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后的第三日,清漪殿。
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苏晚坐在窗前,翻看着太医院的医案,心思却不在上面。
那日宫宴后,朝中震动。
林婉儿在天牢受审,据说咬死了不认,只说是被人陷害。贤贵妃称病不出,其娘家兄长被皇帝申饬,罚俸半年。北狄使团匆匆离京,和约之事不了了之。
而萧绝,被褫夺军权,禁足王府三月。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但苏晚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姑娘,”春桃端着茶进来,小声道,“李嬷嬷说,永和宫那边……派人递了话。”
“什么话?”
“说是贤贵妃想请姑娘去永和宫一趟,有话要问。”
苏晚放下医案。
来了。
贤贵妃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殿下知道吗?”
“殿下说,让姑娘自己决定。”春桃担忧道,“但李嬷嬷让奴婢提醒姑娘,永和宫如今是是非之地,能不去便不去。”
苏晚沉吟片刻:“去回话,就说我今日要去太医院当值,改日再向贵妃娘娘请安。”
“是。”
春桃退下后,苏晚走到廊下,看着雨幕。
她拒绝贤贵妃的邀请,等于公然打脸。但若去了,便是羊入虎口。贤贵妃现在恨她入骨,难保不会做什么。
正思忖间,裴砚撑着伞从书房那边走来。
“在想贤贵妃的事?”他问。
苏晚点头:“她不会罢休。”
“自然。”裴砚走到廊下,收起伞,“林婉儿是她拉拢萧绝的棋子,如今棋子废了,她多年的谋划付诸东流。这笔账,她会算在你我头上。”
“殿下有何打算?”
“等。”裴砚淡淡道,“贤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我们要动她,需有十足把握。眼下先让她动,我们见招拆招。”
他看向苏晚:“倒是你,近日需格外小心。萧绝虽被禁足,但他军中旧部不少,难保不会有人替他出头。”
苏晚想起那日宫宴上,萧绝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恨,更像是……一种破碎的茫然。
她摇摇头,甩开杂念:“我会小心。”
两人正说着,小顺子冒雨跑来:“殿下,苏姑娘,太医院那边传话,说陈院判请苏姑娘过去一趟,有急事。”
“急事?”苏晚与裴砚对视一眼。
“说是……永和宫送来一个宫女,中毒昏迷,指名要苏姑娘去救。”
苏晚心中一凛。
永和宫,中毒,指名要她。
这摆明了是局。
“不能去。”裴砚立刻道。
“但若不去,她们会说我不顾宫人性命,见死不救。”苏晚冷静分析,“届时贤贵妃便可借题发挥,说我医术不精,或是心性凉薄。”
“那也不能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
苏晚想了想:“殿下,太医院并非永和宫。陈院判既然传话,说明人在太医院。众目睽睽之下,她们不敢做得太过。”
裴砚皱眉:“你想去?”
“得去。”苏晚道,“不仅要治,还要治好。让贤贵妃无话可说。”
裴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我让暗卫跟着你。若有异状,立刻撤。”
“好。”
苏晚换上药童服饰,撑伞前往太医院。
雨越下越大,宫道上行人稀少。
太医院内,气氛凝重。
陈太医见她来了,忙迎上来,低声道:“人在内室,是贤贵妃宫中的二等宫女,名叫翠儿。今早忽然呕吐昏迷,身上起红疹。永和宫的管事嬷嬷送她来时,指名要你诊治。”
“为何指名要我?”
“说是……只有你能治。”陈太医眼神复杂,“苏晚,此事蹊跷,你需万分小心。”
苏晚点头,走进内室。
床上躺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宫女,面色青紫,呼吸微弱,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红疹。
苏晚上前诊脉,脉象紊乱,似中毒,又似急症。
她仔细检查宫女的口鼻、指甲,又嗅了嗅她身上的气味。
忽然,她注意到宫女右手食指指甲缝里,有一丝极淡的紫色。
又是紫玉兰?
不,不对。
这紫色更深,带着一股腥气。
是……蛇毒?
苏晚猛地想起《千金方》中记载的一种奇毒:将紫玉兰花汁与蛇毒混合,涂在皮肤上,可致人昏迷、起疹,症状似急症。但若误诊为普通中毒,用错解药,反而会加速毒发。
好阴毒的手段。
若她诊不出来,用错药导致宫女死亡,便是她的责任。
若她诊出来了,但解药难配,救不活人,也是她的过失。
无论如何,她都要背上一条人命。
苏晚心中冷笑。
贤贵妃,果然狠毒。
“陈院判,”她起身,“我需要几味药材:金银花三钱,黄连两钱,雄黄粉一钱,还有……新鲜蛇胆一个。”
陈太医一愣:“蛇胆?”
“对。”苏晚眼神坚定,“她中的是混合毒,需以毒攻毒。”
陈太医犹豫:“苏晚,你可有把握?蛇胆药性猛烈,万一……”
“若不用蛇胆,她撑不过两个时辰。”苏晚看向床上的宫女,“院判,请信我一次。”
陈太医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最终点头:“好,我去准备。”
药材很快备齐。
苏晚亲自煎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煎好后,她先尝了一口,确认无误,才喂给宫女。
半个时辰后,宫女的呼吸渐渐平稳,面色也开始好转。
红疹慢慢消退。
又过了一个时辰,宫女悠悠转醒。
“我……我这是在哪……”她虚弱地问。
“你在太医院。”苏晚温声道,“你中毒了,现在已无大碍。”
宫女愣了愣,忽然哭起来:“是……是嬷嬷让我吃的那盘点心……”
果然。
苏晚与陈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点心?谁给你的?”陈太医问。
“是……是永和宫的刘嬷嬷,她说贵妃娘娘赏的,让我必须吃完……”宫女泣不成声,“我吃了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太医脸色铁青。
这是要杀人灭口,再栽赃给苏晚。
“翠儿姑娘,你好好休息,此事院判会为你做主。”苏晚安抚道。
她退出内室,陈太医跟出来,低声道:“此事……恐怕只能到此为止。”
苏晚明白。
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贤贵妃指使,一个嬷嬷顶罪,便能了事。
“院判放心,我明白。”她平静道,“只要人救活了,她们便无话可说。”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
永和宫的管事嬷嬷带着几个宫女,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苏晚呢?我们娘娘要见她!”
陈太医上前:“嬷嬷,这里是太医院,不可喧哗。”
“陈院判,贵妃娘娘有话要问苏晚。”那嬷嬷眼神锐利,“翠儿是永和宫的人,如今生死未卜,娘娘要问问诊治的经过。”
苏晚走上前:“翠儿姑娘已无大碍,正在休息。”
“无大碍?”嬷嬷冷笑,“我怎么听说,你用了蛇胆这种猛药?若翠儿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嬷嬷若不信,可进去看看。”苏晚侧身,“翠儿姑娘已经醒了,正等着嬷嬷呢。”
嬷嬷一愣,显然没料到人还活着。
她迟疑片刻,还是进了内室。
片刻后出来,脸色难看,却无话可说。
“嬷嬷还有何指教?”苏晚问。
“你……你等着!”嬷嬷丢下一句话,带着人匆匆离去。
陈太医松了口气:“苏晚,这次多亏你了。但往后,贤贵妃只怕会更恨你。”
“我知道。”苏晚淡淡道,“但我若怕,便不会站在这里。”
雨渐渐停了。
苏晚离开太医院,走在回清漪殿的路上。
经过御花园时,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低语声。
“王爷禁足,军中人心浮动……二皇子那边已经在拉拢几位将领……”
“贤贵妃也不会罢休,她与北狄那边还有联系……”
“七皇子这次出头,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
声音极低,但苏晚耳力不错,听了个大概。
是宫中的太监在私下议论。
她停下脚步,隐在树后,想听更多。
却听见另一个声音说:“最麻烦的是那个苏晚……王爷因为她才失了军权……军中不少将领对她不满……”
“听说王副将已经放话,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苏晚心中一沉。
萧绝的旧部,要对她下手?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姑娘好兴致,雨中散步。”
苏晚回头,看见一个身着侍卫服饰的男子,约莫三十岁,面容冷硬,眼神不善。
“阁下是?”
“卑职王猛,原镇北王麾下副将。”男子抱拳,语气却无半分恭敬,“奉王爷之命,给苏姑娘带句话。”
“什么话?”
“王爷说——”王猛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宫宴之事,他不会追究。但请苏姑娘,好自为之。”
苏晚挑眉:“王副将这是……威胁?”
“不敢。”王猛皮笑肉不笑,“只是提醒。宫中水深,苏姑娘一个女子,还是安分些好。否则,下次中的毒,可就不是那么好解的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萧绝的意思。
萧绝若想威胁她,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这是王猛自己的意思,或是军中某些人的意思。
他们觉得,是她害萧绝失了军权,要报复。
雨又下了起来。
苏晚撑起伞,快步走回清漪殿。
刚到殿门口,便看见裴砚站在廊下,面色凝重。
“殿下,怎么了?”
裴砚递给她一张纸条:“刚收到的密报。北狄那边有异动,边境集结了五万大军。朝中正在商议,是否要重新启用萧绝。”
苏晚心中一震。
这才禁足三日,就要启用?
“皇上……会同意吗?”
“难说。”裴砚望着雨幕,“如今朝中能打仗的将领,除了萧绝,便是李老将军。但李将军年事已高,不宜远征。若北狄真打过来,恐怕……非萧绝不可。”
苏晚握紧纸条。
若萧绝重掌军权,她所做的一切,岂非白费?
“殿下,我们不能让他复起。”
“我知道。”裴砚转头看她,眼神深邃,“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筹码。”
“什么筹码?”
“一个能让皇上相信,除了萧绝,还有人能镇守北境的筹码。”
裴砚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苏晚。
“这是北境边防图,以及近十年北狄犯境的规律、兵力部署。我要你,在三日内,熟记于心。”
苏晚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军机要务。
“殿下这是……”
“三日后,皇上会召集群臣,商议北境之事。”裴砚一字一句道,“届时,我要你以‘通晓北境军务’的女官身份,随我上殿。”
“你要我在朝堂之上,陈述边防策略?”
“对。”裴砚眼中闪着锐光,“让所有人知道,你苏晚,不是一个只会医术的女子。你懂军务,知兵事,甚至——比某些将领更了解北狄。”
苏晚心跳加速。
这是要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与整个武将集团为敌。
但,也是唯一能阻止萧绝复起的机会。
“殿下不怕……我失败吗?”
“怕。”裴砚坦然道,“但若不去争,便只有输。”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苏晚,这条路很难,但我会陪你走到底。”
窗外,雨声渐急。
苏晚看着册子上那些熟悉的边防地名,想起前世,她曾多少次为萧绝整理这些文书,曾多少次在他出征前,为他准备行囊。
那时她满心都是担忧与不舍。
如今,她却要用这些知识,去对付他。
命运,真是讽刺。
“好。”她合上册子,抬起头,“三日后,我上殿。”
裴砚笑了:“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雨夜漫长,书房烛火通明。
苏晚开始研读那本厚厚的边防册子。
她知道,三日后的朝会,将是她人生中,又一场生死之战。
而这一次,她只能赢,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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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