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5:01:54

辰时,天色未明,宫中已忙碌起来。

今日是北狄使团接风宴,也是中秋宫宴,双重盛宴,规模空前。从卯时起,各宫各殿的宫女太监便穿梭往来,布置场地,准备膳食,检查仪仗。

苏晚早早起身,由春桃和李嬷嬷帮着梳妆。

她今日的身份是七皇子随侍女官,服饰比寻常宫女隆重些:一身藕荷色宫装,外罩月白纱衣,头发梳成凌云髻,戴一支白玉簪,简洁而不失庄重。

“姑娘这样打扮,真好看。”春桃赞叹。

苏晚看向镜中的自己。

眉眼依旧,但眼神已截然不同。从前是温顺隐忍,如今是清冷坚定。唇角微抿,不笑时自有一种疏离感。

“走吧。”她起身。

宫宴设在太和殿。殿前广场已铺上红毯,两侧立着仪仗,禁军肃立,气氛庄重。

苏晚随裴砚入席时,殿内已到了不少人。

官员们按品级而坐,低声交谈。皇室宗亲的席位在前排,苏晚一眼就看见了贤贵妃——她今日盛装出席,坐在皇帝下首左侧,身边陪着林婉儿。

林婉儿穿着一身水蓝色宫装,衬得肌肤胜雪,正低头与贤贵妃说笑,姿态温婉。

若非知道她的真面目,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纯净柔弱的女子。

裴砚的席位在皇子中靠后的位置,符合他一贯的“边缘”身份。他坐下后,便咳嗽了几声,接过春桃递来的帕子,一副病弱模样。

苏晚站在他身后侧方,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她在等。

等那个人出现。

约莫一刻钟后,殿外传来高声通报:

“镇北王到——!”

殿内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齐齐投向殿门。

只见萧绝一身玄色蟒袍,腰佩长剑,大步走入。他面色冷峻,眼下一片乌青,显然这几日未曾安眠。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所过之处,官员纷纷起身行礼。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视,最终,落在苏晚身上。

四目相对。

苏晚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如刀锋般刺来。

但她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去,眼神平静无波。

萧绝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见了。

那个本该“得了失心疯被送走”的女人,此刻正站在七皇子身后,穿着女官服饰,神情淡漠地看着他。

没有惊慌,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比恨更让他心惊。

“王爷,请入席。”引路太监小心翼翼提醒。

萧绝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席位——在武将之首,离皇子席位不远。

他坐下后,仍不时看向苏晚这边。

苏晚却已不再看他,转而观察北狄使团的席位。

使团正使赫连朔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满脸虬髯,眼神桀骜。副使宇文拓则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笑眯眯的,眼神却锐利如鹰。

皇帝驾到时,众人高呼万岁。

宴会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歌舞登场。宫女们捧着珍馐美馔鱼贯而入,殿内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觥筹交错间,苏晚注意到,林婉儿起身,端着酒杯,袅袅婷婷走向北狄使团席位。

她先向赫连朔敬酒,说了几句客套话。又与宇文拓交谈片刻,两人相视而笑,状似融洽。

但苏晚看见,林婉儿在转身时,手指极快地在宇文拓的案几上划过,留下一个极小的纸团。

而宇文拓,面不改色地将纸团收入袖中。

果然在传递消息。

苏晚看向裴砚。

裴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时机差不多了。

歌舞暂歇时,皇帝举杯,向使团敬酒,说些两国友好、边境安宁的场面话。

赫连朔起身回敬,言语豪迈,但话里话外,透着试探:“大燕人才济济,镇北王更是战神转世。可惜前番重伤,不知如今可大好了?”

这话问得刁钻。

若说好了,北狄会忌惮。若说没好,又露了怯。

萧绝起身,淡淡道:“劳王子挂心,已无大碍。北境风光,本王还想再去看看。”

“哈哈,好!”赫连朔大笑,“那本王就期待与王爷再次交手了!”

气氛一时微妙。

此时,裴砚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春桃忙上前为他拍背,却不小心撞到了正要回席的林婉儿!

“啊!”林婉儿惊呼一声,身子踉跄。

就在这一刹那,一枚玉佩从她腰间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光洁的地砖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枚刻着狼图腾的玉佩,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殿内静了一瞬。

“这是什么?”有官员疑惑。

北狄使团那边,赫连朔和宇文拓的脸色同时变了。

林婉儿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身上会掉出这个东西。

就是现在。

苏晚快步上前,扶住林婉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人听见:“林姑娘小心。”

同时,她在林婉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紫玉兰的花汁,味道如何?”

林婉儿浑身一颤,猛地瞪大眼睛,看向苏晚。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慌,有难以置信。

而苏晚已弯腰捡起玉佩,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声音清亮:

“这玉佩……似乎是北狄王室暗卫的标识?”

话音落,满殿哗然!

“什么?北狄暗卫?”

“林姑娘身上怎会有这种东西?”

贤贵妃脸色骤变:“苏晚!休得胡言!”

苏晚不慌不忙,将玉佩呈给最近的一位老将军:“李将军曾与北狄交战多年,想必认得此物。”

那位李将军接过,仔细一看,脸色沉了下来:“确是北狄暗卫标识。每个暗卫一枚,绝不离身。”

“怎么可能!”林婉儿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发颤,“这……这定是有人陷害我!我从未见过此物!”

她看向苏晚,眼中含泪:“苏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好一招反咬。

苏晚早有准备,平静道:“林姑娘说笑了。方才大家都看见,玉佩是从你身上掉落的。我不过是捡起来,说出实情罢了。至于陷害——”

她顿了顿,看向宇文拓:“宇文副使,您精通汉学,想必也认得此物。不知北狄暗卫的标识,可会轻易赠人?”

宇文拓脸色难看,勉强笑道:“此物确是暗卫所有,但……许是有人偷盗,故意栽赃。”

“偷盗?”苏晚挑眉,“北狄暗卫标识,素来严密保管。若真失窃,想必北狄国内早已追查。敢问副使,近期可有暗卫标识失窃的通报?”

宇文拓语塞。

此时,裴砚缓缓起身,虚弱道:“父皇,儿臣有一事奏报。”

皇帝面色阴沉:“讲。”

“几日前,儿臣的侍卫在宫中捡到一封密信,内容涉及北狄与我朝军中将领暗中往来。”裴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儿臣本不敢妄断,但今日见到这枚玉佩……恐非巧合。”

太监将信呈上。

皇帝展开,只看几行,脸色便黑如锅底。

信上详细写了北狄如何通过一个“林姓女子”,向燕国军中传递消息,包括萧绝那次重伤的行军路线。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林姓女子”四字,已指向林婉儿。

“林婉儿!”皇帝怒喝,“你作何解释?!”

林婉儿扑通跪地,泪如雨下:“陛下明鉴!民女冤枉!民女自幼父母双亡,幸得镇北王收留,视如亲妹,怎会做出这等叛国之事?定是有人陷害!”

她看向萧绝,哭道:“表哥,你信我……”

萧绝坐在席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林婉儿,又看向站在裴砚身侧的苏晚。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林婉儿总是“偶然”出现在书房附近,她总关心军中事务,她在他重伤后第一时间出现……

还有,苏晚曾一次次解释,一次次说林婉儿有问题,他却从未信过。

“王爷,”赫连朔忽然开口,语气嘲讽,“看来贵国内部,也不太平啊。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可能是细作。”

这话如一把刀,扎进萧绝心里。

他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单膝跪下:“陛下,臣……有罪。”

“何罪?”

“臣识人不明,收留细作,泄露军机,致使北境战事失利,将士伤亡。”萧绝声音嘶哑,“臣愿领一切责罚。”

他没有为林婉儿辩解。

林婉儿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绝:“表哥……你也不信我?”

萧绝闭上眼:“婉儿,那日我重伤,你为何会恰好出现在军营附近?又为何能‘及时’请来太医?你指甲缝里的紫玉兰花汁,又是做什么用的?”

一连三问,林婉儿脸色惨白。

“我……我只是担心你……”

“够了。”皇帝冷声打断,“将林婉儿押入天牢,严加审问。镇北王萧绝,卸去军权,闭门思过三月,无诏不得出府。”

“陛下!”贤贵妃急道,“此事尚未查清,怎能……”

“贵妃!”皇帝厉声呵斥,“你要为细作求情?”

贤贵妃噤声,脸色发白。

禁军上前,将瘫软在地的林婉儿拖走。

经过苏晚身边时,林婉儿忽然抬头,眼中射出淬毒般的恨意:“苏晚……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苏晚垂眸,轻声道:“林姑娘,路是你自己选的。”

林婉儿被拖出大殿。

殿内死一般寂静。

赫连朔和宇文拓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告退:“陛下,今日之事,外臣不便多留。改日再议和约。”

皇帝疲惫地摆手:“准。”

使团匆匆离去。

一场盛宴,不欢而散。

官员们面面相觑,陆续告退。

萧绝仍跪在殿中,一动不动。

裴砚咳嗽着,对苏晚道:“我们也走吧。”

苏晚点头,扶着他向外走。

经过萧绝身边时,她脚步未停。

“苏晚。”萧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苏晚停下,没有回头。

“你……早就知道,是吗?”

苏晚沉默片刻,道:“我曾告诉过你,可惜,你不信。”

说完,她扶着裴砚,走出了太和殿。

身后,萧绝跪在空荡的大殿中,望着她的背影,眼中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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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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