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的伤不算重,但皇帝震怒。
宫中行刺,目标还是刚刚立下大功的镇北司主事和曾经的镇北王,这简直是在打皇家的脸!
禁军彻查三日,却一无所获。死士全部服毒自尽,身上无任何标识,兵器也是普通制式,追查不到来源。
“废物!”皇帝摔了茶盏,“朕的皇宫,竟成了刺客来去自如之地?!”
禁军统领跪地请罪。
裴砚出列:“父皇,儿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能养得起这等死士,且能在宫中安排接应之人,必是朝中重臣,或是……宫中高位。”
这话意有所指。
皇帝脸色阴沉:“查!给朕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退朝后,裴砚与苏晚并肩走出太极殿。
“你觉得是谁?”裴砚低声问。
苏晚沉吟:“能在宫中安排接应,必是熟悉宫禁之人。高位嫔妃、皇子、或是……掌事太监。”
“贤贵妃近日称病,闭门不出。”裴砚道,“但她的兄长,掌着宫中部分侍卫的调遣权。”
“还有二皇子。”苏晚补充,“他手下门客众多,其中不乏江湖人士。”
两人走到御花园岔路,裴砚忽然道:“你今日……为何要救萧绝?”
苏晚脚步一顿:“我没救他,是他救了我。”
“但你为他包扎,神色焦急。”
苏晚沉默片刻:“他毕竟因我受伤。而且……他若死了,许多真相,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裴砚深深看了她一眼:“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两人分开,苏晚回到镇北司衙门——这是皇帝新设的机构,位于皇城东侧,专门处理北境边防事务。
衙门不大,但五脏俱全。皇帝拨了二十名文吏、五十名护卫给她,还有专门的情报传递渠道。
苏晚刚坐下,便有文吏呈上北境最新军报:赫连朔逃回北狄王庭,被其父责罚,削去兵权。赫连灼重伤不治。宇文拓见势不妙,已秘密派人送来降书,愿为内应。
“主事,这是宇文拓的信。”文吏递上一个蜡封的信筒。
苏晚拆开,信中宇文拓言辞恳切,说自己是受赫连朔胁迫才与燕国为敌,如今愿戴罪立功,只求战后能得一处封地,安度余生。
“贪生怕死,见风使舵。”苏晚冷笑,提笔回信,“准他戴罪立功,但需拿出诚意——将北狄王庭的兵力部署图送来。”
信送走后,她又处理了几件公务,直到黄昏才离开衙门。
回清漪殿的路上,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
但每次回头,都只见空荡的宫道。
“墨影。”她低声唤。
墨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侧:“姑娘,有三拨人在跟踪。一拨是贤贵妃的人,一拨像是二皇子府的,还有一拨……身份不明。”
“不明?”
“武功路数很奇怪,不像中原门派。”墨影低声道,“属下怀疑,是北狄的暗探。”
北狄?
苏晚心中一凛。
赫连朔虽败,但北狄王庭未损根基。他们派人潜入京城,是想报复?还是另有图谋?
“盯紧他们。”
“是。”
回到清漪殿,春桃迎上来,神色慌张:“姑娘,您可回来了!永和宫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贤贵妃……悬梁自尽了!”
苏晚一惊:“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半个时辰前!太医赶去时,人已经没了……”春桃压低声音,“但宫里都在传,说是……是他杀,伪装成自尽。”
苏晚立刻想到今日的刺客。
贤贵妃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尽”,太巧了。
“皇上怎么说?”
“皇上震怒,下令严查。但永和宫的宫女太监都说,贵妃娘娘这几日精神恍惚,常自言自语,像是……中了邪。”
中邪?
苏晚冷笑。这后宫之中,哪有什么中邪,只有人心鬼蜮。
“姑娘,咱们要不要……”春桃欲言又止。
“静观其变。”苏晚平静道,“贤贵妃一死,许多线索就断了。幕后之人,这是要灭口。”
当夜,苏晚辗转难眠。
她起身,走到院中。
月色如水,竹影婆娑。
“睡不着?”
裴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回头,见他披着外袍,站在廊下。
“殿下也睡不着?”
“宫里刚死了人,谁能安睡?”裴砚走到她身边,“贤贵妃一死,她背后的势力,要么树倒猢狲散,要么……会反扑得更厉害。”
“殿下认为是哪种?”
“后者。”裴砚望着夜空,“贤贵妃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堂后宫。她突然死了,那些人为了自保,定会推个替罪羊出来。”
苏晚心中一动:“他们会推谁?”
裴砚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
苏晚一怔。
“你是新晋的镇北司主事,又刚立下大功,树大招风。”裴砚缓缓道,“而且,宫宴上是你揭穿林婉儿,间接导致贤贵妃失势。他们有足够的动机陷害你。”
“所以今日的刺客……”
“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警告。”裴砚轻叹,“苏晚,你如今已是众矢之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苏晚握紧栏杆:“那我该如何?”
“以攻为守。”裴砚眼中闪过锐光,“贤贵妃的死,是个突破口。她死得蹊跷,只要我们查出真凶,便能揪出她背后的势力。”
“怎么查?永和宫肯定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还有一个人。”裴砚低声道,“林婉儿。她虽在天牢,但她是贤贵妃的心腹,知道的内情最多。”
苏晚眼睛一亮:“殿下要提审林婉儿?”
“不是提审。”裴砚摇头,“是‘救’她出来。”
“什么?”
“天牢守卫森严,但若有‘刺客’劫狱,将她‘救走’,再让她‘意外’死在我们手里……”裴砚声音越来越低,“死前,她总会说些什么。”
苏晚明白了。
这是要设局,引蛇出洞。
“此事风险极大。”
“但值得一试。”裴砚看着她,“苏晚,你愿不愿意,再陪我赌一次?”
月光下,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苏晚忽然想起重生那日,那飘渺声音说的话:“这一世,为自己活吧。”
为自己活,也为自己战。
“好。”她点头,“何时动手?”
“三日后,子时。”裴砚道,“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需在天牢外接应,拿到林婉儿的口供后,立刻撤离。”
“殿下呢?”
“我另有安排。”裴砚笑了笑,“放心,我不会有事。”
两人又商议了细节,直到东方泛白。
苏晚回到房中,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三日后,又是一场生死博弈。
而这一次,他们将直面这深宫中,最黑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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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子时。
天牢位于皇城西侧,背靠西山,地势偏僻。
今夜无月,乌云密布。
苏晚一身夜行衣,潜伏在距天牢百步外的树林中。墨影带着十名暗卫,分散在她四周。
“姑娘,时辰到了。”墨影低声道。
远处天牢方向,忽然火光冲天!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警报声,响成一片。
“动手!”
苏晚率先冲出树林。
天牢大门已被攻破,数十名黑衣人正在与狱卒厮杀。这些黑衣人武功高强,狱卒节节败退。
苏晚与暗卫从侧翼杀入,直扑死牢。
牢房内,林婉儿蜷缩在角落,见有人进来,吓得尖叫。
“闭嘴!”苏晚一把捂住她的嘴,“想活命,就跟我走!”
林婉儿瞪大眼睛,认出是苏晚,眼中闪过恨意,但求生欲让她拼命点头。
苏晚给她披上黑衣,拉着她冲出牢房。
外面已乱成一团。
“这边!”墨影开路,一行人杀出重围,隐入山林。
跑了约三里,在一处山洞停下。
“暂时安全了。”墨影点了火折子。
洞内亮起昏黄的光。
林婉儿瘫坐在地,喘着粗气,惊恐地看着苏晚:“你……你为何要救我?”
“我不是救你。”苏晚蹲下身,冷冷看着她,“我是要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答不好……”
她拔出短剑,剑锋抵在林婉儿咽喉。
林婉儿浑身颤抖:“你……你想问什么?”
“贤贵妃是怎么死的?”
“我……我不知道……”
剑锋刺入半分,血珠渗出。
“啊!我说!我说!”林婉儿哭道,“是……是二皇子!二皇子怕贵妃娘娘泄密,派人逼她自尽的!”
二皇子?
苏晚与墨影对视一眼。
“二皇子与北狄,是什么关系?”
“他……他与北狄三王子赫连朔有秘密约定。”林婉儿为了活命,和盘托出,“二皇子答应,若他登基,便割让北境三城给北狄。北狄则助他除掉其他皇子,尤其是……七皇子。”
苏晚心中一震。
原来如此!
怪不得北狄突然犯境,怪不得赫连朔敢孤军深入——他们本就不是为了攻城掠地,而是为了配合二皇子的夺嫡计划!
“证据呢?”苏晚逼问。
“在……在贤贵妃寝宫的暗格里,有一封密信……”林婉儿话音未落,忽然眼睛瞪大,口中溢出黑血。
“不好!”墨影上前,却已晚了。
林婉儿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她中毒了。”墨影检查后沉声道,“是慢性毒,时辰一到便会发作。有人早就料到她会被劫,提前下了毒。”
苏晚握紧拳头。
又晚了一步。
“姑娘,现在怎么办?”
苏晚看着林婉儿的尸体,深吸一口气:“去永和宫,找那封密信。”
“现在?宫中肯定戒严了。”
“正因为戒严,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杀个回马枪。”苏晚站起身,“墨影,你带人处理这里。我去永和宫。”
“太危险了!属下陪您去!”
“不,你需要制造假象,让他们以为我们往城外逃了。”苏晚冷静道,“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反而安全。”
墨影还想说什么,苏晚已转身出洞。
“姑娘!”墨影追出,“至少带两个人!”
苏晚想了想,点头:“好。”
她带着两名身手最好的暗卫,再次潜入皇宫。
今夜宫中果然戒严,巡逻的侍卫增加了一倍。但苏晚对宫中地形了如指掌,避开了主要路线,从冷宫僻道绕行。
子时三刻,他们潜入永和宫。
贤贵妃已死,宫中大部分宫人已被遣散,只剩几个老太监守灵。灵堂内白幡飘荡,烛火昏暗,阴森可怖。
苏晚让暗卫在外望风,自己潜入寝殿。
根据林婉儿所说,暗格在床榻后的墙壁里。她摸索着,终于找到一处松动的砖块,用力按下——
“咔嚓。”
墙壁划开一道暗门。
里面空间不大,放着一个紫檀木盒。
苏晚打开木盒,里面果然有一封密信,还有几本账册,记录着二皇子与北狄往来的金银数目。
她将东西收入怀中,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仔细搜!刺客可能藏在这里!”
是禁军!
苏晚心中一紧,迅速躲到屏风后。
几名禁军冲进寝殿,举着火把四处搜查。
“这里没人。”
“去灵堂看看!”
待禁军离开,苏晚才松了口气。她正要出去,忽然感觉脚下一空——
地板竟翻开了!
她整个人向下坠落,跌入一个黑暗的通道。
“姑娘!”暗卫惊呼,但暗门已迅速合拢。
苏晚在黑暗中翻滚了数丈,才落地。
她忍着痛,点燃火折子。
眼前是一条幽深的密道,不知通向何处。
贤贵妃的寝宫下,竟有密道?
她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但此时已无退路,只能向前。
密道曲折向下,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
苏晚熄灭火折子,悄悄靠近。
密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内灯火通明,陈设华丽,竟像一间地下书房。
而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一个她绝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那人闻声抬头,看见苏晚,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苏司马,真是……稀客啊。”
烛火映照下,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诡异。
竟是——
裴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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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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