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北门外。
三万兵马列阵肃立,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李将军一身戎装,坐在马上,面色凝重。他身后是几位副将,个个神色不善——尤其是看到苏晚一身文官服饰,骑着马缓缓而来时。
“女人参军,真是笑话。”一个络腮胡副将低声嗤笑。
“听说是七皇子力荐,陛下才准的。”
“七皇子自己病怏怏的,倒会给我们添乱!”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苏晚耳中。
她恍若未闻,策马至李将军面前,抱拳行礼:“末将苏晚,奉旨随军,任军务参赞。请将军示下。”
李将军打量她片刻,淡淡道:“苏参赞既为文官,行军途中便跟在中军,莫要乱走。军中规矩森严,违令者,军法处置。”
“末将明白。”
“出发!”
号角长鸣,大军开拔。
苏晚的位置在中军,被亲兵环绕——说是保护,实为监视。她知道,李将军并不信任她。
一路向北,秋意渐浓。
白日行军,夜里扎营。苏晚虽为参赞,却无人向她请教军务,她也乐得清闲,每日在营中研读军报,绘制地图。
第五日,大军行至苍山脚下。
此地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条狭道,易守难攻。
扎营后,李将军召集众将议事。
苏晚也被唤去。
帐中,炭火熊熊。李将军指着地图:“探马来报,前方三十里,有北狄骑兵出没,约千人。诸位以为,该如何应对?”
络腮胡副将抢先道:“区区千人,何足挂齿!末将愿率两千精骑,将其剿灭!”
“不可。”另一位老成些的副将摇头,“敌情不明,贸然出击,恐中埋伏。不如稳扎稳打,先派斥候探明虚实。”
“探什么探!北狄人狡猾,等你探明,他们早跑了!”
众人争论不休。
李将军看向一直沉默的苏晚:“苏参赞有何高见?”
苏晚上前,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将军,此处名为‘落雁谷’,两侧山崖可伏兵。北狄千人骑兵出现在此,不合常理——千人队伍,目标太大,容易暴露。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诱饵。”苏晚抬起头,“故意引我军追击,入谷中伏。”
络腮胡副将嗤笑:“参赞多虑了吧?北狄人哪有这等谋略?”
“赫连朔或许没有,”苏晚平静道,“但宇文拓有。此人熟读汉家兵书,最擅设伏。”
帐中安静下来。
李将军沉吟:“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将计就计。”苏晚眼中闪过锐光,“派一支队伍佯装追击,入谷后诈败。主力埋伏在谷外两侧,待伏兵尽出,再行合围。”
“风险太大。”老成副将皱眉,“若谷中伏兵不止千人,诈败可能变真败。”
“所以需要精兵。”苏晚看向李将军,“将军麾下,可有擅山地作战的部队?”
李将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有。‘山鹰营’五百人,最擅攀岩潜伏。”
“那便够了。”苏晚道,“山鹰营提前攀上两侧山崖,清除伏兵。佯装队伍入谷后,山鹰营发信号,谷外主力再进。”
一番谋划,缜密周全。
连那络腮胡副将,都闭上了嘴。
李将军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拍案:“就按苏参赞说的办!王副将,你率两千人佯装追击。赵校尉,带你的人提前上山。”
“得令!”
众将散去后,李将军单独留下苏晚。
“苏参赞,”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究竟是何人?一个深宫女子,怎会如此精通兵法?”
苏晚垂眸:“家父……曾为边军文书,民女自幼随父学习。”
这是她与裴商议好的说辞。
李将军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但愿你的计策,真能奏效。”
“定不负将军所望。”
当夜,月黑风高。
王副将率两千骑兵出营,大张旗鼓,向落雁谷进发。
苏晚与李将军站在高处,远眺谷地方向。
一个时辰后,谷中火光骤起,杀声震天。
“将军,信号!”亲兵指着谷口——三支火箭冲天而起。
那是山鹰营得手的信号!
“全军出击!”李将军拔剑高呼。
埋伏在谷外的两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落雁谷。
苏晚没有随军冲锋,而是留在高处观战。
墨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姑娘不去?”
“我的任务是指挥,不是厮杀。”苏晚望着谷中的战火,声音平静,“况且,李将军需要一场没有我参与的胜利,来树立威信。”
墨影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赞赏。
这一战,持续到天明。
北狄伏兵果然不止千人——谷中埋伏了整整五千人!若非提前识破,王副将的两千人必全军覆没。
而有了山鹰营清除山崖伏兵,谷外主力顺利合围,大获全胜。
清点战果:歼敌三千,俘敌一千,自损不足八百。
大捷!
回营时,将士们看苏晚的眼神,已截然不同。
那络腮胡副将甚至主动抱拳:“苏参赞神机妙算,末将佩服!”
李将军也难得露出笑容:“此战之功,苏参赞当居首。”
“将军过誉。”苏晚谦逊道,“若无将士用命,再好的计策也是空谈。”
她这份不居功的态度,更赢得了众人好感。
当夜庆功宴,苏晚被邀至上座。
酒过三巡,李将军私下问她:“接下来,该当如何?”
苏晚展开地图:“经此一败,北狄必会收缩兵力。黑水河、狼山、鹰嘴崖三处,会加强防备。我们要做的,是分化他们。”
“如何分化?”
“散播谣言。”苏晚轻声道,“就说赫连朔故意损兵折将,是为了削弱赫连灼的实力,好独掌兵权。”
李将军眼睛一亮:“离间计?”
“不止。”苏晚指向鹰嘴崖,“宇文拓此人贪财惜命,可派人秘密接触,许以重利,劝其按兵不动。”
“他会答应?”
“试试便知。”苏晚道,“若他答应,我们便可集中兵力,先攻狼山,再取黑水河。”
李将军沉思良久,拍案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晚的计策一一实施。
谣言在军中散播,很快传到赫连灼耳中。本就与堂兄不睦的他,果然起了疑心,不肯发兵援救黑水河。
而宇文拓那边,在收到李将军送去的黄金千两、以及“战后保其性命”的承诺后,果然按兵不动。
时机成熟。
十月初八,李将军亲率两万大军,突袭狼山。
赫连灼本就疑心,防备松懈,被燕军夜袭,大败而逃,损兵万余。
十月初十,大军转向黑水河。
赫连朔独木难支,苦战三日,最终率残部北逃。
北境之危,解了。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封赏:李将军晋爵一等,苏晚擢升为四品军务司马,赐金牌一面,可随时入宫奏对。
而启用萧绝之事,再无人提及。
十一月,大军凯旋。
回京那日,百姓夹道欢迎。
苏晚骑着马,走在李将军身侧。她一身轻甲,长发束起,眉眼间褪去了从前的柔弱,多了几分英气。
人群中,她看见裴砚站在茶楼窗前,遥遥举杯。
她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宫门前,皇帝亲迎。
“苏司马巾帼不让须眉,朕心甚慰!”皇帝大笑着扶起跪拜的苏晚,“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苏晚抬头,平静道:“陛下,臣女别无他求,只愿继续为朝廷效力。”
“好!好!”皇帝连连点头,“那便封你为‘镇北司主事’,专司北境边防事务,可直接向朕奏报!”
镇北司主事,正三品。
一个女子,位列三品,掌一方军务,史无前例。
朝中虽有非议,但在苏晚的军功面前,谁也说不出来。
庆功宴上,苏晚成了焦点。
百官敬酒,她从容应对,不卑不亢。
宴至中途,她离席透气,走到御花园中。
月光如水,秋菊正盛。
“苏司马好风光。”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转身,看见萧绝站在月门下。
他瘦了许多,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禁足三月,让他失去了往日的锐气,只剩下疲惫与……某种复杂的情绪。
“王爷。”苏晚微微颔首,态度疏离。
萧绝走近几步,看着她身上的官服,苦笑:“我从未想过,你会走到这一步。”
“我也没想过。”苏晚淡淡道,“但世事无常,不是吗?”
“晚晚……”萧绝声音沙哑,“我们之间,真的……回不去了吗?”
苏晚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王爷,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有些错,犯了就弥补不了。”
“若我说……我后悔了呢?”萧绝眼中泛起血丝,“若我说,那三年,我其实……”
“王爷。”苏晚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我是镇北司主事,你是卸了兵权的王爷。我们各有各的路。”
她转身欲走。
“等等!”萧绝抓住她的手腕。
苏晚回头,冷冷看着他:“王爷,请自重。”
萧绝松手,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忽然道:“你可知,林婉儿在天牢中,说了什么?”
苏晚脚步一顿。
“她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人指使。”萧绝低声道,“真正的幕后主使,不是北狄,而是……”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小心!”萧绝猛地扑倒苏晚。
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假山上。
“有刺客!”侍卫惊呼。
花园中顿时大乱。
苏晚被萧绝护在身下,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很快,她推开他,翻身而起,抽出腰间短剑。
黑暗中,数个黑衣人从四面杀来!
萧绝拔出佩剑,与苏晚背对背站立。
“你走!”他低吼。
苏晚没说话,握紧短剑。
刺客武功高强,招招致命。萧绝虽然勇猛,但三月未动武,身手已生疏。苏晚虽有墨影教的三日功夫,却远不足以应对这等高手。
眼看就要不支——
“咻!咻!咻!”
数支羽箭从暗处射来,精准地命中刺客。
墨影带着暗卫赶到。
刺客见势不妙,迅速撤退。
“追!”墨影下令。
暗卫追去。
苏晚扶起受伤的萧绝——他肩上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王爷……”
萧绝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忽然笑了:“你……还是关心我的。”
苏晚别开脸:“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远处传来脚步声,裴砚带着侍卫匆匆赶来。
“苏晚!你没事吧?”他急急上前,见苏晚无恙,才松了口气。又看向萧绝,眼神复杂:“皇兄受伤了?快传太医!”
萧绝摆摆手:“皮肉伤,无妨。”
他看着裴砚护在苏晚身前的姿态,再看看苏晚对裴砚毫不设防的神情,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她已经有了新的依靠。
也好。
这样,他就放心了。
太医赶来,为萧绝包扎。
裴砚将苏晚拉到一旁,低声道:“刺客是死士,查不出身份。但能在宫中行刺,必是宫中之人。”
苏晚想起萧绝未说完的话:“萧绝说,林婉儿在天牢中招供,真正的幕后主使……不是北狄。”
裴砚眼神一凛:“是谁?”
“他没说完,刺客就来了。”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深宫之中,还有更大的黑手。
而他们,已经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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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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