上盘旋。
苏晚看着裴砚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
“好。”
“那就,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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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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