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殿书房内,烛火通明。
裴砚将一叠文书推至苏晚面前:“这是三日后宫宴的宾客名单、座次安排,以及北狄使团主要成员的背景资料。你需要全部记熟。”
苏晚接过,快速翻阅。
宾客名单上,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皇室宗亲、各国使节,密密麻麻上百人。座次图显示,她的位置被安排在裴砚身后侧方,属于“随侍女官”的席位。不算起眼,但足以看清整个大殿。
而北狄使团那一页,让她目光一凝。
使团正使名叫赫连朔,北狄三王子,年二十四,以骁勇善战闻名。副使宇文拓,北狄国师之子,精通汉学,据说是个笑面狐狸。
“北狄使团此次前来,名义上是为两国边境贸易签订新约,”裴砚敲了敲桌面,“但实际上,是来探听虚实。三个月前萧绝重伤,北狄便蠢蠢欲动。这次他们来,是想看看我朝还有多少能打的将领。”
苏晚想起赵诚的话——萧绝重伤,军中可能有内奸。
而林婉儿,正是北狄细作。
“殿下怀疑,使团中有人与林婉儿联络?”
“不是怀疑,是肯定。”裴砚取出一张密报,“我的人查到,宇文拓在入京前,曾秘密接触过贤贵妃的娘家兄长。而贤贵妃,与林婉儿关系密切。”
一条暗线,隐隐浮现。
“所以宫宴上,我需要留意林婉儿与使团的互动?”
“不止。”裴砚看着她,眼神锐利,“你要做的,是在合适的时机,当众揭穿林婉儿的身份。”
苏晚心头一震:“当众?可我们尚无确凿证据。”
“证据可以制造。”裴砚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这是北狄王室暗卫的标识,每个细作身上都有一枚。三日前,我的人‘偶然’在林婉儿居住的偏殿外捡到了它。”
苏晚接过玉佩,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北狄狼图腾的暗纹。
“这是……殿下伪造的?”
“真品。”裴砚淡淡道,“从某个已死的北狄细作身上取来的。宫宴那日,我会安排人‘不小心’撞倒林婉儿,届时这枚玉佩会从她身上掉出。而你——”
他顿了顿:“你要第一个认出这是什么,并当众说出来。”
苏晚明白了。
这是要设局,逼林婉儿暴露。
但风险极大。若林婉儿应变及时,反咬一口,说她栽赃陷害,该如何应对?
“殿下是否想过,万一她反咬……”
“所以需要你配合。”裴砚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低,“玉佩掉落时,你要立刻上前搀扶她,借机在她耳边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裴砚眼中闪过寒光,“‘紫玉兰的花汁,味道如何?’”
苏晚瞳孔骤缩。
这是直接点破林婉儿装病之事!若她心中有鬼,必会方寸大乱!
“她若当场失态,众人看在眼里,便已信了三分。再加上玉佩,便是七分。”裴砚走回座位,“剩下三分,我会让安排好的‘证人’出场。”
一环扣一环。
苏晚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润的皇子,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他的手段。
狠、准、绝。
“殿下为何……如此信任我?”她忽然问,“这等机密计划,若我泄露出去,或是临阵退缩,殿下岂不是满盘皆输?”
裴砚笑了。
那笑容不再温和,而是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苏姑娘,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你我皆会溺亡。况且——”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复仇,清白,还有……让萧绝悔不当初。这些,我都能帮你。但你也要证明,你值得我帮。”
这是交易,也是考验。
苏晚握紧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眼神坚定,“三日后,我会按殿下说的做。”
“很好。”裴砚点头,“这三日,你除了记熟这些资料,还要学些宫宴礼仪、应对言辞。李嬷嬷会教你。”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萧绝既在暗中查访,这三日你需格外小心。我已加派了清漪殿的守卫,但你自己也要警觉。”
“是。”
接下来的三日,苏晚过得无比充实。
白日,她在太医院当值,借着抓药送药的机会,观察各宫动向。果然发现,永和宫与北狄使团居住的驿馆之间,有宫人频繁往来。
夜间,她在清漪殿跟随李嬷嬷学习宫宴礼仪。如何行礼、如何进退、如何应对突发状况。裴砚偶尔会来考校她,问些刁钻问题,模拟宫宴上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
“若萧绝当众质问你为何逃婚,你如何答?”
“若贤贵妃故意让你献艺,你如何推脱?”
“若林婉儿哭诉你陷害她,你如何反驳?”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思虑周全。
苏晚的回答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沉稳,连李嬷嬷都点头称赞:“姑娘学得很快。”
第三日黄昏,苏晚从太医院回清漪殿的路上,忽然感觉有人跟踪。
她不动声色,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僻静的宫道。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就在转角处,一只手猛地从暗处伸出,捂向她的口鼻!
苏晚早有防备,矮身躲过,同时抽出腰间银针,反手刺向对方手腕!
“唔!”那人闷哼一声,松开了手。
苏晚趁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的男子,蒙着面,眼神凶狠。
不是宫中之人。
是萧绝派来的!
她转身就跑,同时大声呼救:“来人啊!有刺客!”
那太监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忽然从侧面宫墙上跃下一道黑影,一脚将太监踹飞!
黑影落地,是个身着暗卫服饰的年轻人,对苏晚抱拳:“苏姑娘受惊了。属下奉殿下之命,暗中保护姑娘。”
是裴砚的人。
苏晚松了口气,看向那个倒地不起的太监:“留活口,问出幕后主使。”
暗卫点头,上前查看,却脸色一变:“他服毒了。”
只见那太监嘴角溢出黑血,已气绝身亡。
死士。
萧绝竟派了死士来抓她。
苏晚心中发冷。
“姑娘先回清漪殿,这里属下处理。”暗卫低声道。
苏晚点头,快步离开。
回到清漪殿,她仍心有余悸。
青禾见她脸色苍白,忙问:“小姐,怎么了?”
“没事。”苏晚摇头,却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今夜之事,让她彻底看清——萧绝对她,已无半点旧情。
他是真的想抓她回去,甚至不惜动用死士。
也好。
这样,她动手时,便不会再有丝毫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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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前夜,裴砚召苏晚至书房。
“明日之事,都记清了?”他问。
“记清了。”
裴砚看着她,忽然道:“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安排你今晚离宫,去江南,去蜀中,去哪里都好。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苏晚摇头:“我不后悔。”
“哪怕……可能失败?可能丧命?”
“殿下说过,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苏晚直视他,“船若翻了,殿下会救我。若救不了,那便一同溺亡。总好过苟且偷生,一生不得安宁。”
裴砚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是真心的,带着欣赏与认同。
“苏晚,你比我预想的,更勇敢。”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明日之后,无论成败,你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你会成为众矢之的,萧绝的敌人,贤贵妃的眼中钉,甚至……皇上的猜忌对象。”
“我知道。”苏晚平静道,“但我已死过一次,没什么可怕的。”
裴砚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把短剑,递给她。
剑鞘古朴,剑身出鞘时寒光凛冽,上面刻着两个字:晚照。
“这把剑,名‘晚照’,是我母妃的遗物。”裴砚轻声道,“她生前曾说,女子在这世上,当如晚照之剑,既能映照人心,也能斩断枷锁。如今,我将它赠你。”
苏晚接过短剑,入手沉甸甸的,却让她心安。
“谢殿下。”
“明日宫宴,我会一直看着你。”裴砚最后叮嘱,“若事不可为,不要逞强。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是。”
苏晚退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间。
她将短剑放在枕边,躺下,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闪过前世的片段:大婚时的忐忑,照顾萧绝时的艰辛,被诬陷时的绝望,剖心时的痛楚……
最后,定格在萧绝抱着她尸体痛哭的画面。
“萧绝,”她在心中默念,“明日,该轮到你了。”
窗外,月华如练。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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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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