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寅时三刻。
天色未明,苏晚已穿戴整齐。今日她着一身黛青色女官朝服,长发以玉冠束起,腰间佩着裴砚所赠的“晚照”短剑。镜中人眉眼清冷,气质凛然,再无半分从前的温软。
“姑娘真像位女将军。”青禾小声赞叹。
苏晚摸了摸剑柄,没有说话。
她不是将军,但今日,她要踏入比战场更凶险的地方——朝堂。
卯时初,裴砚在殿外等候。他今日也换了正式的皇子朝服,玄衣纁裳,衬得面容越发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准备好了?”他问。
“好了。”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齐聚,规矩森严。”裴砚边走边低声叮嘱,“你只需回答皇上的问话,其他官员若刁难,我来应对。记住,你的重点是北境边防策略,其他一概不论。”
“明白。”
两人穿过宫道,来到太极殿外。
殿前广场上,百官已按品级列队。文官在左,武将在右,鸦雀无声,只有晨风吹动衣袂的窸窣声。
苏晚的出现,引来了无数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不屑与敌意。
一个女子,竟敢踏入朝堂,参与军国大事?简直是荒唐!
武将队列中,王猛冷冷盯着她,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
文官那边,几位老臣摇头叹息,低声议论:“牝鸡司晨,国之不祥啊……”
苏晚恍若未闻,跟在裴砚身后,踏入太极殿。
大殿恢宏,金龙盘柱,御座高高在上。皇帝还未到,百官按序站立。裴砚的位次在皇子中靠后,苏晚则站在他侧后方——这是特准的,因为今日她要奏对。
辰时正,钟鼓齐鸣。
“皇上驾到——!”
百官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缓步登上御座,面色疲惫。这几日北境军报如雪片般飞来,北狄五万大军压境,边城告急,让他夜不能寐。
“平身。”
“谢万岁。”
皇帝开门见山:“北狄陈兵五万于边境,诸位爱卿,有何良策?”
殿内一阵沉默。
老将李将军出列:“陛下,北狄此番来势汹汹,必是探知镇北王被禁足,以为我朝无人。臣请命,率三万精兵驰援北境。”
“李将军年过六旬,恐不堪长途奔袭。”兵部尚书出言反对,“且三万对五万,兵力悬殊,胜算不大。”
“那依尚书之见,该如何?”
“臣以为……或可启用镇北王。”兵部尚书小心翼翼道,“王爷虽有过失,但北境安危重于一切。可令其戴罪立功……”
“不可!”裴砚忽然出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这位向来病弱沉默的七皇子,今日竟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砚儿有何见解?”皇帝问。
裴砚行礼,声音清晰:“父皇,北狄之所以敢犯境,正是因为我朝过于依赖镇北王一人。北境将士只知有王爷,不知有朝廷。此非长久之计。”
“七殿下此言差矣!”王猛出列,语气不善,“王爷镇守北境十年,大小百余战,从未让北狄踏过边境一步!如今殿下却说他‘非长久之计’,岂不寒了将士之心?”
“王副将,”裴砚看向他,语气平静,“本王问你,若镇北王有朝一日年老体衰,或……遭遇不测,北境该由谁来守?我大燕的边防,难道要系于一人之身?”
王猛语塞。
“砚儿的意思是……”皇帝沉吟。
“儿臣以为,当借此机会,重整北境边防。”裴砚道,“建立完善的轮防制度,培养新的将领,让北境真正成为朝廷的北境,而非某位将军的北境。”
“说得轻巧!”另一位武将怒道,“北狄大军压境,哪有时间重整边防?当务之急是退敌!”
“退敌不难。”裴砚忽然侧身,“苏女官。”
苏晚上前一步,跪拜:“臣女在。”
“将你所知北境边防策略,奏与陛下。”
殿内哗然。
让一个女官讲边防策略?七皇子这是疯了不成!
皇帝也皱起眉头:“砚儿,军国大事,岂可儿戏?”
“父皇,苏女官虽为女子,但通晓兵法,熟稔北境地理民情。”裴砚笃定道,“请父皇容她一言。若所言无理,儿臣甘愿受罚。”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苏晚,又看看一脸坚定的裴砚,最终点头:“准。”
苏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清亮:
“陛下,北狄此次用兵,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外强中干。”
“何以见得?”
“其一,时节不对。”苏晚有条不紊道,“北境已入秋,再过一月便是寒冬。北狄人以游牧为生,冬日需储备草料过冬。此时发动大战,若不能速战速决,必因粮草不济而溃退。”
“其二,兵力分散。”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这是她这三日连夜绘制的北境布防图,“据臣女所知,北狄五万大军,分驻三处:黑水河两万,狼山两万,鹰嘴崖一万。三地相距百里,呼应不便。我军若集中兵力攻其一处,其余两地救援不及。”
“其三,主将不和。”苏晚继续道,“黑水河由赫连朔统领,狼山是其堂弟赫连灼,鹰嘴崖是国师之子宇文拓。赫连朔与赫连灼素有嫌隙,宇文拓又是文官出身,三人难以同心。”
一番分析,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殿内安静下来。
连那些原本不屑的武将,也都露出惊讶之色。
这女子,竟真懂军事?
皇帝坐直了身子:“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臣女以为,可分三步。”苏晚展开地图,“第一步,令李将军率两万精兵驰援北境,但不必正面交战,只需固守城池,消耗敌军粮草。”
“第二步,派骑骑骚扰。”她指向地图上几处关隘,“北狄人擅野战,不擅攻城。我军可派小队骑兵,夜袭其粮道,焚其草料,乱其军心。”
“第三步,分化离间。”苏晚抬头,眼中闪过锐光,“可派人散播谣言,说赫连朔欲借此次战功,争夺北狄太子之位。赫连灼必生疑心。同时,以重金贿赂宇文拓——此人贪财,可用。”
“若此计不成呢?”皇帝问。
“若不成,”苏晚语气坚定,“臣女愿随军北上,亲自劝降宇文拓。”
“你?”皇帝失笑,“一个女子,如何劝降敌将?”
“臣女自有办法。”苏晚叩首,“只需陛下给臣女一个机会。”
殿内议论纷纷。
“荒唐!女子从军,成何体统!”
“但她说得确有道理……”
“万一她是北狄细作,故意误导我军呢?”
王猛忽然大步出列,单膝跪地:“陛下!臣以为苏女官所言,皆是纸上谈兵!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岂是她一个深宫女子能料定的?臣请命,即刻释放镇北王,由王爷挂帅出征,必能退敌!”
“臣附议!”
“臣附议!”
数名武将纷纷跪下。
文官那边,也有不少人赞同。
皇帝陷入两难。
此时,一直沉默的宰相忽然开口:“陛下,老臣有一言。”
“讲。”
“苏女官之计,确有其可取之处。”老宰相缓缓道,“但女子从军,确与礼制不合。不如这样——让苏女官暂任‘军务参赞’,随李将军北上。若她之计奏效,便是大功一件。若不奏效……再启用镇北王不迟。”
这是折中之策。
皇帝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准。封苏晚为五品军务参赞,随李将军北上。李将军。”
“老臣在!”
“朕给你三万兵马,按苏参赞之策行事。若一月内不能退敌,朕便启用萧绝。”
“臣……领旨。”
李将军脸色复杂地看了苏晚一眼,终究没有反驳。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
王猛经过苏晚身边,压低声音:“苏参赞,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你好自为之。”
苏晚平静回视:“多谢王副将提醒。不过,比起战场,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更需小心。”
王猛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裴砚走过来,眼中带着赞赏:“你今日,很好。”
“多亏殿下给的册子。”
“册子只是死物,能用活,是你的本事。”裴砚轻声道,“但北上之事,凶险万分。李将军虽为老将,但未必服你。军中将士,更不会轻易听一个女子的调遣。”
“我知道。”苏晚望向殿外天空,“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唯一能证明自己,唯一能阻止萧绝复起,唯一能……彻底斩断前尘的机会。
两人并肩走出太极殿。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汉白玉台阶上。
苏晚眯起眼,忽然想起前世,她总是站在王府门口,目送萧绝出征。
那时她满心担忧,却只能默默祈祷。
而今,轮到她出征了。
“三日后出发。”裴砚道,“这三日,我会让暗卫教你些防身之术。战场上,光有谋略不够,还需能自保。”
“好。”
回到清漪殿,春桃和李嬷嬷已得知消息,又是担忧又是骄傲。
“姑娘真要上战场?”春桃眼圈红了,“那得多危险啊……”
“无妨。”苏晚安慰她,“你在宫中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奴婢要跟姑娘去!”
“战场不是儿戏。”苏晚摇头,“你留在宫中,帮我留意各宫动向,尤其是永和宫。”
春桃咬着唇,最终点头:“那……姑娘一定要平安回来。”
当日下午,裴砚派来的暗卫到了。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墨影,身手极好,话却极少。
“殿下命我教姑娘三日。”墨影面无表情,“三日之内,姑娘需学会基础防身术、骑马、以及……杀人技。”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平淡,却让苏晚心头一凛。
“杀人技?”
“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墨影看着她,“姑娘既要北上,便要做好见血的准备。”
苏晚握紧拳头:“我明白。开始吧。”
接下来的三日,清漪殿后的空地成了训练场。
墨影教得严格,苏晚学得拼命。
从最基础的格挡、闪避,到匕首短兵相接,再到马上骑射。她手上磨出了水泡,膝盖摔得淤青,却一声不吭。
裴砚偶尔会来看,站在廊下,默默看着她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第三日黄昏,训练结束。
苏晚浑身酸痛,几乎站不稳。
墨影难得露出一丝赞许:“姑娘毅力过人,三日所学,抵常人半月。”
“够用吗?”苏晚喘着气问。
“战场上保命,够了。”墨影顿了顿,“但真到生死关头,记住一点——快、准、狠。犹豫,就会死。”
“我记住了。”
墨影退下后,裴砚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苏晚接过,大口喝水。
“明日辰时出发。”裴砚道,“李将军已在北门外整军。我会让墨影暗中随行保护,但明面上,你只能靠自己。”
“嗯。”
“还有这个。”裴砚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有三封信。若遇难处,可拆开看。记住,按顺序拆。”
苏晚接过锦囊,沉甸甸的。
“殿下为我谋划至此,我……”
“不必言谢。”裴砚打断她,“我们是盟友,互帮互助,理所应当。”
他看着苏晚,眼神复杂:“只是此去北境,山高路远,危机四伏。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苏晚笑了:“殿下放心,我还没报仇呢,舍不得死。”
夜色渐深。
苏晚回到房中,开始收拾行囊。
除了必要的衣物、药品,她还带上了那本边防册子,以及裴砚给的锦囊。
最后,她拿起枕边的“晚照”短剑,轻轻抚摸剑身。
“这一次,”她低声自语,“我要为自己而战。”
窗外,秋风萧瑟。
北境的战鼓,已经擂响。
---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